第七章
宋皓，捷利通讯董事长宋振远的独生子，目前担任该集团的总经理，才情纵横，处事精明果断，是宋氏家族公认最具有领袖气质的人才，也是捷利通讯最有身价的钻石单身汉。
身为被看重的家族企业接班人，工作量理所当然也是最重的，他很忙，但是忙得很有价值，而且从不喊累；工作上如此，私生活也是如此。
他很懂得享受，总是将生活安排得多彩多姿，在外人眼中，他是个得天独厚的男人，有良好的家世背景当靠山，更有出色的外表吸引异性竞相成为他的情人，他应该要满足了。
问题是宋皓永远不会知道满足的滋味，从那一年在医院里醒来后，他的心就一直处在饥渴匮乏的状态中。
那种心灵的空虚几乎逼得他抓狂，找不到愈合的方法，他只好不停的征战，在课业上、在事业上、在女人身上，任何有挑战性的东西他都不放过。
只要能稍微满足他的饥渴，填补他的空虚，他不介意伤人与否。
“想不到你会约我出来吃饭，更想不到你会约我在这种地方用餐。你有病吗?自己当医生拿药又不要钱，别省这些了。”宋皓丢下汉堡的包装纸，拿起可乐猛灌了几口，总算把肚子饱。
“就当陪我一回吧!突然想体会一下有小孩的感觉，那种小东西不就最喜欢这个地方吗?有吃的、喝的，还有玩的，真……无聊。”雷景尧根本什么都没吃，连可乐也只喝了一口后就失去兴趣。
“知道就好，我晚上还有约，先走一步。”宋皓看了下手表，准备闪人。
雷景尧不慌不忙地开口，“今天见到一个老朋友。”
“旧情人!”唉，看来佳人不用见了。
“你的。”雷景尧连用字都很节省。
“我的旧情人?哪一个!前天陪我去香港的郑姓女星对我来说就已经折旧很多了，你说的那一个我记得起来吗?”宋皓说得一点都不夸张。
“关颖倩，记得起来吗?”看到好友瞬间变冷的表情，雷景尧在心中暗自起舞。
“她……”宋皓紧握着拳头，整个人因这个名字而笼罩在一层阴霾中。
这个让他找了好几年却一无所获的女人，终于放弃躲藏了吗?
“白天在医院见到的，我劝你先别做其他的打算，她不是一个人。”雷景尧顾不得好友的眼有多危险，迳自吊他胃口享受捉弄人的乐趣。
“那又如何?你知道没有什么能约束得了-我。”
“喔!看来你还是没放弃她，尽管她在那时候弃你而去。”
“我会问清楚，虽然我还是不信她是自愿离开的。”
“终于有机会还我和伯父、伯母清白了!”雷景尧夸张的鼓掌。“可惜的是，人家早忘了你，孩子都已经五、六岁了，今天就是为了他才会出现在医院。”
“孩子……”宋皓无法消化接连而来的讯息。
“你还要问清楚吗?会不会打扰到人家的生活!”
雷景尧明知故问。
“你说呢?”宋皓汲有浪费心思回答，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颖倩从没有想过，离开“圣心堂”后如果不靠偷窃或是出卖灵肉，她要怎么过活?幸好，她遇上了贵人。
从她用身上仅有的一点钱坐火车南下开始，她的运气就一路长红，好心的民宿老板娘愿意让她以工作偿还住宿费用，后来更因为她的话不多、手脚又俐落，就介绍她到侄女开的美容院帮忙打杂，顺便学一点手艺。
老板娘的侄女淑桢比颖倩大好几岁，性格十分开朗，颖倩在她的训练下学会洗头、剪发的技术，在这乡下地方讨生活倒也还应付得过去。
只是，在小浩出生之后，她总是想让孩子过好一点的生活，受好一点的教育，但是光凭她这么一点收入根本不够，更何况小浩生病之后，还加上了迫在眉睫的医疗费用。
这次若不是淑祯和老板娘硬逼着她收下她们的好意，谅她再怎么省吃俭用也拿不出小浩的医疗费。每到此时，她就更加痛自己的无能，若是以前多用点心在课业上，不管是学个专业技能，还是拿个基本的学历，都好过目前的窘况。
只是，过去的环境根本容不得她有更好的选择。
怨天尤人只会让情绪低落而已。
还好台北有个小岁可以投靠，让她和放暑假的小浩有个暂时的住处，留在这里等待医院的检查结果。
小岁白天上班，她就负责看房子，若是小浩的精神状况不错，就带他去逛逛动物园……
门铃响起时，颖倩有一瞬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奇怪，小岁自己有钥匙，也不可能是找她的，难不成是挨家挨户按门铃的推销员?不管怎样，都不能任门铃这么响下去，小浩还在睡午觉，会吵醒他的。
颖倩小心地将门开散一道细缝，从她的高度只能见到来者的胸口……这人还真高。
“请问找谁?”不喜欢和人有视线的交会，她不刻意往上看。
“找你。”久违的声音震醒了颖倩的知觉。
她惊愕地调高视线，意外的望进一双熟悉的深邃眼睛，她不敢置信地打开门，将眼前的男人看个仔细，生怕只是自己的幻觉。
“睦天?!”怎么可能?!
