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沈侯夫人见状，只得起身向她见礼让座。

林明华毫不客气地过去坐下，反正这屋中她品级最高，当得起这待遇。至於沈家人怎麽想，她如今实在不愿意去猜测。纵然沈家人不乐意又如何，这些年他们也落魄了不少，这侯府不过是看着光鲜罢了，後辈没有出息，日後只怕会越来越艰难。

她不顾在场沈家人难看的脸色，坐下听了几声那通房的惨叫，这才道：「本王妃不曾育有子嗣，不知道女子生产竟然这麽艰险，听着这叫声倒是吓人，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这是要小产了呢……」

她说着冷笑了下，看向下首的沈侯夫人，「难不成是我记错了，小产的不是我那不争气的妹妹？如今她正孤零零躺在床上，这屋里叫那麽惨是叫给谁听的？」

听了这话，沈侯夫人脸色变了几次，这才道：「王妃未曾生产过自然不知道，这女子生孩子就是闯鬼门关，这麽叫……」

「这麽叫法把气力都用掉了，对腹中孩子可不好呢。」林明惠突然开口，咬着下唇顿了下，看到林明华赞许的眼神，才继续往下说，「我家大姊虽然未曾经历过，我却是知道的。这时候产婆都会劝产妇忍着不要叫，积攒力气好生下孩子。如今这房中人这麽叫，看着倒是不在意孩子，只在意叫给人听，不知道的还当她受了多大的委屈呢！」

屋外说话声音本就不大，屋内生产的人自然是听不到的。恰好此时又传出那通房的一声尖叫。「我不要……啊——救命啊——」

林明华扬眉，「我没听清楚，沈夫人，这是说她不要生了吗？」她冷笑了下，「这个时候喊着不想生了，只叫不出力，是想拿沈家子嗣来作戏，给我妹妹好看呢！我妹妹刚刚因为这女子小产，身边没有任何人照应，沈家上下倒是只关心这谋害了我妹妹、谋害了沈家子嗣的女子，你们要不要给我个说法？」

早在林明华第一次提及林明馨孤零零一人在床上躺着时，沈侯夫人就明白她要拿这事来质问沈家了，只是没想到她不光是质问沈家，顺带还给那房中生死关头的通房扣上了一个拿腹中孩儿作戏的罪名。

这的确是她疏忽了，本想着不过是林国公府的庶女，又不被林明华待见，才忽视了她那边。只想着一个孙儿已经没了，至少这通房腹里的孙儿都足月了，无论如何也要保住才是。

对他们这样的侯门世家来说，人丁兴旺才是好事。像林国公府那样，全部都是女儿，儿子是庶出尚且不说，如今更才三、四岁，饶是林国公府繁花似锦又能够如何？更何况，这媳妇也不是她挑的，她自然不喜，不愿意给她面子。

谁会想到，林家的姑娘们竟然到得这麽快！这宁王妃明明不喜欢林明馨，竟然会这样为她出头。而且林明华这话还不是以晚辈的身分问，而是以王妃的身分！

因此沈侯夫人不由得冒了一头冷汗，道：「明馨那边是我疏忽了，即使看她无碍，也当留人在她那里照看着才是……」

「无碍？」林明若闻言不由得心中恼火，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沈侯夫人，「虽然这女子生孩子是生死关头，然而她突然小产，沈夫人竟然轻描淡写地说无碍？我们去时，那屋中的血腥味还未散去呢！」同是女子，林明若早年也曾经有小产的经历，因此更能感同身受。

林明华闻言，只看着沈侯夫人不说话。

沈侯夫人只觉得今日是自己大意了，没料到林明华会为林明馨强出头，一边暗恨她多管闲事，一边还挂心屋里那未出生的孙儿。

「王妃误会了，这是一场意外，珍珠并不知道明馨有了身孕，所以谋害的说法并不成立……」在林明华展现的王妃气势之下，沈侯夫人实在是顶不起半分硬气，只能够先解释。

林明华闻言倒是露出了笑容，「哦，原来是我误会了。也是了，我在六妹妹处见她脸色发白，整个人都比上次见她消瘦了一圈，还以为她这些日子都过得不好呢！急切之下倒是没有问她缘由就直接过来……」

