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雨夜的逃亡
在郾城,三姨给我留下了一支很好听的儿歌:喔喔喔,鸡叫了,义勇军来到了。
打红旗,骑白马,雪亮的大刀腰中挎。
你送饭,我烧茶,大家都来招待他。
母亲到漯河励行中学教书以后,我就把这支儿歌从郾城唱到了漯河。
漯河油坊胡同一号的孩子们不会唱这支儿歌。
在那个狭窄的长条形院子里,依次住着身分各异的房客——一边拉风箱烧火做饭、一边向他的弟子们讲授“孟子曰”
的私塾先生,无儿无女、全靠做针线活儿养活自己的寡妇,按时上班、风雨无阻、天上掉炸弹也一往无前的银行职员,未向官方注册而把太阳穴上的一小块“俏皮膏药”
作为营业标志的妓女。
他们各自做着与那支儿歌毫不相干的事情。
一天黄昏,白胖胖的妓女照旧倚门而立,照旧用微红的睡眠不足的眼睛斜乜着小巷里的行人。
巷子那边有一个人影走过来,她就像上足了劲儿的发条扭动腰肢,胳膊交叉胸前托起了高耸的乳峰,但她很快又松了发条,乳峰像瘪了气的布袋耷拉下来。
迎面走来的是一个蓬头垢面的汉子,一只脚上穿着张开嘴的破鞋,另一只是沾满泥巴的光脚丫子。
我正跟银行职员的孩子比赛“撞钟”
——在迎壁墙上撞铜板,看谁的铜板撞得远。
我有一个杰出的铜板,在墙上“当”
地反弹出去,“叮叮咚咚”
地滚出门楼、蹦下台阶,绕着一只沾满泥垢的赤脚踅了一圈,躺在一个高傲的大拇脚趾头旁边不动了。
我弯腰捡起铜板时,脚趾头向我梗了一下,脚趾头的上方有人叫着我的名字。
我抬头看见一张长满了黑胡茬子的脸庞,黑亮的眼睛一闪,我就跳起来,叫了一声:“姨父”
我不知道姨父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大杂院里的各色人等都骨碌着眼珠转来转去地瞅他,像瞅着一个沿途行乞的流浪汉或是发配天边的囚徒。
母亲听了他的低语就骇然变色,急忙让我领着他抄小路翻过寨墙,到沙河里洗了澡,换上了我父亲留下的服装,又特意请来一个剃头挑子,把他一头刺猬般的乱发变成了整齐的“寸头”
,满脸黑胡茬子也一扫而光。
母亲急急去到离漯河不远的郾城找姥爷去了。
从母亲与小姨的低语里,我知道发生了意外的不幸:一群拿枪的人抓走了三姨,正在追杀姨父。
姨父让我母亲立即转告姥爷,请他设法营救三姨,给母亲留下一个密闭的信封,来不及考察我是否用弹弓消灭过老鼠或是否击中过鬼子的飞机,又在我和大杂院沉入梦境的时候悄然离去。
二十!
他们把你太太抓走了,用鞭子抽她,我听见了”
姨父以为三姨在菜园里遭到了不幸,急忙踩着工友的肩膀,越墙而逃。
那些天,姥爷家和我们家的人都在惊恐不安。
“打红旗、骑白马”
的儿歌没完没了地在我脑瓜儿里盘旋。
一天晚上,三姨却抱着婴儿令人大喜过望地来到了油坊胡同一号。
她面黄肌瘦,披头散发,如风雨中的弱柳摇摇晃晃。
当她得知姨父已经来过这里,意外的惊喜使她身子一软,歪在母亲的怀里。
母亲问,学校工友说,你不是怎样怎样了吗?三姨说:“工友误会了,那是特务拷打我们同院的一位老奶奶,追问我们的下落。
我在菜园里,一直等到下半夜,也不见他回来,倒以为是他出事了呢”
母亲说,三姨又经历了一次“死里逃生。
她抱着婴儿逃出菜园,跑到从省城来石桥逃难的堂哥家里,不料特务又接踵而至。
三姨又抱着孩子从墙豁上跳出去,躲在寨墙底下的防空洞里。
特务也紧跟着钻进了防空洞。
三姨想,这次真是插翅难逃了!
却发现防空洞里柩着几口棺材,最里边是一口早已被盗贼掏空了的棺材。
三姨抱着孩子钻进棺材里进行了假装死人的体验。
一具比特务可爱一些的骷髅,不事声张地接纳了她。
特务堵严了防空洞,举起马灯晃了几下,大概闻到了腐尸的气味,就骂骂咧咧地踏着烂泥呼啸而去。
三姨出了防空洞,从寨墙上吐噜到了积水的寨壕里。
三姨说,还有一个奇迹哩!
她怀抱中的大毛正害“百日咳”
,特务敲门以前,大毛还咳嗽不止,吃了一包“止咳灵”
,此后在一连串地钻窟窿、进菜园、翻墙头、钻棺材的危急时刻,这个可爱的小表弟竟在三姨的怀抱中酣然入梦。
当三姨抱着他从寨墙上“吐噜”
到野外,终于逃出魔掌的时候,他才为长久失去发声的自由进行报复,在黑夜笼罩的原野上放嗓咳嗽如连发的快枪。
母亲和小姨都一惊一乍抚着心口说,天哪!
天哪!
母亲说,他们的生命是用一个个“偶然性”
组成的奇迹。
“外调”
人员合上本子说,你不要为他们歌功颂德了!
母亲说,不仅是他们,许许多多革命者在夺取政权以前都有过与死神“失之交臂”
的经历。
“外调”
人员说,但是,我们知道,你是右派。
母亲说,是的,是的,我得到这个称呼,只是革命者取得政权以后的事情。
“外调”
人员说,你还曾经是一个语文教师,你很会编造故事!
母亲闭上眼睛说,那么,你们何必找我听故事呢?母亲没有兴趣再向“外调”
人员说明,她曾把姨父留下的一个信封交给了三姨,而且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加接近于、或者说是十足的传奇。
但是我记得,三姨撕开了那个信封以后,就和她怀抱里的婴儿倏地没了踪影。
解放后,三姨才对我母亲说,当她和姨父受到追杀而走投无路的时候,姨父走了一步“险棋”
,从漯河离开我家,就直奔国民党谍报人员绝然不会想到的一个地方——郑州警备司令部。
姨父的堂兄贺石是那里的少校机要参谋。
当我追随姨父回望历史的时候,同时也追随着一个令人怦然心跳的悬念——在势不两立的政治营垒里,将怎样容纳两兄弟的手足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