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利斯・塞达克的漫画2
从第一页便可知道,画册上讲述的故事是爸爸航海期间发生的。
妈妈戴着帽子,裹着盖到脚面的长袍,只露出了她的左手指尖。
指尖朝着从海口驶向远方的帆船无力地举着。
怀里抱着婴儿--在这个场面里,不哭不闹的婴儿有个性的脸朝着这边--结实的双脚有力地踩在岩石上的爱达也在目送爸爸的帆船。
和这母子三人相对的画面左角,有两个穿着带兜帽大衣的人,坐在回到陆地的小船里--他们旁边放着一个具有某种寓意的梯子--也在目送帆船远去。
翻开下一页,画的是妈妈摘下帽子,茫然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
和书里写的一样,树阴、arbor这些词对塞利达来说,与幼年时的重要记忆相连接。
这是后来古义人给千樫讲解的柏林研讨会记录的画家自己的解释。
爱达抱着哇哇大哭的婴儿,站在离妈妈不远的地方,脸上露出困惑和失望的神情,却不失责任感。
虽说是婴儿,头比爱达还要大,身长也有爱达的一半。
那两个裹着大衣,戴着兜帽的人正搬着梯子从画面左边走过去。
画面的构成本身唤起千樫不安的情感,尤其那条画得逼真的德国黑贝更使她觉得不可思议。
这条狗和画册里的故事似乎没有任何关联。
千樫问起这只德国狼狗,古义人才知道千樫对塞利达的画册抱有浓厚的兴趣。
因此,古义人不仅允许千樫把本来是自己感兴趣而放进箱子带回来的这两本画册拿进卧室据为己有,还从以前寄来的书里找出与塞利达有关的书,拿到客厅里来。
给千樫看了几本有关的画册,一边给她讲解里面的内容。
古义人说,给幼年时的塞利达带来心理伤害的事件,好像是林德巴古夫妇的爱子被诱拐一事。
这个画册就是在这个回忆的感召下画成的。
在第一页上,好像自我介绍似的脸歪向这边的婴儿很像林德巴古的爱子……塞利达说,小时候自己在想,林德巴古夫妇家有一条德国狼狗看家,爱子还被诱拐了,那么像自己这样贫穷移民的孩子,如果被诱拐犯盯上就没法跑了。
最让千樫感兴趣的应该说是绘画的手法。
只有画这只狗时画家使用了超现实手法,这让她无法理解。
古义人听了,新买来收入了很多有关塞达利的彩色和黑白电影照片的写真集,给千樫看了其中塞利达让德国狼狗锻炼身体的照片,还告诉她,看来模特就在画家的身边……不过,这本画册还有一点使千樫心动,却没告诉古义人。
千樫坚信:"
这个妈妈就是我的母亲"
确实,千樫的母亲就和在树阴下沉思的爱达的妈妈一样,脸上总是一副茫然若失的神情。
爸爸只是去航海,妈妈为什么会这么忧虑和担心呢?画册的讲义里没有说明。
但是,这幅美丽的画充分表现出这位女性患有自己也难以控制的抑郁症。
爱达虽然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会这样,却懂得在妈妈茫然坐在树下的时候,只得由自己担负起照料婴儿的任务,有困难也不向母亲求助。
于是,事件发生了。
爱达为了哄哭闹的婴儿,吹起了圆号。
她吹得越来越投入,不再小心翼翼了。
她冲着向日葵盛开的窗外使劲儿吹着,婴儿好像也听得入了迷。
这时,蹬着梯子爬进最边上的窗户来的是两个裹在大衣里的黑影。
葛布林们来了。
它们带走了婴儿,把用冰做的假婴儿留了下来。
受到惊吓而哭不出声来的婴儿被它们从窗户带走了,怪异的白色婴儿留在了摇篮里。
可怜的爱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紧紧抱着--作为这画册的主题,在研讨会上讨论的--被偷换的孩子,嗫嚅着,"
我是多么爱你啊"
爱达把自己的脸贴在戴着小黄帽的婴儿脸蛋上,抱着毫无表情的婴儿陷入了冥想。
葛布林们逃走的窗户变成了远方景象投影的银幕,映出了航行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倾斜的帆船……千樫看到这一页上,爱达放圆号的窗台外面的向日葵,枝叶繁茂得出奇,似乎离得特别近。
