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番外三·美人面
楚地某城，盛产美人。
此地秦楼楚馆众多，有一名馆，名唤丹楹阁。
每逢入夜，迎来送往声响成一片。
管弦演奏的靡靡之音声声入耳，伴随着一间间包厢内刻意放大的气喘和娇笑，烘出了一个暖融融、热腾腾的脂粉窟。
然而，此地今日，在一间未燃灯的小房间中，地上正倒着一对身量纤细、面容娟秀的男女。
他们是丹楹阁中的一双风尘人，乃是双生兄妹，都生得好颜色，修得好才艺，兄妹一齐出场，你奏琵琶，我弹筝弦，常能博得满堂喝彩。
有恩客就好双管齐下这一口，因而他们也算是生意昌隆。
但现如今，这一对兄妹面笼煞气，昏睡不醒，一副中了邪的诡异模样。
风吹得窗格纸呼啦啦地作响，伴随着外面轻曼悠扬的笙歌，倒真有几分错位的阴森感。
隐于暗处的九枝灯，固执地将数次滑落至上臂的肩带拉回肩膀。
一个满含讽刺的声音于房间另一侧响起：「九枝灯师兄，这衣服便是如此穿的，你还是别白费功夫了。要是不爱穿，可以不穿。」
九枝灯不理会孟重光，侧身要避开他去别处整理，却不慎被拖曳到地的博带绊了一下。
九枝灯：「……啧。」
瞧到他这一瞬的狼狠，孟重光幸灾乐祸地冷笑一声：「原来神通广大的九枝灯师兄还有不会的事情吗？」
九枝灯冷道：「以色侍人，非君子所为，我为何要会？」
孟重光：「您把身上那件半透的月影纱脱下来再说这话不迟。」
九枝灯不再回话，专心致志地整理衣服，窸窣有声，神情间是说不出的气闷。
孟重光讨了嘴上便宜，心里却也快意不到哪去。
二人彼此用眼角余光斜了对方一眼，心中转着的念头一般无二。
——要是能选，谁愿意和他搭伴？
事情的起因，是一只为非作歹、流作案的艳鬼。
所谓艳鬼，自是以采补阴阳为修炼主法。
偏这只艳鬼口味宽泛，阴阳并济，左右开弓，不论男女，只要是美人，都不吝着一亲芳泽。
他每流窜到一处，便花心思在本地挑上一对相貌可心的男女，先夺其清白，再用他们身上之气采补自身，而且贪得无厌，非将受害者吸得变为一具形容凄惨的活骷髅，方肯罢手。
有些人请来修士，救得及时，受害者还能勉强保住一条小命，却也毁了身体，没了容貌，好好的一个青春人，变作一段枯槁木、芦柴棒。
至于那些玉殒香消的，便也只能零落成泥了。
此鬼为祸四方，惹得四门上下震怒，发了修士悬赏令，追缉这孽障。
艳鬼也晓得自己先前做得太恶毒，如今悔之晚矣，只好脚底抹油，望风而逃，不与任何修士正面交锋。
四门虽是义愤难平，却也一时奈何他不得。
不过，逼他逼得紧，也是有些好处的。
他腾不出手来作案，只得丧家之犬似的夹着尾巴四处流窜，他的修行法门又偏又邪，日久不吸活气，法力便不如往常。
再这样消耗下去，被抓住也不过是时日长短的问题。
徐行之将他出没的路径绘制下来，细细观摩，发现他一路往楚地而来，目的格外明确。
徐行之也算是有半颗玲珑心，盘算一番后便测度出了他的心思。
此艳鬼最爱美色，专捡着颜色好的祸害，不然逃命也不会冲着盛产美人的地方去。
可对那些寻常人家，艳鬼已不好轻易下手了。
寻常人家里的青年男女，有自家亲眷顾着，是有根之人。
一旦出了人命案，必定会立时闹将起来，暴露他的行踪。
