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大王是个机智的孩子
咚的一记栗子敲到云起脑门，少傅冷艳道：“事件要联系起来看，孤立看问题会漏掉真相，再这么不动脑子只看表面就去抄书一百遍。”
云起抬手揉脑门，哼哼地扭头。
少傅又接着推理：“此人可疑，主动报案自然另有所图。如若此案中常敏实属被陷害，那么报案人故意选在常敏当值，便是知晓常敏接到案子后，必会掩藏对自己不利的部分案不上报，从而达到陷害目的。”
李任之十分赞同，接话道：“此人既然知晓常敏当值期，是否可以推断，南宫燕被害便是故意选在这一。”
沉默许久的撒尚书忍不住出言道：“知晓常敏当值期，岂是寻常人等，必是衙门中人，兴许便是你大理寺内部出的宵小之辈。”
这回，李任之没有争锋相对反驳自己宿敌，但也并不表示完全赞同，只是不言。
风离痕补充道：“虽然有此可能，但也不排除乃朝中其他人所为，毕竟，若有心，打听某人当值时并非难事。李正卿，常敏此前可有得罪过什么人？譬如，类似你与撒尚书这般你死云起活的关系？”
李任之果断道：“没有。下官十分了解常敏为人，平慷慨大方，各位同僚一起吃酒总是他争先付账，虽然最后结账时总寻不见他人影，但替他人代理庶务总是毫不推辞，在大理寺人缘十分不错。出了大理寺，他也没有多大可能与其他朝官接触。”
撒尚书木然道：“如此风评，果然独到。多大恶人在大理寺卿嘴里，想必都是好人。”
“我舅舅不是坏人！”华容姐姐脸色泛红，面如桃花，眼含秋水，氤氲生辉，上前急辩，“虽然他有些小毛病，但如李大人所言，我舅舅是个心人，不会与人过多争执，定然不会有仇家！”
撒尚书看一眼华容姐姐旁的风离痕，便不再多言了。李任之却是眸中关切，视线牢牢黏在了华容姐姐上：“华容姑娘，你不必着急，李某必会竭尽所能帮你舅舅洗刷冤屈。”
撒尚书忍不住刺道：“李大人古道肠，莫非风少傅便不会替华容姑娘做主？需得你越俎代庖？”
二人又开始巡回口水战，华容姐姐略不好意思地退回少傅边，少傅则掏出扇子无聊地扇了几下，忽然啪地打在扶手上。
两只鸦雀顿时无声。少傅优雅地收起扇子，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一样，和蔼地看向两人：“我也觉得常敏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应当不至于有人这般周折陷害于他。这种犯罪动机的事，怕是一时也难以推测清楚，如今人心不古世风下，什么变态犯罪心理都可能存在，我们暂且不用细究，不如先放一边。李正卿可继续追查那位报案的神秘人士，兴许便是侦破此案的关键。不知李正卿需要风某做些什么？”
李任之犹豫片刻道：“下官告知风少傅此事，便是希望少傅在大王跟前陈清此案来龙去脉，若少傅去向大王明说，会解下官一时困境。”
“明白了。”风离痕一口应下后，又转向撒正浩，“撒尚书你今来东宫，可是有什么新发现？”
撒尚书低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单子，由叶洗马转呈给风离痕：“风少傅，这是下官辑录的一年间与南宫燕来往密切的京官名册。”
风离痕接来扫了一眼，“哦？为何要递与我看？”
“因为名册里，也有少傅你。”撒尚书公正不阿，黑着脸木然道。
...
