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才是半下午的功夫，从大功一连炊事班方向飘来的饭菜香味，已然叫训练场上的战士们不由自主地抽动着鼻子、趁着训练间小歇时低声猜测起来：“这味儿……不用问，红烧肉？”
“嗯……炒葱爆羊肉时候燎锅的味儿，错不了的！这可是炊事班班长的看家菜啊，不到年节时轻易不露这一手，今天可算是逮着机会了！”
“今天炊事班下血本了？这时候就开始操持晚饭，闻着味儿还都是硬菜？”
“你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啊？参加狙击手集训的名单报上去了，咱们大功一连上报了四个名额，又是全团头一份！明天参加集训的人员就要去狙击手集训营报到了，今天这顿饭可是壮行饭。上硬菜那是必须的，说不定……还能有酒？”
“酒？做梦呢吧？咱们突击英雄团可是全训部队，正经的作战序列成员。每年除了八一和过年的时候，一个班能按人头分到点啤酒润润嗓子，其他时候……除非是得着了什么大彩头、扛回了了不得的旗号，这才能见着点儿正经的酒。想要过酒瘾，要不你就等着退役之后自个儿痛快一把，要不……嘿嘿……估计你是等不着那天了？”
“说话说半截有意思么？痛快说了！什么叫我等不着那天？”
“这还用我说？中国部队全都遵守的那规矩你不知道？上阵之前一碗酒！”
“哦……你是说被选上当突击队或是敢死队吧？那我估计真是等不着了。就现在咱们国家的国力、军力，正经敢朝着中国掏刀子、亮架势的国家，真少！”
估计是看着训练场上的战士们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值班军官顿时提高了嗓门吆喝起来：“行了啊！一个个的跟没吃过似的，闻着肉味就走不动路？都认真着点儿，连长说了——今天操课提前半小时结束，有什么要跟去狙击手集训队的战友交代、嘱咐的话，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好好唠，现在可别在稀拉了，小心连长见了收拾你们！”
轰然而起的答应声中，训练场上的战士们顿时心无旁骛的按照课目要求操练起来。当操课结束的哨音响起之后，整齐列队朝着连队宿舍走去的战士们耐着性子听值班军官做完了操课点评，顿时一哄而散，或是在炊事班门前探头探脑、看看今晚上有没有自己中意的菜肴，或是返回了宿舍中，寻着即将前往狙击手训练营的战友，拍肩头、揽胳膊地说起了私房话。
扯开了郭国那巨大的携行包，裴伟不由分说地将自己那块军用手表扔进了携行包中，再又将几件全新的衬衣和一双陆战靴也塞了进去，这才抬头看向了一脸局促模样站在身边的郭国：“还缺啥？说话！”
把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郭国看着已经快要塞不下一根针的携行包，吭哧着朝裴伟应道：“班长……真不用啥了！我就是去参加个集训，哪儿用得上这搬家似的带齐家当？再说了，等集训完了，我不还得回咱们三班么？”
哈哈大笑着，裴伟拉着郭国在马扎上坐了下来，一边看着班里的其他战士朝着携行包中强塞着各样物件，一边朝着郭国笑着说道：“你傻啊？等你从狙击手集训队出来之后，能不能回咱们大功一连，可就真说不定了！别说咱们大功一连，那就是突击英雄团、甚至是整个集团军，一共才有几个狙击手？按照集团军里定下来的调子，这些年训练出来的狙击手，那就是以后的种子，还指望着你们生根发芽、以老带新的教出徒弟来呢！回大功一连……咱们国家的军队还真没这么富余，能给每个连队都配属上一名狙击手！”
瞠目结舌地看着裴伟，郭怒顿时从马扎上跳了起来：“不能回大功一连？那我不去了！班长，我还是留在咱们三班！三班挺好的，班长对我好，老兵们也都对我好，我不去……”
显然对郭怒表现出的、对三班的依恋感和归属感觉得满意，裴伟顿时半真不假地伸手在国故屁股上一拍：“给我坐下！你个新兵蛋子，你还翻了天了？这么大个部队，你想上哪儿就上哪儿？你想留下就留下？军人天职是什么？！”
下意识地停止了身板，郭国朗声应道：“绝对服从党的命令，保卫祖国和人民！”
“那你还这么多矫情、废话？给我坐下，还有话要交代你呢！”
