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整天下来,雪梨当值当得如常,只是意识到自己长了不少肉之後,今天每到膳点时被陛下叫去多吃点心,她都下意识地少吃了两块。
晚膳呈进去後,这班值就结束,回房等一会儿她们也就可以吃晚膳了——这些日子以来都一样,在每一餐前她会先圈膳单,挑几道自己想吃的,前头撤膳後自会有人给她们送来院子。
在圈膳单这件事上,其实没人给她定过一顿只能圈几道膳食,不过她觉得太过分了也不好,她们也才三个人,大部分时只圈三道,偶尔有挑四道膳食的时候,只有一回挑了五道膳食,那是因为苏子娴过生辰。
三人一边聊一边进了院子,岳汀贤口渴急着要喝茶,跨进院门就拎着裙子往正屋跑,那反扣着的茶杯她都还没翻正过来呢,头一抬就看见雪梨屋门的帘子被撩起,屋里那叠得高高的箱匣子和布匹都快将屋子挤满,不禁吓得尖叫一声。
「怎麽了?!」雪梨和苏子娴被她吓了一跳,相视一眼後也立即跑进正屋,两人也都被那阵势吓到,「啊!」
雪梨的屋子,被成匹的布料和箱匣子淹没,五匹一摞共十几摞堆了满榻,另外还有七八匹布放在案上,看起来像是因为榻上放不下了才放到案上……
「这是怎麽回事啊?」雪梨震惊,第一个想到的问题就是——她睡哪儿啊?!
正当她们发着懵,张福贵听到动静後,从自己屋里跑出来,他一进门就笑道:「姊姊,你们回来啦?」
「这怎麽回事?」雪梨指着屋子,定睛一瞧,注意到张福贵後面还跟了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可能也就十岁吧,比张福贵还矮半个头呢,雪梨一看就更懵了,「这又是谁啊?」
张福贵解释着,「料子是徐大人带人送来的,说陛下吩咐给姊姊多做几套衣服,而这位姑娘则是从尚服局来的,徐大人说她以後就留在这儿了,姊姊们要做点什麽都方便。」
三人一起哑了嗓子半天都说不出话来,雪梨记得最初的时候陛下说「院子里得放两个人」来着,可是後来福贵来了,她就觉得已经足够了,没想到现在又来个比她年纪还小的小宫女?
但人已经送来了,她也不能自作主张的将人给打发走。
雪梨拉过那小宫女问道:「你叫什麽名字?」
小宫女抬头,明眸望着她,乾脆俐落地答了一句,「徐大人说等姊姊给我改名字。」
「……」雪梨傻眼。
宫女改名的事在宫里很常见,尤其是在妃嫔跟前服侍的,要改名只是妃嫔的一句话就能改得了,但她可从没做过这种事啊,也从没想过自己还要做这帮人改名的事,顿时神色变得十分为难。
接着她就想把这小宫女原本的名字问出来,直接延用就好了嘛,改什麽名啊!
结果这小丫头却十分听话,依着徐世水的意思非要让她改名不可,死也不肯说自己原本的名字。
雪梨丧气地看向苏子娴和岳汀贤,她们一个看地、一个望天,全然是让她自己应付的意思。
她长长地呼了口气,硬着头皮道:「那……就叫豆沙吧。」
话音刚落,苏子娴和岳汀贤就一起瞪她,到底是有多馋啊?
雪梨假装看不见,谁教她们刚才不帮她的,少来事後埋怨。
然後五个人就一起进她的屋里研究布料去了,这些料子看颜色和图案明显就是给姑娘家穿的,张福贵就是看个热闹,苏子娴和岳汀贤则很认真在帮雪梨想款式。
「这个做条齐胸裙吧?」苏子娴指了指一匹杏黄底色的软罗,上头粉色的花瓣从上往下越来越密,她觉得到了脚边恰是花团锦簇肯定不错。
豆沙摸了摸料子,「太软了,做裙子不够垂顺,做个大袖衫倒可以。」
小小年纪,她还真懂!