在撒尚书正直的揭发下，一殿众人都看向了少傅，华容姐姐与云起也是齐齐转头看定了他。
少傅抬袖掩唇咳嗽一声，眉眼露出十二分端庄的模样，垂着眼睛重新看了一遍手里名册：“唔这其中只怕有些误会，其实我与南宫燕……”
“下官查访人际关系二十年来从未曾出过纰缪。”撒尚书斩钉截铁，大义凛然。
少傅沉了沉气：“我与她偶尔……”
“下官从不记录偶然偶尔偶遇，一切皆是有因果的必然。”撒尚书铁面无私，刚正不阿。
少傅悄悄偏过头：“我与南宫燕是有几面之识了，难道我也有嫌疑吗？”
撒尚书以无声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华容姐姐不敢置信地瞪着少傅：“离痕哥哥你……”
云起仰起头，为华容姐姐提供可能也许莫须有的线索：“我与少傅在听音楼的时候，少傅就知道南宫燕的房间在哪里，而且少傅对里面很熟悉的样子呢，原来是有过密切来往的呢，难怪呢。”
华容姐姐扭着手里的帕子，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泪眼朦胧使劲盯着少傅。
李任之似乎也提起一颗心，脸色也更白，紧张地望着华容姐姐。
少傅一时间陷入讨伐食物链的最底端，目光很是深沉郁卒，一郁卒之下，电光火石间忽然目光一抬，一股不祥的气息蔓延过来将云起笼罩。还没等云起辨别危险以及及时逃离，就被一只修长有力的谋巨手给揪了过去。
云起立时自省，股不疼，没有挨抽，耳朵不疼，没有被揪到，脸很疼，看来是脸被捏着揪住了。少傅一边捏住她，一边森然与她对视，“臭未干就敢诬陷少傅，胆子长得跟脸一样肥了么，还不跟为师道歉，承认自己信口雌黄？”
妈的，原来云起她才是食物链的最底端。
风离痕“啪”的一下，把手上名册拍到桌上，森沉郁道：“与南宫燕来往密切的，有礼部、户部、工部、吏部、刑部、兵部，六部九卿全在上头，撒尚书不如将朝中各位大人都叫过来一起审一审。”
李任之冷淡淡地瞧一瞧自己死对头，克制住了暂时没有落井下石。
撒尚书上前几步靠近了，将视线高度降了几寸，未与东宫少傅直接对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措辞也委婉了几分：“风少傅息怒，下官只是陈述事实，并非故意与少傅过不去。南宫燕本就是听音楼名声大噪的美人，红遍上京，与朝中高官往来者众，无意中能够了解到的朝政大事也极可能会有，不小心将自己陷入危险境地的可能大，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暂且不论南宫燕是死是活，关于此案，这些朝中高官都有极大嫌疑。正因为牵涉太广，连、连东宫太子少傅都牵连其中，下官便不得不慎重对待，今冒昧拜访东宫，便是希望少傅能够自证清白，同时也帮下官厘清此份名单中的嫌疑与清白。”
这一番剖析与表白，终于让怒火窜上脑门的少傅风离痕冷静了下来，缓下了绪，面上表这才柔和些许，但依旧没有理睬这两面三刀、审讯手段多样化与专业化、对少傅只是牛刀小试的刑部尚书。
华容姐姐为缓解双方的紧张局势，同时也为促进案的发展，今早勘破迷局，便将云起放一边，主动劝解少傅：“离痕哥哥，尚书大人说得也有他的道理，既然已查出名单，不如就当做一条线索。再说，你……你之前就与南宫燕相识一事，也未曾明说，连我都不知道。”说到这里，华容姐姐眼红了一圈，又坚持分析道，“撒大人直接将名单拿给你看，而未直接交于大王，岂不是最好的结果么？是我们自己查清案子好，还是让大王传你去问的好呢？别人先不论，首先你为东宫少傅，哪怕一点不小心，便会沦为别人的把柄，于你，于小殿下，都没有好处。”
他们一番番大道理地劝解，终于将少傅劝下台阶。少傅摊开扇子摇了摇，脸色略冷峻，“既然如此，那便要从我开始自证清白喽？”
众人不敢答话。依旧是华容姐姐来治他：“那是自然，自己清白了，才好明断别人清白。你要不配合，那就去向大王说，你负嫌疑，无法续留东宫，免得惹无聊闲人论是非，连累云起。”
提到云起了，云起便往前凑一点，努力让自己有点存在感。奈何少傅眼里似乎自动将她过滤掉了，视线抬得高高的，一点也不往她的高度处偏移。少傅冷起来就是一朵高岭之花，谁也靠不近，还无法仰视。
“南宫燕出事前，我被大王召来上京，到东宫前日，我去了听音楼喝酒。”少傅用扇子将自己掩了掩，“之前我同撒尚书说过，名酒美人乃风某两大嗜好，自然是要……”
说到这里，见众人都目不转睛看着他，神色各异，尤其是华容姐姐，目光不言而喻。
少傅不得不自辩：“你们这样看着我做什么？你们就没同南宫燕喝过酒么？你们不知道她用名酒招待名士么？”
撒尚书垂眼，握拳放嘴边咳嗽一声，淡淡问道：“风少傅，容下官冒昧问一句，那夜……”
“什么那夜！我是白天喝的酒！”风离痕勃然大怒。
撒尚书不屈不挠，再度淡淡问道：“那天饮酒完毕后，少傅在何处留宿？”
“当然是回家啊。”风离痕答得理所当然，慨然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