哪怕艳鬼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人全家，人家还有邻里，牵枝带叶，论起来都是麻烦。
相比之下，秦楼楚馆对他来说，就实惠许多了。
烟花之地，平头正脸的必然不少，一来省得他一家家去挑拣，减少了不少暴露行迹的风险；二来，这些歌女小倌都是浮萍之人，无根无依，就算失踪了，鸨母也会疑心他们是携款外逃，但凡细致些的，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对外宣扬，必是先暗暗查探一番，不会立即得全城皆知。
徐行之的玲珑心在此一拐，出了个缺德主意。
左右已经摸清了艳鬼的目的，不如在四门内部择些修为出色、样貌也出挑的，混入脂粉堆里，守株待免。
三门首徒听到他馊得旷古烁今的主意，纷纷陷入了沉默。
就连向来好说话的曲驰都一时失语。
徐行之是个厚脸皮的，用扇子托着温雪尘的下巴，调笑道：「就比方说咱们温师兄，要是擦些脂粉，再抱把古琴，端的是个冷清清的病美人啊。」
温雪尘面色沉静，惜字如金：「滚。」
没能拉拢其他三门首徒与自己同流合污，徐行之颇感寂寞，一转脸便想起来了他的两位宝贝师弟。
九枝灯得了号令，本是乖乖来领任务，听了师兄对此次任务的描述，如遭雷击，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孟重光骨子里的孟浪性子作祟，不仅毫不介意，还兴致勃勃地摩拳擦掌了起来：「那师兄，我们何时出发？」
徐行之：「不急，你和你九枝灯师兄收拾停当后同去。」
本来以为是和师兄同去的孟重光：「……」
他立时把退堂鼓擂得震天响：「师兄，我想同你一起呢。」
徐行之被他撒娇的模样惹得心尖一软，但想了想，还是硬起了心肠：「你年岁也不小了，也该出去闯荡闯荡，总不能总靠着师兄罢。」
孟重光嫌弃地瞥了还在呆滞中的九枝灯一眼：「那我要自己去。」
徐行之往他脑门上点了一指头：「你？得了吧，没你九枝灯师兄照应，我怕你被人家吃干抹净了再吸成人干儿。」
孟重光：「……」
他少有地对自己平时装弱拿乔太过的行径进行了唾弃。
但徐行之着实料得不错。
那艳鬼一路被逼着逃到了楚地中，气亏力尽，已到了不得不进补的时候。
他进了城，化作一个逍遥公子哥儿模样，如今正坐在雅间，点了这一对兄妹做鸳鸯，好来个一箭双雕。
从他进城便悄悄窥伺在旁的孟重光与九枝灯，在摸清楚他究竟翻了哪张牌子后，一起悄无声息地进了丹楹阁。
把这对合该在今天丧命的兄妹放倒弄晕后，孟重光也不得不沦落到和九枝灯一起换装更衣、准备去擒捉这艳鬼的地步。
两人出师不利，先就谁扮哥哥谁扮妹妹小吵了一架，最终才决定抽签，耽误了不少时间。
孟重光扯着裙摆，满心不忿。
——本来是想扮起来在师兄面前露一露脸，却白白给九枝灯先看了去。
孟重光觉得这无异于把媚眼抛给瞎子看。
再看九枝灯略有笨拙地与衣带打架的模样，孟重光更是一百个看不惯：「九枝灯师兄不擅此道，就先回去同师兄报信吧。」
……有你在此，碍手碍脚。
九枝灯倒也很稳得住，答得严丝合缝：「艳鬼为祸一方，决不能容它继续放肆，不如孟重光师弟回去报信。」
……师兄有托，决不能负。
孟重光和九枝灯与彼此的距离都拉得远远的，心思却奇妙地圆融到了一处：
让谁看轻，也不能让九枝灯（孟重光）看轻。