三人都有些惊喜,接下来聊得就更热闹了。这个做齐腰那个做齐胸、这个做交领那个来对襟,边角料做半臂帔帛腰带荷包什麽的,挑得不亦乐乎。
皇帝的意思明摆着,自然大半都是给雪梨做衣裳用的,但苏子娴和岳汀贤也一人定下两套齐胸襦裙和一套对襟齐腰襦裙。
收到料子开心,就连晚膳都吃得格外高兴,雪梨今天要了一道八宝豆腐,这道菜她一直很喜欢,主要是拌饭很好吃。
细嫩的豆腐切得细碎之後加香蕈末、蘑菇末、花生末、松子末、鸡肉末和火腿末,入锅炒时加的是香浓的鸡汤,和米饭拌在一起五颜六色的,看着就有食慾,一闻就馋。
她们都挺照顾豆沙的,看她好像有点认生不怎麽自己夹菜,就轮着往她碗里送东西,张福贵还直接上手拎了只鸡腿到她碗里,一顿饭吃得分外热闹。
晚饭後就可以各干各的事了,得先给豆沙安排住处,她来之前小院里正好一人一间,并没有多余的房间,雪梨想了想,让她睡在正屋南边那间,那间是间书房,不过她们不常使用,大半时候都荒着,床榻也是现成的。
豆沙特别安静,定了住处之後就钻进自己的房里不吭声,还主动把原本摞在雪梨榻上和案上的料子都搬过去,说这样她干活才方便。
之後岳汀贤也回了屋,这个时候她喜欢自己看书;苏子娴赖在雪梨的屋里,两人一起整理着手劄,苏子娴忽地想到一件事,「咱们恭使位的衣服呢?」刚才都开心到忘了,现在才想起来衣料里明显没有,遂立即跟雪梨说。
她这麽一说,雪梨愣住,「我明天问问徐大人。」
次日,雪梨刚从榻上爬起来打个哈欠,豆沙就挑了帘子进来,「雪梨姊姊!」
雪梨睡眼惺忪地看过去,却被她吓到,「……你睡得不好吗?」那眼下的暗影也太明显了吧!
豆沙笑笑没说什麽,走到她榻前,把手里捧着的一套衣裙往她面前一递,「姊姊试试看。徐大人说让我一定抓紧时间赶出来几套,姊姊才好有得穿。若合适的话,姊姊就直接穿出去吧,我今天就算交差了。」
豆沙说得一脸正常,雪梨却听得脸都绿了。那徐大人干什麽这麽催啊?豆沙她才十岁啊,让她为自己连夜赶工?
就算那话是徐大人吩咐的,她现在也觉得很内疚,她翻身下榻接过衣服往旁边一放,推着豆沙往外走,「你再回去睡觉,我自己试,一会儿会跟徐大人说你做好了。」
豆沙被她劝回房去,往榻上一躺几乎瞬间就睡了。
看到她累成这样,雪梨顿时感到为难,她原以为这些衣服只是做出来让她们在不当值的时候穿着让自己开心的,但听豆沙刚才的意思,是要她穿着当值去?
雪梨回屋看看豆沙先做好的那套。上襦是白底缠枝莲暗纹的,齐胸裙也是白底,但镶着玫红色的裙头,裙带是浅粉。膝部往下的部分有桃花枝延伸展开来,桃花的粉红和乾净的白色搭配起来看着雅致,却不失大气,这一看就是合她这个年龄的衣裙,可问题是——太惹眼了吧?她真的能穿这套衣裳到御前、到御膳房去?大家都是穿合位分的宫装啊……
思虑再三之後,雪梨壮着胆子穿上了,毕竟这是徐大人特意吩咐的,那便应该是陛下的意思吧?再说如果她不穿,可能对豆沙不太好吧?
这麽一想,雪梨便换了装,待她一出房门,就把苏子娴和岳汀贤惊着了,两人目瞪口呆地望了她半天。
苏子娴都不知道该怎麽夸她了,绕着她一个劲地喊:「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
被她这麽一喊,雪梨更是感到无措,她双颊涨得红红的,一路都闷着头往前走,进紫宸殿之前,她在殿门前犹豫了半天,越犹豫脸就越感到热。
此时谢昭下朝回来就看到她一脸为难的站在殿门口,两脚蹭来蹭去地就是不肯往前走,裙後的花枝被她踢得一扬一扬的。
他笑看了一会儿,见她浑然未觉,索性让随行的宫人都止步,独自一人安静地走上前去,笑着开口,「砖要被你磨出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