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票》 第一章(4)
黄玉昆说:“瑞王爷行走军机处多年,深得皇上信任;如今他老人家又掌管咱户部,事必躬亲,殆精竭虑”
范其良道:“黄大人您老也辛苦”
黄玉昆笑道:“其良兄,您我是儿女亲家,可不能皮里春秋啊”
范其良忙低了头,道:“下官岂敢。
我范某能有今日,多亏了黄大人栽培”
黄玉昆朗声而笑,说:“其良兄,你跟我就是太必客气了。
跟你说呀,瑞王爷昨日间忽然问起,说你们户部有个姓范的侍郎,听说学问不错,好读春秋”
“真的?”
范其良闻言两眼放光,满心感激,“难得他老人家惦记”
黄玉昆说:“瑞王爷那里,我会替你说话。
只是这件事儿,你可千万要办好。
哪天圣旨一下,瑞王爷就得发令从户部支银子”
范其良急得团团转,说:“没个十天半个月,三百万两银子,只怕凑不齐”
黄玉昆摇摇头:“最多三天”
“三天?”
范其良本是站着的,这会儿吓得跌落在椅子上。
黄玉昆说:“其良兄,万万不可乱了方寸。
就说这三天时间,还得我在瑞王爷那里周旋着。
说不定皇上今儿夜里就下了圣旨,明天就得要银子”
范其良额上汗流如豆,手不由自主地哆嗦。
黄玉昆站了起来,准备告辞。
他随手拿起范其良的《春秋》,仍放回桌上,道:“办这差事,千万别忘了春秋神韵,含蓄些啊”
黄玉昆面带微笑,目光却是咄咄逼人。
好不容易等到天黑,范其良,微服装束去了义成信。
票号早已关门,范其良走向偏门,急扣门环。
开门的是票号伙计阿城,问道:“请问客倌有何要事?票号规矩,夜不待客”
范其良形容神秘,小声道:“通报你们大掌柜,就说大前门那边有位姓范的先生想见他”
阿城说:“先生稍候”
范其良急得来回踱步,双手搓了几下,又恐显得委琐,便往后倒背着,终究脱不了官态。
不多时,袁天宝出来,连连拱手:“原来是范先生,快快请进”
袁天宝请范其良去客堂入座。
范其良接过伙计递上的茶,没心思喝,只是顾盼左右。
袁天宝会意,叫道阿城:“阿城,您先出去吧”
范其良说:“我存的那三百万两银子,得马上提出来”
袁天宝并不知道范其良的身份,也不明白这银子的来头,只道:“存期未到,可不好办啊!
什么时候要!
?”
范其良伸出三个指头说:“三天之内”
袁天宝脸色骤变:“范先生不是开玩笑吧?三天时间,哪家票号也凑不上三百万两头寸啊”
范其良打量着袁天宝,叹息摇头半天,只好说:“请袁掌柜附耳过去”
袁天宝听范其良耳语几句,顿时张口结舌。
他猛地推开客堂门,急声喊道:“阿城,快快把少东家找回来”
袁天宝坐在椅子里,面呈死色,垂头道:“天哪!
我只知道这笔大买卖是老爷去年春上专门从山西赶来亲自办上的,哪知道这是宫里的银子?”
范其良压低嗓子说:“袁掌柜,您还真不能知道这是宫里的银子。
若非情不得已,我也不能同你说了实话”
袁天宝马上低头回道:“范大人,不不,范先生,我只知道是位姓范的先生往我们义成信存了银子”
直等到三更天,阿城悄悄地回到票号。
范其良已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袁天宝神色凝重,在一旁提笔写着什么。
看他运笔,就知情势急切。
忽听阿城他们回来了,范其良惊醒。
阿城说:“哪儿也没二少爷的影子。
戏园子、赌场、澡堂子,都找了”
阿城迟疑道,“就连窑子我们都找了”
袁天宝仰天一叹,说:“阿城,烦你辛苦一趟。
我已给老爷写了封信,你即刻上路,明儿天黑之前,飞也要飞回祁县”
阿城接信,愣住了。
袁天宝说:“您不必知晓祥情,只需把信交给老爷就是了。
阿城,您得记住,这可是天大的事啊”
袁天宝回头对范其良说:“范先生,如今只好这样了。
天亮我就吩咐下去,这边先凑凑。
余下的,就得看我们家老爷拿办法了”
范其良哪里放心得下?小声问道:“袁掌柜,三天期限,没问题吧?”
袁天宝推开门,抬头望着淡淡曙色,轻声说道:“我早想过了,实言相告,三天时间,三百万两银子,只怕做不到。
要看老爷他有什么高招”
范其良一听更是急了,一腾而起,又生怕外面有人听着,忙关了门说:“袁掌柜,这可不是儿戏!
到时候见不到银子,我的脑袋得搬家,你们家老爷脑袋也得搬家,义成信就得完蛋”
袁天宝叹道:“只怕我们老爷家劫数到了。
就算宫里的银子凑上了,义成信也完了。
您范先生存的银子不是来睡大觉的,得放出去。
那可是三百万两啊,哪里去拆这么大的头寸?”
范其良面色如灰,压着嗓子嚷道:“如今要紧的是保命,保命”
天要塌下来了,祁子俊并不知道,他正领着三宝逛琉璃厂。
琉璃厂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三宝心里着急,说:“二少爷,您今儿个说什么也得回去看看。
三天不归家门,改天袁掌柜告诉了老爷,可不是好玩的”
“老爷只会打我的屁股,你怕什么?”
祁子俊说着便蹲下身去,看人家斗蛐蛐儿。
祁子俊拿过人家的蛐蛐儿探子,忍不住就要伸手拨弄蛐蛐儿。
虫主猛地捉了他的手,圆睁双眼:“这位爷,您可别动手。
我这头红牙青,可值一千两银子。
您要是把它弄坏了,我要您赔现成的,你没地方找去”
祁子俊笑道:“别夸口了。
就凭你这蛐蛐儿,一千两银子?”
虫主急了:“你懂吗你?”
祁子俊道:“您这蛐蛐儿,身段还算不错,也还跷勇。
只可惜叫声次了些。
上好的蛐蛐儿,叫声得粗顸些,就跟那唐琴一弦的散音一个味儿”
祁子俊只说上几句,就让众人惊服。
可他却淡然一笑,走了。
琉璃厂另一街角,道光皇帝六阿哥奕昕微服装扮,领着九格格玉麟闲逛。
玉麟男孩装束,满脸淘气。
四个随从,也是百姓衣服,只远远跟着,外人看不出来。
见有人在玩竹圈套小玩意的游戏,玉麟拉了奕昕:“哥,我想要那只老虎,你给我套去”
奕昕背着手,放不下天生的架子。
无奈玉麟央求,奕昕只好指指一个随从。
随从会意,拿了竹圈掷了过去。
却没投中。
玉麟急得直跳,直嚷道:“你真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