他死也不回去。
好容易妆扮上了，九枝灯动用了一点小法术，将那兄妹两人的面容换到了自己与孟重光身上来。
孟重光不动声色地用自己天然的植物香气掩去了法术的痕迹，想了一想，为保万无一失，不情不愿地在九枝灯身上也悄施了一层屏障。
若是九枝灯露出马脚，丢了脸，孟重光乐见其成。
可若是他学艺不精，伤了残了，那便大大的不妙。
师兄向来心软，回去后要是疼他不疼自己，孟重光可不干。
怀着九曲心肠，孟重光和九枝灯一起顶着别人的皮囊在鸨母一叠声的催促中，抱着琵琶古筝去了最豪华的雅间，去陪那位邪异的「贵客」。
方与那艳鬼打上照面，孟重光便与九枝灯双双一愣，瞧了彼此一眼。
九枝灯暗暗皱眉：以后修士赏金榜可不能尽信了。
孟重光也是轻吁了一口气。
幸亏自己提前动了点小手段，藏起了二人气息。
说好是金丹期的小鬼，师兄才放心他们来，当是练手，谁想是个即将结出元婴的硬点子。
其实这也不能怪修士榜出了岔子。
毕竟谁也想不到，一个惯常跑路、连个照面都不肯跟修士们打的胆小鬼，修为会如此出色。
但从另一方面来看，也足见其谨慎惜命。
若不是他先前把事情做得太绝，又炼惯了杀人取命的邪道，何至于到如斯地步？
九枝灯也不知孟重光是否看出端倪，怕他不晓事，上来便要喊打喊杀，正要扯一扯他的衣袍，发挥一下并不多么炽热的同门情，约束他一二，便见孟重光越过他，抱琴而上，施施然行礼，带着一口雌雄莫辨的悦耳的少年音：「客人安好。」
艳鬼打量着孟重光，觉得这对兄妹倒是有趣。
他久经欢场，不是没见过这样的阴阳并蒂花。
但按他所见，并蒂双花，往往分工不同。
一般是哥哥顶在前头，殷勤招待，小意熟热络，说些体己话，女子总得矜持些。
谁想这一兄一妹倒是颠倒了过来，哥哥冷若冰霜，妹妹艳若桃李。
艳鬼觉得有趣，嗅到孟重光一身淡淡的植物芳香，更觉心旷神怡，多日来被围追堵截的抑郁一而空，拍一拍身侧，叫孟重光坐下。
孟重光半点不认生，不待他发问，便手脚利落坐下，斟了一盏子热酒，送到艳鬼唇畔：「客人是哪里人啊？」
艳鬼接来饮了。
他被那群臭道士撵兔子似的从东追到南，追得发毛，本来想快快把事情办了，但瞧见孟重光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倒是有心和他多聊上两句：「四海为家。」
孟重光撇了撇嘴：「客官不愿讲便算了，倒是爱消遣人。」
嘴上不饶人之余，他却又斟上了一杯酒，端到与眼睛平齐处，在热酒缭绕的雾气间，拿一双明眸望他，端的是一把狐媚人的好手段。
艳鬼被逗得眉开眼笑，又顺从地被他灌下了一杯热酒又一杯。
九枝灯见孟重光长袖善舞，只消短短几句话，便将鬼哄得展颜微笑，微微垂下眼眸。
……他一直是这样讨人喜欢的。
心中泛着些酸溜溜的念头，九枝灯清冷着一张脸，迈步上前，给艳鬼斟酒。
孟重光讲了个笑话，惹得艳鬼乐不可支，心尖发热。
酒过三巡，他的胆子也大了，瞧见哥哥也凑到了近旁，便淫笑着在他屁股上捏了一把。
九枝灯虽是魔道，却是在正儿八经的道士窝里养大的，万万想不到此人正与孟重光说着话，还有余心来调戏自己，浑身一麻，面色一青，以剑步闪至一侧，本能脱口斥道：「放肆！」
艳鬼面色一凝。
尽管酒意把他的警戒心蒸腾了一半，他心中始终是绷着一根弦儿的。