“就是我，好久不见。”他的笑容依旧，只是眼角多了几分成熟世故的痕迹。
“你……怎么可能……”颖倩说不出完整的话，但眼中盈满的泪水充分表达了她的惊喜。
她颤抖着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真的是你……”他的身体是温热的。
“是我。”他的右眉尾挂着一道浅浅的疤痘，整个人看起来比当年坚硬冷酷了许多。
“到底怎么回事?我还以为……”颖倩又哭又笑，迫不及待想知道他在沉船后的所有遭遇。
“早知道我的出现会让你流这么多的眼泪，我一定会躲得远远的。”
“不行!那样的话我会更伤心的。”颖倩抹掉泪水，兴奋地拉着他走进屋里。“快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晓得当我看到新闻报导的时候有多伤心吗?”
“我知道，那时候发生了很多的意外，简单的说，我在沉船后漂浮了许久，才让一艘大陆渔船给救起来，然后我决定继续那个任务，于是就潜伏在内地。”
“你这个笨蛋!大家都认为你已经死了，你还管什么任务?黑狗他——”
“我知道，后来我都知道了。所以我很庆幸那个任务没有成功。”他打断颖倩关心的叨念，心中却有浓浓的感动。
“没成功?!那你不是很危险吗?”颖倩激动地扯住他的衣袖。
“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吗?”不忍心再让她担忧，他快速简短地说明原委。“有很多事情我不能说得太仔细，你只要知道我现在仍活着就好了。”
“你……你看起来不太一样了，别告诉我你又为了我做了什么蠢事?”想着，颖倩不禁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不，不尽然。你只能算是一种借口，让我不用背负着背叛的罪名，最终的原因还是因为我自己。你忘了你曾劝过我吗?只要有机会的话，就该为自己而活。”
他温柔地捧着她的脸，吻去她滑落的泪滴。
“虽然我仍旧是在社会底层翻滚讨生活，但是那里和‘圣心堂’不同，他们崇尚道义，自有一套规范……你放心，我还只是个小角色，发生事情时上面有人会顶着。”见到她担忧的神情，他安抚道。
“我不懂……但是我相信你的决定，你会照顾好自己吧?”颖倩知道他话中的保留是不想让她涉入太多，以免引来不必要的危险。
“我还可以照顾你，像过去一样。”他意有所指，若有期待。
“不，这样就够了，我这样很好，谢谢你依然关心我。”她由衷的感谢。
“我早知道你会这样，有困难时别忘了我。”
看来睦天比过去洒脱许多，也许他早就摆脱过去，刚才只不过是客气话，还好她没傻傻的表错情。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小岁啊，前不久才遇上她，也是透过她才知道你要上台北，时间似乎安排得很巧，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更巧的?”他意有所指。
“希望不会。”她可不要再来个会让心跳停止的重逢戏码。
“我可不敢保证。”他看了下时间，很遗憾地笑了下。“很歉我不能久留，下次约你和你的宝贝吃饭，代我告诉他，沈叔叔跟他有约，还有很多礼物可以拿哦。”
他边说边往外走去。
“我送你。”颖倩看着这个青梅竹马，心中无限欷吁。
他已经掌握住自己要走的路了，而她呢?她向来就没有太多的选择。
“倩，要让自己幸福，否则我不只会怪你，还会找另一个人麻烦。”沈睦天在门外回身，突然搂她人怀，在她耳边低语。
他怪异的言行让颖倩一头雾水，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睦天……仍然脱不开那层野蛮的天性，遇到不满意的事，便要用最原始的方法来解决吗?可是，他指的另一个人又是谁?
颖倩甩开脑中乱糟糟的思绪，快到小浩醒来的时间了，她最好赶快进去准备一下，今天天气不错，加上她的心情又空前的好，就带他出去走走吧!
