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坐地牢
孩子呵,你喊我大妈,我没有占你什么便宜。我呼你孩子,是看得起你!真是因为你那股子“痴情劲”,说实在的,我打心眼的喜欢你呢!你也真有耐心,在那个篮球架下面站一整天……
她这一讲,我脸马上就红了!这样看来,她显然是学校里的老师,或在学校工作了。她会不会在学校食堂的呢?我不好插言,让她滔滔不绝讲述下去:
你是跟那个许老师吧?我看你也不象个上海佬,是我们县的吧?许老师看上去,比你大几岁呀,你怎么这样想不开呢?就贪人家是个上海人?她外貌也并不漂亮呀。她既然不理你,送给你饭,你怎么又吃呢?最后,她好象把你安排到朱老师房间去睡觉是吧?那个朱老师才真的长得漂亮呢!只是这朵红玫瑰高傲得很!连县里的刘秘书都不放在眼里,那天刘秘书坐小车到这里来看她,她就象许老师对待你这样,来个避而不见!人家还没有你这么幸运呢!连中饭都没有地方吃,谁也不理睬他们,最后只有灰溜溜的开着车子走了!她呀,看不上我们县的人,她的家在九江,她们说,她的对象在九江!她迟早要走的,要调回九江去的!她父母亲都在那边做大官!县里的什么刘秘书,她根本不放在眼里,根本不甩起人家!对了!还有城里一个大胡子在追她,据讲还是她的老同学,那个人还是我们县里一霸,连上海佬都怕他呢。他还不是,写了一封厚厚的情信,托一个人带给她,气得她跳脚骂那个送信的人!骂他什么弱智呀!蠢猪呀!反正世界上最毒的语言,都被她骂遍了!还将那封信撕得粉碎,丢在学校前面那个臭水沟里去了!不过呢,许老师到没有她这个脾气,性格是很温和的。只是人有点阴,不合群。在学校,她就只跟这个新来的朱老师玩得好!大家都捉摸不透她的脾气,都讲她的性格怪怪的。你看,她就冷冰冰的跟你端饭,也不叫你进屋去坐。最后天黑了,大概是别的老师讲她了,才把你安排到朱老师房间去。她跟着朱老师呀,兴灾乐祸躲在房里暗笑呢……
方大妈,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呢?
从她语言的表述中,我渐渐察觉到了她的老成,流露出不少岁月赋予她的那种“大妈”的底蕴!她刚才说的也许不是戏言,她或许真有六个孩子!
哈哈,我二女婿就住在许老师隔壁呀。你站在那一天,我就盯着你一天呀!我真想把你叫进屋来坐呀。你说现在虽然没到夏天,太阳也还是蛮大的!你也不戴个草帽,就在那个篮球架下面晒着。也真亏得你呢!但我二女婿呀,怕我好心将事办砸呢!他说呀,许老师是在考验你呢!上海人就兴这一套,弄得这么文皱皱的,酸不溜秋!我二女婿喜欢看点古书,他说是不是许老师围绕那个篮球架划了个圈,你就站在那里坐“地牢”呢?还有两个老师当时也在场,他们说分析得对!是这么回事!那个周老师说,她也是个上海佬!上午她亲自看到那个许老师,在那个篮球架下用手划了个大圈。还用上海话说,侬今天就老老实实在这个圈中呆着!你也真是傻呢!站在那个篮球架下的圈内,就真的一整天呢!
我二女婿说呀,古时候都是这样划地为牢,在地上划一个圈,犯人站在那个圈内就行了。那时的人也自觉呀,不会跑。你不就是站在那个篮球架圈内一整天么?两顿饭还要人家送来!你自己怎么不晓得到食堂去吃呢?她真的是在篮球架下划了个圈么?
她说着说着,自己忍不住哧哧的笑了起来!我确实感觉到自己羞愧难容,怎么自己变成“坐地牢”了!这个话题,看来不能让她再这么讲下去了!越讲越不靠谱,越说又越形象!我在这个长辫妇人的心目中,成古代犯人的形象了!于是,我赶快转过话题——
大妈,你二女儿呢?是在这里教书,还是在别的地方工作?
她一个劲的只提二女婿,那么她二女儿呢?她怎么只字不提?我在想。
我二女呀,她命苦呀,被水淹死罗!
方大妈眼圈就有些红了,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还有,我那个大女儿也死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那些心酸的事,我真不想说。我二女儿其实不在我身边的,我跟我原来的老公离婚啦!二女儿是由他抚养的。她是五一年生的,比你都大两岁吧。六九年她刚好满十八岁,就江老师结了婚,江老师比她大三岁。他就是我们县师专毕业的,毕业就分在这里镇上的小学教书。是别人牵的线。江老师也是我们垭子湾人。
你是垭子湾人?
嗯。怎么啦?