一个牌子都被人摸得掉了漆的，不过稍稍碰一下，怎会像个雏儿一般反应这般激烈？
更遑论这样的身手……
思及此，艳鬼指尖迅速浮上了淡淡的青色光焰。
忽然间，他下肋隐秘的气海处猛地一痛，紧接着，便有淋淋漓漓的热液流下，和刚刚洒在他衣襟之上、满怀温情的热酒汇作一处。
刚才还柔柔弱弱靠过他肩膀的娇美人儿手握沾满鲜血的匕首，抬起脸来。
那是一张和方才判若两人的美人面，眼波流，冲他张扬地一笑：「先生好心急呀，明明和奴家说着话，又要急慌慌地对奴家哥哥做些什么？」
艳鬼怒意刚要上头，万丈恨意却被这笑意平白浇熄了一半。
早在孟重光余光瞥见艳鬼伸手去摸九枝灯时，他便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旁人不晓得九枝灯，孟重光跟他掐尖斗气这么些时日，摸他的脾性那是一摸一个准儿。
这个假道学被人一摸，不当即跳脚发作才是咄咄怪事。
不过他也不耐烦和这一身脂粉气儿的艳鬼虚与委蛇了。
他通身本领是拿来讨师兄的喜欢的，这艳鬼是个什么东西，瞧上一眼半眼的，算是他的福分。
瞧够了，差不多也该送他入土了。
思及此，一柄闪着灵光的匕首自孟重光广袖深处而出，直取眼前艳鬼修炼的气海命穴。
可惜，这人的确精乖，滑不留手，匕首刚一入身，他便全然依循直觉地一挪身，避开了要害处。
孟重光偷袭得手，却也只破了他的一半修行。
一击不成，孟重光心电急转。
二人距离太近，自己若是急着逃跑，必然会被这只狗急跳墙的色中饿鬼追咬。
于是他不躲不避，抬起脸来，轻轻一笑。
乍瞧见这样一张面庞，艳鬼再蠢也知道自己是被人做了个局，套在里头了。
但这样一张艳丽绝伦的面容，也让艳鬼的心思走岔了一步。
正道中不大可能有这样容貌的修士，不然岂不乱套？
艳鬼想：奶奶的，怕不是同道中人黑吃黑罢。
他一愣之下，孟重光便争得了一息空隙，暗掐避诀，倏然撤至房间另一侧。
九枝灯也掌握住了这一点之隙，一掷酒壶，踏步而上，真容立现，挽剑刺上艳鬼面门。
他也不傻。
孟重光那端演得好好的，唱念做打俱佳。
二人行迹暴露，全是他一人之责。
彼时孟重光距离艳鬼最近，若不是他急智脱身，若是被艳鬼拿捏住了，以他的能为，八成是凶多吉少。
即使心中再厌恶孟重光，九枝灯也了三分愧疚，于是在剑上更下了十分功夫。
原本，修为已近元婴期的艳鬼是绝不会把这二人放在心上的，无奈他一路被追缉至此，表面看上去还有几分花架子，内里却已是虚透了，又被孟重光精准狠辣的一匕首伤了气海，稍一提真元，胸口便是一阵乱绞。
他于仓促间硬接了九枝灯十九剑，左右支黜之余，气血翻腾，宝贵的精元不受控地四处流泄，竟是有了灯枯油尽之象。
艳鬼谨慎一世，眼见要栽在两个来路不明的毛头小子手里，如何能甘心得了？
九枝灯见他面上现出疯狂之色，骤然收去剑势。
本来打算推九枝灯在前冲锋陷阵、自己在后嗑瓜子的孟重光也是神情一变。
这些个鬼蜮伎俩，他是猜得出端倪的。
——这艳鬼想引爆气海，赚一个鱼死网破，顺便带着这方圆五里能喘气儿的一起下地狱！
孟重光可不管这馆里这些醉生梦死的嫖客、莺声燕语的清倌儿性命几何。
但他知道，自己是被师兄派来的。
若是这艳鬼真玩大了，殃及旁人，师兄怕是要担大责受大罚的。
孟重光登时下死了心思。
速杀！
抢在他动手前，杀了他！