只不过，她才刚转身，还来不及踏进门内，一股强大的力道就攫住她的腰，将她扯进一堵厚实的胸膛中。
“好久不见。”一个低哑磁性的声音抵在她耳边缓缓说着。
颖倩瞬间跌入冰窖内，全身僵冷得无法动弹。
“还记得我吗?亲爱的颖倩。”他收紧手臂，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边，还邪恶地舔了她一口。
“住手!”颖倩既羞且怒地捂着耳朵瞪他。
“应该要说住口，是我的嘴巴贱，一碰上你就没完没了。”宋皓轻佻地笑着，在颖倩还来不及反应前，就大刺刺地踏进屋里。
他环视着摆设简单的小客厅，没有刻意掩饰眼中的不屑。
“到台北来玩也不通知老朋友?真是不应该……
哦，也不尽然，至少你就没忘记刚才那个老朋友。这样对我寅在太不公平了，我要上诉……”
他吊儿郎当的样子看得颖倩一肚子气，早忘了躲避他的最大顾虑是什么。“够了!你到底想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没事的话请出去!”
“真的差别很大，不是应该给老朋友一个热情的拥抱吗?像这样……”
他快速地掠向她，一把将她扯进怀里，嘻皮笑脸地用脸颊磨蹭颖倩细致的肌肤，惹来她不悦的娇斥。
“宋皓!住手……”他到底想做什么?存心来气死她的吗?
“太好了，至少你没把我的名字叫错，暂时原谅你。”放开她挣扎不休的身子，他收起调笑的嘴脸，直勾勾地凝视着她。
刚才，看着沈睦天在他面前大摇大摆地搂着颖倩，让他恨不得打断他的手!想不到颖倩竟然会和那家伙在一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维持多久了?
她就是为了沈睦天才毫不留情地甩掉他吗?
不可能……一定还有更能让他接受的答案，他一定会问出来的，这个答案是她欠他的。
颖倩勉力自持，心情却还是被他说变就变的态度所影响，更可怕的是，他眼中的责难是如此的明显，仿佛不会对她善罢甘休……
“要告诉我了吗?”他问得突兀，颖倩却很清楚他指的是什么。
“何必呢?都这么久了……”
“我只要一个答案，问完我就走。”
“答案你早就知道，只是不肯相信而已。”颖倩知道，他要的根本不是答案，而是泄忿的管道。“我相信你的父母已经对你说清楚了，不管他们告诉你的是什么答案，都跟事实差不了多少。”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他又一次逼近。
颖倩勉强开口，“你真是奇怪，一定要亲耳听见我说不要你才高兴吗?我根本不想浪费时间在你身上，你何苦这么想不开?”
“是吗?但至少我比你有勇气面对。你不要我，可以当面说清楚，我又不是满不讲理、会报复女人的笨蛋，你有必要闪得不见踪影吗?”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况且我也不确定，你会不会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如果你真的比我有勇气面对的话，今天你就不会找上我，像个没有勇气面对失败的男人一样质问我，如果你真的有你说的那么洒脱的话，我的出现对你根本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颖倩的话像一把无情的利刃，在宋皓的心头剜出血肉模糊的窟窿。
他先是咬牙切齿地握住拳头，喷火的眼仿佛可以将她烧成灰烬，但才过了一会见，他又将情绪控制住，平和的神色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宋皓笑着摇头，口中啧啧称奇，让颖倩不明所以的蹙起眉头。
“有问题吗?”她横了宋皓一眼，他的反应和她的预期相差千里。
“说完了?”见到颖倩惴惴不安的模样，他满意的点点头。“很精采，现在轮到我了?”
他看似有礼的询问，眸中的冰冷却令人畏惧。
“所以，从头到尾就是我一个人表错情?你一声不吭的跑开反而是一种快刀斩乱麻的义举?这几年来我对你的离开耿耿于怀，把父母的苦口婆心当成驴肝肺，全是我愚蠢，是我在自找麻烦?”
“也不是……”颖倩艰涩地吞着口水。
他的样子看起来很恐怖，比过去的偏执更添加了一股噬人的霸气。
“记得我进手术室前说的话吗?我说，谁要是赶你走，就是在逼我死!我有没有记错?”