林明华态度猛然放软，让沈侯夫人愣住了。

只听林明华又道：「既然如此，那我先给沈夫人赔个不是了。既然沈夫人说此事只是意外，那麽我相信就是意外，不是故意谋害。」

她这个态度，让在场所有人都很错愕，颇有种雷声大雨点小的感觉。就连林明惠和林明若两人都很疑惑，不明白林明华究竟是怎麽想的，更别说旁人了，一时皆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气势汹汹的人，彷佛不是林明华一般。

沈侯夫人却是松了一口气，笑着道：「是啊，不过是意外，并非谋害。不过我确实考虑不周，没有想到明馨这孩子的情绪，人老了，就想抱孙子，倒是……」

林明华笑了笑，「沈夫人不必如此，既然说开了不是意外，那这孩子生下来之後必定是要我六妹妹来养的，既然是为了她的孩子，她自然是不会在意。」

沈侯夫人一愣，这才明白过来，林明华的目的原来是这个！

不过这也算合理，若是儿子，自幼养在正妻名下，日後的用度都会好些，毕竟，林明馨如今还没有孩子，自然会对孩子好一些。若是女儿，还可以记做是嫡女，更是能嫁个好人家。所以说，有时候富贵人家的正妻还不愿意把妾室的孩子养在膝下呢，这宁王妃年纪虽然大了些，然而毕竟晚嫁人，还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一时间沈侯夫人想了不少，几乎错过林明华接下来的话。

「……不过，这珍珠，嗯，我听沈夫人叫里面的女子珍珠，是这个名字吧？」

「正是。」沈侯夫人点头。

林明华这才笑咪咪地继续道：「这珍珠一个小小的通房，不过就是丫鬟的身分，却冲撞了正室太太，这事情咱们也该好好计较一番才是。」她说着瞥了内室一眼，「这生孩子的事情，里面有产婆和嬷嬷们忙，大家平日里事情也不少，就趁这个时候说清楚吧。」

「这……之前已经与王妃说了分明，只是意外而已……」

沈侯夫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倒是一旁沈家的另外两个媳妇明白林明华是故意的。虽然这两人平时与林明馨也不算交好，然而看婆婆这麽重视赏下来的丫鬟珍珠，也让她们这些作陪的媳妇心有戚戚。她们各自的房中可都还放着翡翠和玳瑁呢……

因此，这两人双眼猛然一亮，转而就继续沉默着不说话。

「是了，之前说得很是分明，这珍珠姑娘早产是意外，我那六妹妹小产也是意外，并非是谋害，因此我就想问问为何这珍珠冲撞了我六妹妹，产生了如此意外呢？」

林明华条理分明，既然不是珍珠有意谋害我妹妹的孩子，那只能说明一件事，一个小小的通房冲撞了主母。

「总不会是她们两个走路没有看到对面来人，直接就撞上了吧？」她说着蹙眉，「就算是这样，那也是通房冲撞了主母。再者，我妹妹我是清楚的，纵然她骄纵了些，走路却也不会横冲直撞。更何况，就算是她走路不看路好了，丫鬟通房，甚至是妾室，不都应该避让三分吗？」她说着掩唇轻笑，「难不成沈夫人要告诉我，在沈侯府，是主子要避让奴才？」

沈侯夫人错愕，这才明白她实在小看了在京城之中名头不显的宁王妃了。

是的，她说一个小产一个早产，这是意外，并非有意谋害，这样一来，不只是为珍珠开脱罪责，同样也替林明馨洗了乾净。毕竟，珍珠可是明明白白有孕的，林明馨却有孕而无人知。若是细论起来，林明馨谋害珍珠的可能性更大，偏偏她一时恍神，被林明华带着走，只想着不能让林明华定了珍珠谋害林明馨及其子嗣的罪名，因此一张口就直接说是意外。现在林明华信了，也认同了，转而就问起这意外是如何发生的？

通房跟正室，不管怎麽说，都只有通房冲撞了正室啊！既然不是谋害，就只有这一个解释了。若她说是林明馨故意为难一个有孕的通房，那林明馨小产的事情可就是谋害了！

她没想到这宁王妃竟然如此圆滑，先是步步紧逼，然後又急转而下，最後只给了她这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