她不知道这和爱达的情感变化有什么样的呼应,只是感觉看懂了这幅画。
爱达紧抱着婴儿跪着,似乎在表现她的悔恨,但此时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抱着的是被偷换的孩子……千樫是这样感觉的。
恐怕在吹圆号的时候,她就从内心把自己解放了吧。
这和希望婴儿不存在的愿望应该是划等号的。
千樫对这种悔恨有着切身的体会。
且不说幼女时代,长成少女之后,千樫还是一副浅黑色柿子核儿似的脸庞。
而吾良却是个让妹妹都羡慕的美少年。
千樫抱着的婴儿就不仅仅是让她羡慕了。
弟弟或妹妹要是不生出来就好了……没有他们就好了,这样想的孩子肯定是有的,就连对心理学不像吾良那样感兴趣的千樫也知道这一点。
吾良不是她的弟弟,相反,侵犯哥哥权利似的出生的应该是千樫。
但是千樫还不到三岁时就感觉到自己是夺取这一权利的失败者……爱达立刻觉察到了发生的事。
用冰做的东西融化了,她呆呆地凝视着滴落到地上的水。
爱达明白了葛布林来过而狂怒起来,讲义里这样写着:爱达向滴着水,渐渐缩小的东西举起了拳头,表现出了愤怒。
窗户的银幕上映现出的大海汹涌澎湃,帆船触礁了,天空电闪雷鸣。
爱达的大脚踏在地上,望着窗外那些好像朝屋里窥探的一张张脸似的朵朵向日葵,表示了她的决心。
在讲义里只写到"
爱达急匆匆地……"
就没有了。
千樫又吃了一惊。
她一直以为那婴儿是男孩儿,原来是个女孩儿。
给肮脏的葛布林当老婆,实在是太残酷了!
翻到下一页,爱达急匆匆干什么就清楚了。
原来,她拿出了妈妈的披风。
金黄色的披风好像具有某种魔力。
爱达裹上这件肥大的披风,把圆号也塞进口袋,讲义上说,爱达这时犯了一个错误。
原来,她倒着从窗户飞出去了!
爱达就像漂浮在水面上一样,仰面朝天地浮在空中。
然后,以晴朗的月夜为背景,爱达包裹在披风里,仰面朝天地飞行。
婴儿被葛布林们带进遥远的海边洞穴里去。
关于这一幅和下一幅画面,古义人愉快地讲解道,根据《神话、传说的构造分析》,生死的秘密隐藏在地下的黑暗之中,并不在明亮的天上。
朝上面飞行是错误的。
不向下面飞就无法看到秘密。
爱达听见了爸爸的歌声。
这歌声告诉她要倒转,飞往正确的地方。
于是,爱达进入了葛布林的洞穴。
可是那里的婴儿都长得一个模样,一个打扮。
怎么才能分辨出真正的婴儿呢?爱达用心地吹起了圆号。
婴儿们蹦跳起来。
这不是轻而易举的舞蹈。
刚跳一会儿它们就累了,想躺到床上去,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只要爱达不停止吹奏圆号!
跳舞的婴儿们非常痛苦,但目光严厉的爱达叉开腿,毫不心软地吹下去。
下一幅画里,葛布林们纷纷掉进冒泡的水里淹死了。
完成了任务的爱达沉着地拿着圆号,低下头慈爱地望着坐在大蛋壳里,向她伸出手来的妹妹。
该回家了。
爱达抱着婴儿沿着森林边的小河走回对岸自己的小屋。
在她的小屋里,莫扎特正弹奏着钢琴!
千樫和爱达一起舒心地瞧着这个情景,同时,她的心里产生了一个疑问。
莫扎特突然出现在河对岸,在红屋顶的人家里弹钢琴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因为我们在人生的种种局面中,都会联想起莫扎特的音乐来。
可是,在抱着婴儿回家的爱达面前,仿佛张开双手挡住行人似的树枝和五只蝴蝶意味着什么呢?千樫深切感到这画册里讲的差不多都是自己的人生。
而且,今后还要继续看下去。
除了看讲义外,更要从画的细微之处来加深理解那些自己还不完全理解的朦胧的暗喻。
千樫越看画册上描绘的奇特的爱达,越觉得像自己。
自从识字到现在,五十多年来,看了无数的书,却从不曾遇到和自己这般重合的人物。
千樫甚至感觉把画册放在膝盖上凝视天空时的自己,也很像坐在树下沉思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