颖倩心中一凉，强自镇定地瞄着附近有没有危险物品。
“你不记得也没关系，因为内容要稍作修改，我不会为了你这种女人做出伤害自己的傻事。”
听他这么说，颖倩不自觉地松口气，才在庆幸他比过去多了分理智，下一秒，他又让她的整颗心提到喉咙口。
“因为要死也轮不到我!”他倏地窜到她的面前，强而有力的双手箝制在她的脖子上。“这是我第二次有掐死你的冲动，我们的相遇，真不知道是谁比较倒楣?”
“不要……放开我……”颖倩吓得脸色惨白，如此近的距离让她清楚见到他眼中的寒意，他是真的想掐死她!
无助的恐慌让她全身虚软地跪倒在地，而宋皓则是盛气凌人地俯瞰着她，她的脆弱似乎满足了他的征服欲，不知不觉间放松了手上的力道，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细致的肌肤。
突然。从后方冲出一个小小身影扑到宋皓的身上。
“放开我妈咪!”小浩气愤地捶打着陌生人。“你这个坏人!我打死你!”
“小……”颖倩一时傻眼，竟忘了该如何反应。
“妈咪快跑!我保护你……”这个坏人好大，肉也好硬，害他的拳头都打痛了，不过没关系，他还有一招。
小浩张开嘴巴，死命地用力咬住宋皓的虎口。
“该死的!”手上的剧痛让宋浩顾不得是否会伤到个小战士，他反射性地用力甩动手臂，终于结束了一场闹剧。
只是当颖倩尖叫着推开他，往小孩跌落的地方冲去时，他心中不禁有些懊恼，觉得对一个毫无威胁性的小孩这么做，实在是反应过度了。
“小浩!有没有事!快让妈咪看一下……”颖倩紧张兮兮地检查着小浩的身体，看到他红肿一块的额头时，不禁心痛难当。
颖倩狠冽地瞪宋皓一眼。
“太过分了!你竟然这样对一个小孩子?!”
“我……”道歉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宋皓硬生生地吞回去。
“坏人!”小浩勇气十足地喊叫。
“别……小浩，别理他。”颖倩按住又蠢蠢欲动的儿子。
宋皓满心不悦地看着颖倩极尽呵护地将小孩搂进怀里，环抱着他的双臂遮住了宋皓想窥探的视线，只留下一道缝隙刚好露出小孩的一双怒眼。
见着了这样一双晶亮有神又勇敢的眼睛，没有人会怀疑这孩子的优秀。
但，他是谁的孩子?
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或者根本就是她和沈睦天的孩子?
景尧说孩子有五、六岁了，但依他看来，似乎要更小一点。
瞧颖倩呵护疼爱孩子的模样，竟让他无法克制地怒火中烧，他竟然会吃一个小孩子的醋?!
不!他吃醋的对象根本是孩子的父亲，那个让颖情受孕的男人，让颖倩把全部的爱奉献出来的男人。
那原本该是他的权利啊……
“那孩子——”
“你走吧!这里不欢迎你，我纪不允许一个会伤害小孩的暴力分子留在这里。”颖倩坚定地打断他的话，不让他探问任何关于小浩的事。
“我会走。”宋皓沮丧地爬梳略微紊乱的发丝，这种发展可不是他原先料想的，但颖倩显然已经被吓得不轻。“但我们之间不会就这样算了，你知道我的个性有多么坚持，这只是刚开始而已，我们一定远会再见面。”
“不会，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你何不放过大家，也让你好过一点?”颖倩就怕到头来又绕回原点。
“不。”没有她，再好的生活都索然无味。“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走得像上次那样轻松，至少……我要索回该还给我的公平。”
宋皓最后再看她一眼，他心中的复杂思绪是她永远猜不透的，连他自己都还碍厘不清，虽然话说得漂亮，但要用什么方法、什么手段，到现在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当真要再这样折磨自己?他有些疑惑。
尤其她的表现又如此冷淡，他不是个没有自尊心的人，遇见她之前，他要什么有什么，是天之骄子；遇见她之后，他首次尝到那种费尽心力却又要不到的痛苦；而失去她之后，他更是愤世嫉俗，极尽满足自己所有的物质欲望。
而现在，她的简单生活相对于他的刻意奢华，形成了可笑的反讽。
他还要再继续，甚至更可悲的追寻下去吗?
“宋皓……”颖倩对着他的背影开口，语气中有着恳求。
他决定了。
“要走就走，用最快的速度滚离台北!只要再让我听到，或是看到任何有关你的消息，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
颖倩知道这是宋皓最大的让步，机会稍纵即逝，她不会傻得白白浪费掉。
宋皓也知道，她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逃开。
因为她自由惯了。
没有他的日子，她一定过得很快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