他的本事，足可办到。
只是这样一来，九枝灯又要捏到自己身为天妖的把柄了。
可这与师兄相比，又算得什么？！
当一股狞厉的红艳浮上孟重光眼角时，九枝灯几与他同时察觉了艳鬼的意图，心中大急，持剑身向前，竟是拼着连这条命也不要了，要以身为盾，近身搏杀！
孟重光眸光一厉：碍事！！
强弩之末，仍是强弩。
散功的艳鬼披头散发，灵识已集中至四肢百骸，恰是力量最鼎盛之际。
九枝灯的剑术落在他眼里，宛如动作慢放。
他抬起一指，朝着九枝灯直刺而来的剑身轻轻一弹——
「铮——」
一声叫人头皮发麻的金铁之声响过，九枝灯的剑自剑尖开始片片剥离，转眼化为一地银屑。
……黄口小儿，不足为患。
剑法虽使得妙，修为却配不上。
看此情况，不象是颖悟不够，倒象是修错了道。
但凡九枝灯稍微顾惜一点性命，便该知难而退，护好周身气门，倒还能保上一条小命。
可九枝灯竟象是拼了命，不闪不躲，只剩下匕首长短的剑身调转方向，狠狠搠向艳鬼胸口！
艳鬼狰狞地一笑。
那便一起死吧！
然而这带着搏命之意的笑意还未到他的眼底，便彻底僵住了。
九枝灯也察觉到了什么，于空中强转腰身，踏空两步，急速后撤。
一柄无锋无刀的折扇自艳鬼的胸口处穿出，又乍然收回。
动作干净利落，扇面上尚未沾血，便「啪」的一声在徐行之手上团团绽开。
艳鬼受此致命之创，急速翻涌的气海被彻底搅乱，反噬自身，纵使他饱提真元，想要做那困兽之斗，也是徽彻底无法回转了。
艳鬼的面容因不甘而扭曲异常。
这个极爱美色之人，在世上留下的最后一张面孔，怕是不大尽如他意的。
「唉，送你个好死。」徐行之口吻中透着三分遗憾和调侃，「可别牵累旁人啊。」
他下手凌厉，后事却也料理得妥帖，用周身力将艳鬼包裹其间，防止他还留有后手。
孟重光默不作声地褪去额上妖印时，也将一道灵力悄悄推到徐行之身侧，将他庇护其中。
一旦再次生变，他至少能护得师兄周全。
这屋中被艳鬼的临死一搏搅得乌烟瘴气、鬼气纵横，混上一二植物芳香，倒也无妨。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孟重光感觉师兄往自己这里扫了一眼。
他心里怦然一跳，定睛去看时，师兄又将全副精力放在了濒死的艳鬼身上。
那作恶多端的孽鬼抽搐一阵儿后，倒在了满桌倾翻的琼浆玉液中，又滚翻在地。
把他周身经脉细细搜了一遍，确证他并非诈死后，徐行之才正了心思，来收拾两只皮猴子。
「小灯，还记得撤剑，倒不是全然失智。」徐行之抱臂望着九枝灯，神气中带着三分责备，「才我瞧着，还以为你脑筋糊涂了呢。」
九枝灯张了张嘴，知道自己刚才一味冲杀，委实不智便乖乖低头，打算认罚：「师兄……」
徐行之毫无怜悯，大喇喇一脚踏过艳鬼绵软的尸身：「什么脏东西，也配你拿命去搏？」
责备过后，他才有心打量了九枝灯几眼。
九枝灯一怔之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从旁边的云镜里瞟见了自己肩膀半露的模样。
他登时大窘，面皮涨得通红，急忙背过身去，拉扯自己垂落至肩的衣物，连肩膀都臊红了。
孟重光饶是看不惯九枝灯，也被他黄花大女一般的动作给逗到了，不由嗤笑一声。
九枝灯狠狠瞪了他一眼，目光中还有几分委屈：
我说过我不要穿的，你非要让我在师兄面前……
