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哈佛的演讲(2)
克劳斯的研讨会房间里挤满了研究生、博士后和外系来的旁听者。
有几个人还在吃东西,不过,根据空杯子、捏皱了的三明治袋、揉成一团的餐巾纸和其他碎屑来判断,大多数人已经吃完午餐。
库尔特·克劳斯显然非常恼火。
康托刚走到房间前面,克劳斯就站起身来。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康托教授就不需要我介绍了。
考虑到时间不早了,”
他朝嘉宾投去责怪的一瞥,“为了不再添乱,我这就请我们的演讲者向我们讲述他的新理论。
艾西,”
他向康托做了一个手势,“请讲吧”
没有哪个科学讲演不使用幻灯或者可视辅助设备,倘若演讲中要显示化学结构的话,这些设备更是必不可少。
如今,科学演讲的内容已经变得十分复杂,探讨的课题深奥难懂,甚至专家向自己的同行作报告都需要借用投影仪或者幻灯。
康托只要了投影仪。
他手里拿着两支笔——一支黑的和一支红的,开始在投影仪底座的塑料透明片上写了起来。
房间里光线幽暗,他的字迹经过放大,显现在身后的屏幕上。
康托对于自己的授课风格十分自信:板书仔细整洁,用词精确流畅,他侃侃而谈。
他的听众始终都十分庆幸,他们能够一面听他的陈述,同时从容地记笔记——听有些演讲往往很难做到这一点,那些演讲人总是不断匆忙地提出要求:“请放下一张幻灯”
库尔特·克劳斯在这种研讨会上的举止会让人感到非常恐怖,人们常把他与已故的物理学家罗伯特·奥本海默(RobertOppenheimer)相提并论。
就在康托开始演讲时,克劳斯对他的邻座低声说:“我们必须在我们的大厅里,让艾西学会谦虚一点,你觉得如何?”
他的声音之大,完全可能已经传到了讲台上。
他还有一点很出名(许多受害者会用臭名昭著这个词):他经常打断别人的演讲,这些插话的时机安排得都很巧妙,往往会使演讲者的信心受到最大限度的挫伤。
此外,在聆听演讲的过程中,克劳斯的眼睛始终紧紧地盯着演讲人;许多仔细观察过他的人都声称,他们从来没有看见克劳斯眨眼睛。
康托并不相信这些传言,尽管如此,他觉得今天还是应该特别谨慎。
他的理论是一种真正的创新,出于专业上的嫉妒,克劳斯的言词很可能会更加犀利。
康托的迟到影响了他的情绪,尤其是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以后。
在开场白里,他解释说他之所以迟到,是因为与布洛克教授作了一次激动人心的学术探讨。
在克劳斯看来,在到他的实验室之前,先到查尔斯河对面的剑桥校园去已经是一种大逆不道的行为,更何况康托竟然公开宣布了这件事。
康托在演讲的时候喜欢使用两种颜色的笔,通常效果都非常好:要点用黑颜色写在白板上,红颜色用来做注释。
但这一次,在头几分钟里,他就两次拿错了笔,因此不得不打断正常的演讲速度,停下来把它抹去。
影响康托平日里完美流畅的授课风格的不仅是谨慎小心,还因为这是他首次公开披露他的假说。
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思绪必须在两条平行的轨迹上运行,一条是公开的,另外一条则完全是内心深处的。
他一边声音洪亮地对听众谈论他的假说,另一方面,他正在用自己构思的实验对他讲的每一句话进行验证。
他深信,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提供实验证据了。
然而,他不想告诉任何人他正在构想这些实验验证。
尽管如此,随着演讲的深入,康托对于自己构想的实验信心也越来越坚定。
他重又恢复了自信,就像在交响乐的最后一章里,声音渐强。
克劳斯的唇枪舌剑始终没有出鞘,他因为由衷的赞叹而保持沉默。
康托的假说确实充满了大智慧。
克劳斯在心里构思了一篇适当的赞美词。
康托为他提供了一个机会,它们将作为克劳斯传说中最负盛名的妙语之一载入哈佛的史册。
康托来回走动,以平常少有的速度,分别用红色和黑色的笔在透明片上书写,然后退后,指着屏幕上的投影讲解。
演讲快结束的时候,他用红笔在“精氨酸”
下面划了两道,然后写出它的化学结构,提请大家注意那三组有问题的氨基群。
在总结时,他再次回到这个关键的氨基酸上来,很得意地在那个词的后面用力画了两个惊叹号。
这次用的是黑颜色。
他从屏幕前转过身来,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面对他的听众。
在这类科学报告之后,往往有一套标准的程序。
不论研讨会的内容是化学还是细胞生物学,演讲结束的时候都会出现一张致谢的幻灯片,与电影最后出现的灯光、剧务和主要电器技师等一大堆职员表没什么两样。
幻灯片上有许多人的名字。
“幻灯片上列出的全是我的合作者,请允许我向他们表示感谢,感谢他们高超的技艺和宝贵的奉献,使得今天的演讲得以成功。
感谢国家卫生研究院的经济支持,感谢诸位莅临聆听”
至此,投影师关闭投影仪,打开电灯,听众鼓掌,根据不同场合,掌声或是敷衍了事,或是非常热烈。
演讲者笨手笨交地解下脖子上的话筒线,主持人起身与演讲者悄声说话。
在得到期待的首肯之后,主持人就转向听众。
“承蒙某某博士同意,现在回答大家的提问。
谁有问题?”
不等他的话音落地,就会有人第一个发问,然后是接二连三的问题。
大多数科学报告都是这样千篇一律。
但今天在哈佛医学院举行的这个特殊的午间研讨会却并非如此。
康托教授在报告里虽然用了第一人称复数,却并没有向任何合作者致谢。
毕竟,他还并没有谈到任何实验工作。
他谈的是一种假说,他的设想,因此也就不会有一张写满人名的幻灯片了。
可是当灯光亮起来时,康托没有听到期待中的掌声,他反而听到了吃吃的笑声,后来竟变成了哈哈大笑。
康托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