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序(2)
实际上,我最初确实没有写这样一部书的打算。
否则,十年浩劫正式结束于一九七,也应该在这个千载难遇的机会中受到足够的教训,提高自己的水平,免得以后再重蹈覆辙。
这样的机会恐怕以后再难碰到了。
何况在那些打砸抢分子中,确有一些禽兽不如的坏人。
这些坏人比好人有本领,“文化大革命”
中有一个常用的词儿:变色龙,这一批坏人就正是变色龙。
他们一看风头不对,立即改变颜色。
有的伪装成正人君子,有的变为某将军、某领导的东床快婿,在这一张大伞下躲避了起来。
有的鼓其如簧之舌,施展出纵横捭阖的伎俩,暂时韬晦,窥探时机,有朝一日风雷动,他们又成了人上人。
此等人野心大,点子多,深通厚黑之学,擅长拍马之术。
他们实际上是我们社会主义社会潜在的癌细胞,迟早必将扩张的。
我们当时放过了这些人,实在是埋藏了后患。
我甚至怀疑,今天我们的国家和社会,总起来看,是安定团结的,大有希望的。
但是社会上道德水平有问题,许多地方的政府中风气不正,有不少人素质不高,若仔细追踪其根源,恐怕同十年浩劫的余毒有关,同上面提到的这些人有关。
上面是我反思和观察的结果,是我困惑不解的原因。
可我又期待什么呢?我期待着有人会把自己亲身受的灾难写出来。
一些元帅、许多老将军,出生入死,戎马半生,可以说是为人民立了功。
一些国家领导人,也是一生革命,是人民的“功臣。
绝大部分的高级知识分子,著名作家和演员,大都是勤奋工作,赤诚护党。
所有这一些好人,都被莫名其妙地泼了一身污水,罗织罪名,无限上纲,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真不知是何居心。
中国古来有“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的说法。
但干这种事情的是封建帝王,我们却是堂堂正正的社会主义国家。
所作所为之残暴无情,连封建帝王也会为之自惭形秽的。
而且涉及面之广,前无古人。
受害者心里难道会没有愤懑吗?为什么不抒一抒呢?我日日盼,月月盼,年年盼;然而到头来却是失望,没有人肯动笔写一写,或者口述让别人写。
我心里十分不解,万分担忧。
这场空前的灾难,若不留下点记述,则我们的子孙将不会从中吸取应有的教训,将来气候一旦适合,还会有人发疯,干出同样残暴的蠢事。
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今天的青年人,你若同他们谈十年浩劫的灾难,他们往往吃惊地又疑惑地瞪大了眼睛,样子是不相信,天底下竟能有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们大概认为我在说谎,我在谈海上蓬莱三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虽然有一段时间流行过一阵所谓“伤痕”
文学。
然而,根据我的看法,那不过是碰伤了一块皮肤,只要用红药水一擦,就万事大吉了。
真正的伤痕还深深埋在许多人的心中,没有表露出来。
我期待着当事人有朝一日会表露出来。
此外,我还有一个十分不切实际的期待。
上面的期待是对在浩劫中遭受痛苦折磨的人们而说的。
折磨人甚至把人折磨至死的当时的“造反派”
实际上是打砸抢分子的人,为什么不能够把自己折磨人的心理状态和折磨过程也站出来表露一下写成一篇文章或一本书呢?这一类人现在已经四五十岁了,有的官据要津。
即使别人不找他们算账,他们自己如果还有点良心,有点理智的话,在灯红酒绿之余,清夜扪心自问,你能够睡得安稳吗?如果这一类人—据估算,人数是不老少的—也写点什么东西的话,拿来与被折磨者和被迫害者写的东西对照一读,对我们人民的教育意义,特别是我们后世子孙的教育意义,会是极大极大的。
我并不要求他们检讨和忏悔,这些都不是本质的东西,我只期待他们秉笔直书。
这样做,他们可以说是为我们民族立了大功,只会得到褒扬,不会受到谴责,这一点我是敢肯定的。
就这样,我怀着对两方面的期待,盼星星,盼月亮,一盼盼了十二年。
东方太阳出来了,然而我的期待却落了空。
可是,时间已经到了一九九二年。
许多当年被迫害的人已经如深秋的树叶,渐趋凋零;因为这一批人年纪老的多、宇宙间生生死死的规律是无法抗御的。
而我自己也已垂垂老矣。
古人说:“俟河之清。
在我的人寿几何两个期待中,其中一个我无能为力,而对另一个,也就是对被迫害者的那一个,我却是大有可为的。
我自己就是一个被害者嘛。
我为什么竟傻到守株待兔专期待别人行动而自己却不肯动手呢?期待人不如期待自己,还是让我自己来吧。
这就是《牛棚杂忆》的产生经过。
我写文章从来不说谎话,我现在把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希望对读者会有点帮助。
但是,我虽然自己已经实现了一个期待,对别人的那两个期待,我还并没有放弃。
在期待的心情下,我写了这一篇序,期望我的期待能够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