外面的鸨母老早就听到屋里传来打杀之声，一帮大茶壶蹲守在门口，听着那里头声音不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个个吓得面如土色，愣是不敢往里闯。
如今待动静小了，终于有那胆子大的敢上去叩门了。九枝灯听到门口有人，如获救赎，急急道：「师兄，我去料理。」
说着，他便掖着银袋，出去解释情况、换衣服兼赔偿安抚银两去也。
碍事的人走了，孟重光略松了一口气。
若不是记挂着刚才那一眼，他早就扑上去撒欢了。
他准确地扑上了徐行之的后背：「客人，你让我好等。我险些要被别人拐走啦。」
徐行之背着他转了一圈，笑道：「小东西。」
孟重光从他肩膀处探头：「师兄何时来的？」
徐行之：「你以为我这般放心，真敢放着你们两初出茅庐的小子不管？」
说完，徐行之便在心中暗自喟叹一声，感觉自己活像个老父亲。
这话他不愿当着九枝灯的面明说，不然他这师弟必然多思多虑，以为自己信不过他，回去也得暗暗抑郁好久。
与孟重光讲就不同了。
果不其然，孟重光在徐行之肩上厮磨两下，嘚瑟道：「师兄英雄救美，最是英武不凡的了。」
徐行之乐不可支：「叫我瞧瞧，嘴上抹了什么东西？」
孟重光撩拨他：「师兄尝一尝不就知道了？」
徐行之身子一僵，把他撂下了身，忍住面颊上的灼烧，尽量平声道：「脸皮厚，不知羞。」
一时间，屋内安静了下来，唯余暖情的红烛烧得噼啪有声。
孟重光悄悄琢磨了半天徐行之的面色，也看不出他究竟有没有脸红，真恨不得上手拧上一拧，试上一试。
看了半天都看不出什么端倪，孟重光只好放弃，继续凑上前卖乖，穿着身女装在徐行之面前团团地转圈：「师兄，我觉得这身不是很好看呢，花色太艳俗了些。」
徐行之轻轻踢了他屁股一脚：「我瞧你乐得很。小孔雀。」
孟重光笑得讨巧：「嘿嘿。」
徐行之抬手摩挲了摩挲胸口，总觉得一颗心在腔子里待得别别扭扭，不大舒服。
罢了，往后少叫这小子往外跑，还是拘在山里更老实些。
守在窗外、看他和那艳鬼你来我往地逢迎，徐行之一股气闷在胸口，迟迟不通。
直到把艳鬼戳了个对穿，那口气才泄了个七分。
剩下三分，看着孟重光无心机的笑颜，也逐渐散了个干净。
徐行之暗地下了个决心时，九枝灯也将诸事办了个停当，徐行之盯着他们换了衣裳，师兄弟三人打包艳鬼尸首，启程回山。
一路上，三人各怀心思，倒是一片沉默。
九枝灯生怕自己不规矩，坏了自己在师兄心目中的形象，恨不得把一身缥色道袍裹到下巴。
徐行之思绪飘忽，一忽儿想着不靠谱的修士悬赏榜，险险坏了大事，回去要向师父狠狠说上两句坏话；一忽儿又想起红烛下的孟重光，向来洒脱的心绪难得如此杂乱。
正当他心思芜杂时，却有人大逆不道地捏住他的面颊揪了一揪。
徐行之一转脸，恰和孟重光面对面。
他捂住面颊，一时诧异：「孟重光，你皮子紧了吧？」
孟重光终是没忍住，捏住了师兄的脸，却早已试不出那本应有的热度。
他做完这犯上之举，却也不沮丧，不心虚，迅速给自己找好了理由：「师兄要多笑一笑才好看。」
……他恨师兄不解风情。
不过也罢。
师兄总会天长日久地陪在他身边的，时日很长，不是吗？
《番外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