没什么,你讲。我随便问问。
江老师也是才参加工作不久就结婚了。在我们垭子湾,结婚结得早。当然那里我现在也没有人了。父母亲都死了。我三姊妹,我最小。我大姐,嫁给了我们县的一个国民党的军官,后来跑到台湾去了。还是刚解放时,他们被那边派人的人悄悄接走了!如果不走的话,现在不死也脱半身皮。我二姐嫁给了一个红军军官,后来就不知去向了。据讲,她与她老公跟随**长征去了。解放后我还是通过我们这里的民政部门打听过,讲我这个姐夫部队的人,在一次战斗中全部壮烈牺牲!我二姐想必也不在这个世上了。小理我自己也有一部辛酸史,我的就不跟你讲了。刚才说到,我二女儿跟江老师结婚后,就在镇街上租了一套房子住。他家里有五姊妹,他是老大,下面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弟弟、妹妹都还在老家,就他一个人在这边工作。江老师是个非常老实厚道的人,性格好,人缘好!孝敬老人,关照姊妹。自己工资不高,还要拿出一半钱负担家里。我二女儿嫁给他享清福呢!江老师连家务事都不要她做,养小姐式的养着她!那年我到他们家来玩,我见江老师竟还跟她端洗脚水,我就把我这个二女骂了一顿!那有这样好吃懒做的!自己一个小学文化,又没工作!在家里也勤快些沙,她连饭菜都不会弄!只是人长得漂亮点,江老师就贪她人长得好看!江老师爱她,硬是爱到骨髓里去了!他跟她当牛作马无怨无悔!结婚三年,重话都没讲过我二女一句。见她都是一张笑脸,他忙了外面还要忙里面。他就跟我直讲,喜欢我二女那张脸蛋,会把将一尊神样的供养她,疼爱她一辈子!其实,江老师那个妹妹也长得非常不错,她在这里排老三,也就是说,他这个妹妹上面有两个哥哥,下面有两个弟弟!她不仅长得好,还不象我二女儿那么呆板,挺活跃的!我只看过她一次,印象还蛮深!当然罗,我二姐也不是一无是处,她还是挺爱干净,在家里洗洗衣呀,搞搞卫生呀,还有她的毛衣打得好,也爱唱歌。但我二女儿命苦,没有福气跟他享福。她跟江老师结婚三年,真是连小孩都没生,就被水淹死了!那年涨水,她到河里去洗衣。可能蹲久了,站起来猛了点,一下就眼睛发黑,倒到河里去啦!周围虽然有几个洗衣的人,但没有一个会水的!河里又正涨水,水又急,一下就将她冲下去了!等到上面会水的男人跑下来,她早就沉到水里去了!江面上没有一点影子了,人家救都不好救,水又那么急!他们这桩婚事,我头个老公呢,还是托人带信,征求过我的意见,当时我还没见过江老师,请算命先生算了一下,算命先生就说,她这个男人会克她。后来一想,算命先生讲得对!她的男人姓江,江就是水!男人会克他,她死在江水里就很自然了。
我二女死后的第二年,江老师又找了个对象,就是这里学校的徐老师,也是个上海人。是下放在这里的知青,后来招进丝绸厂的。她比江老师大三岁,当时也算是个老处女了。不然,怎么愿意嫁给江老师!第三年,他就调进丝绸厂来了,现是这所学校的校长。他们的孩子已经两岁多了!他现在这个老婆,长得远不如我二女儿,只是她会打扮,也爱打扮。不是人长得漂漂亮亮,而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当然,她长得也不丑,与我生的几个女儿相比,外貌当然还是差得远!我老大死得早,印象不是很深,我这个二女原来想到剧团去唱戏,也差点被招去了!被我骂得该死!戏子戏子,是最受人瞧不起的!她除了想去唱戏,真是就没有其它长处。她跟江老师成家那三年,纯粹就是在家里玩!玩得无聊就跑到垭子湾去玩!她非常喜欢江老师的妹妹,回到垭子湾去,她都要带好多东西给她!不仅如此,她还要将她带到宁都镇来玩!晚上睡觉跟她睡在一起,要江老师一个人睡一张床!她还说,江老师有那个病,与她玩不起。但他跟这个上海人,第二年人家肚子就大起来了!
唉,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呵!我老二如果那年没被水淹死,今年二十四岁啦!
她不愿意再聊二女儿的事,转过话题:
孩子呵,你是在茶场工作的吗?
我点了点头。
在茶场哪个队呢?还是在制茶厂?
哦,这么看来,你对茶场很熟悉!你是茶场的家属吧?
可以这么说,但也不完全对。我现在是茶场的职工呢!
你是茶场的职工?你在哪个部门?
场部。
场部?这就怪了!我怎么从没见过你!你是场部哪个部门?
食堂。
食堂?食堂那几个人都跟我非常熟悉,怎么我从没见到过你!
前天下午才报到呢!昨天不是星期天,我也休息一天,到我二女婿这里来看一下。我这个人呢,很念旧的。好几年没见江老师了。就专程来看下他。他也是个非常懂情礼的人,直至现在,还恭恭敬敬把我将娘看待!我今天正式上班,前天就与他们打了招呼要晚点来。孩子,听你的口气,你也在场部工作?干什么的呢?
文书。
文书?这就真是巧了!你就是那个琼文书呀!我们真是冤家路窄呀!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认识我?
我不由大吃一惊!她不仅知道我姓琼,还说“冤家路窄”,言下之意肯定有来头!她莫是林娟或罗明的亲戚?我想。
要不要我细细讲给你听?
我点了点头。她又开始滔滔不绝的说开了!我不得不佩服她,方大妈挺能讲!这么长的一段路,我能听她讲许多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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