看着郭国端端正正地重新坐回了马扎上，裴伟这才欣慰地点了点头：“你个新兵蛋子运气好，刚下老连队就赶上了好几次能叫你出头露脸的机会。再加上你也是个实心眼的，训练场上肯下死力气，能叫选上参加狙击手集训…….郭国，你面前可就多了一条路、一条很多人都想走、但却连上路机会都没有的路啊！”
瞪大了眼睛，郭国颇有些不解地看向了裴伟：“班长，你这话……我不明白？”
伸手拍了拍自己肩膀上挂着的军衔，裴伟的话音里明显地有了几分苦涩的意味：“我这都已经超期服役了，估摸着今年过完……撑死到了明年年底，我也就该打背包复员了！从我当新兵那天算起，刚下老连队，就赶上了突击英雄团驻地变更。床板都还没睡热了，就这么一卡车拉到了咱们现在待着的地方。”
“你看着咱们突击英雄团现在的宿舍、训练场和配套设施都挺齐全的吧？可我们那一批新兵刚到了这儿的时候，这地方就是一片荒漠戈壁，别说是房子了，就连咱们临时住着的帐篷，也都是从其他兄弟部队调拨过来的。夏天的时候，帐篷里热得能烤熟了鸡蛋。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十几条汉子脱了个精光，身上那汗水都淌得跟小河似的，根本都睡不着。”
“冬天就更不提了。刚烧开的水，十几分钟就能结冰。晚上连被子带大衣的盖着睡觉，醒过来的时候大衣上都结了霜花。为了抢建营房的进度，就是这么冷的天气，一个团的人拿着工兵锹跟冻土较劲。舍不得用柴禾生火烤火，倒是舍得把柴火架起来化土……”
“就这么干了一年，旁的啥也没顾上的干了一年。咱们团的营房倒是都建好了，可我手上这点作战技能，倒是从兵尖子摔到了个尾巴尖上。还记得那年，集团军下来选新训教官，打算办个专门的班长集训营。我要是能认真操练一年的话，我是真能选上的，可是……”
似乎是因为想起当年旧事时有些激动，裴伟猛地伸手抹了把脸，借机拭去了眼角不由自主沁出的泪花：“接下来的几年功夫，每回有挑选新训教官、狙击手的机会，都是因为些阴差阳错的事儿，就这么错过了。当兵一共就这么几年，错过一次机会，很有可能就再也没机会了，更何况我这么接二连三的……这要是我还能年轻点儿，没当这个劳什子的班长，说不定这回的狙击手参训选拔，还轮不着你个新兵蛋子呐！”
看着裴伟强撑着笑脸的模样，郭国重重地点了点头：“这回要不是连里说了，不让班排长上，班长你肯定能参加狙击手集训的！我现在懂的这点东西，差不多全是你教出来的……”
朝着郭国摆了摆手，裴伟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郭国的话头：“狙击手集训，从来是进去容易出来难！咱们连里不让班排长参加，肯定也是有这方面的考虑的！知道狙击手集训的淘汰率是多少么？”
很有些懵懂地摇了摇头，郭国应声答道：“听说是上百人进去，能出来的也就几个人？班长，我还正想问你这事儿呢？按照我们家长辈的说法，这狙击手就跟神枪手差不多，以往抗美援朝的战场上，咱们的老前辈仗桃芳，那不就是狙击手的祖师爷么？按说咱们部队的神枪手也不少啊？怎么就能有这么高的淘汰率？”
“以往的狙击手是啥样，估计你家长辈跟你也说得差不多了。可现在的狙击手……真要是那一枪打对了地方、打对了人，说不定就能结束或是引发一场战争！再加上现在的科技、尤其是军事科技一直在进步，对狙击手的要求也就更高了，淘汰率高也就再正常不过！方才你说狙击手是百里挑一，可其实……说是万里挑一都不为过啊！郭国，我是当不成这狙击手了，可你……”
“班长，你放心吧！不就是豁出去下死力气操练么？人出一份力，我出十份力，总能撑得住狙击手的训练的！”
“下苦功这方面，我是压根都不担心你。可这仔细琢磨、多动脑子的事儿，你还得再上点心思！这要是你能从狙击手集训大队毕业出来，我这当你班长的人，脸上可也有光啊！咱们三班，走出去也都能比大功一连的……那些个旁人高出一个头！”
侧耳听了听隔壁四班传来的隐隐哄笑声，再看看裴伟下意识飘向了四班方向的目光，郭国猛地从马扎上跳起了身子：“班长，你就放心吧！左右不过是个拼到底，我肯定不怂，肯定……给你，给咱们班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