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大的院子里,除攀藤丝瓜之外,还种着一棵玉兰树,树干很粗,树却不太高,约有一个半人高度吧,每到花季,玉兰花的香味充斥着屋里每个角落。
有七间房舍,都不大,最左边那间与其他六间没连在一起,上头挂着小小的木匾,写着「终屋」。
右边的六间房分别是药房、绣房、书房以及三间卧房。
屋宅後面有厨房、柴房、一口井,剩下的地方养一窝鸡,种两畦菜蔬。
这个家的组成分子是三个女人。
冉莘,二十一岁,未婚,长相……可以称得上倾国倾城,如果换下荆钗布裙,说她是皇后娘娘,会有不少人相信。
冉木槿,十八岁,也未婚,身量比一般女子都高,样貌清秀,颇有几分英气,刚搬来的时候,她经常女扮男装,扮演家里的男主人。
目的?当然是用来唬人,家里有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多麻烦,要是没有男主人,每天得花多少时间应付媒人婆?
幸好冉莘的「手艺」渐渐传出名声,由於她的手艺过於惊人,现在就算有媒婆必须经过她家门前,也会想尽办法绕远路。
而家里的第三个组成分子——?冉雨点,五岁,同样未婚。
明明都是姑姑,她喊冉莘姑姑,却不喊木槿小姑姑,这件事曾经引起木槿严重抗议。不过也许侄女肖姑这话是真的,因此她眉眼像、鼻唇像,连说话口气、神态通通像极了冉莘。
由此可以推论,若干年後,上冉家求亲的媒人,定会盛况空前,前提是——?她没继承姑姑那门手艺。
照理说,三个女人独居在村子偏远角落并不安全,好歹该养几条狗看门,以便在危险发生时,汪汪几声做为示警,但她们没有。
因为她们养了一只鬼。
会飘、会飞的鬼,他不但能够在危险发生时,尽快通知主人,还会丢东西吓唬人,功用可比只会汪汪叫的狗好得多。
辰时正,木槿在绣房里忙着,针上针下,飞快穿梭,她的绣工不敢说是大燕朝排行第一,但前三名肯定有。
别问她师承何人,木槿那手功夫是打娘胎里带来的,两句指点、一本秘笈,她就能琢磨出双面绣这种高难度绣法,这种本事哪是靠勤学能够得到的?
点点正在房里练字,书房是除终屋之外空间最大的屋子,有两面墙都排满书柜,藏书好几百册,让人怀疑她们是不是把赚来的银子全花在书本上头。
许是家庭氛围吧,点点最喜欢的是听大人念书,最爱的玩意儿叫做纸笔,最热衷的游戏是认字,或许也是打娘胎里带来的本事,她的画呀……没人相信,那是出自五岁孩童的手笔。
木槿绣花、点点练字,那冉莘呢?她正在终屋里忙碌着,目前木槿赚得不少,但维持家中生计的依旧是冉莘。
终屋?是什麽鬼啊?
终屋不是鬼,但屋里接待过不少鬼。
没错,这就是冉莘吓得媒人不敢上门的手艺——?她擅长缝补屍体,她会和死者亡灵沟通。
多数时候死者离世,灵魂便也跟着离开,不会在屍体附近多作逗留,所以她的正常工作是将死者打扮得漂漂亮亮,送他们走入另一段旅程。
若死因不单纯、心有遗憾,亡灵往往徘徊不去,试图找人诉说委屈,这时冉莘便成了最佳倾听者。
她并不是仵作,但「亡灵沟通者」这种职业,无法得到多数人认同,为着完成死者遗愿、逮出凶手,她便以仵作自居,藉由亡灵自述、从屍体伤口来推论死因,帮忙县太爷抽丝剥茧、破解命案。
一次、两次下来,也不知道哪个好事者给了她「仵作娘子」这个封号。
也许是冉莘长得太养眼,也许是她的本事惊人,也许女人从事这行,本来就容易被说嘴,因此到冀州定居的第二年,虽称不上家喻户晓,但哪里有命案发生,就会有人提起她的名号。
除衙门以外,高门大户也是她经常进出的地方,大户後宅肮脏事忒多,命案屡见不鲜,但不管是修整屍体或破解死因,有她出手,很少有无法解决的。
台上放的是个荳蔻少女,唇红齿白、一头乌黑长发披在身後,她赤裸的身体已经清洗乾净,皮肤白皙,可惜她的双手双腿布满大大小小伤口,一寸、两寸、三寸都有,把柔嫩肌肤划得惨不忍睹。
冉莘坐在台边,细细缝补伤口。
剪断线头,木轴上的线已经用完,冉莘叹,这人对自己多狠呐。
走到柜子边,打开柜门,里头有十几綑深浅不同的肉色棉线,线是冉莘自己染的,外头铺子买不到,她取出最接近屍体肤色的棉线,重新坐回台边,取线、穿针,继续她的工作。
一道阴影飘来,冉莘没抬头,但嘴角微扬,来了啊……
是该来了,每个人……呃、不,是多数的鬼对自己最後一场主角戏都会感兴趣,尤其是心有不甘者。
女孩心细,发现冉莘的笑意,飘坐到工作台上,晃动两只纤长细脚。「你看得见我?」
「嗯哼。」冉莘没停下工作,缝到她小腿处的伤口时,发现脚踝部位有几颗乳突似的肉瘤,像脚链般围成一圈,心微震,下意识抬眼,看向工作台边晃不停的双脚。
没有?所以不是与生俱来的?莫非……
冉莘指着脚踝处问。「这是怎麽弄的?」
女孩耸耸肩,回答,「不知道,或许是病了。」
「不对,是中毒,你吃过什麽东西……我指的是,很特别的东西。」
女鬼认真回想,片刻後缓声回答。「我被坏人绑走的时候,他们曾经喂我吃一种……我不知道那是什麽,味道有点像麦芽糖,甜甜的,对了,半梦半醒间,我听到他们说,吃了那个会让我改变容貌。」当时,她还以为是自己作梦胡思乱想。
冉莘看看屍体、再看看女鬼,容貌并无不同。
女鬼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屍体,陷入思考,之前没想太多,只忙着和婚事对抗,现在……
「我想,我的容貌应该改变过,被抓之後,我曾经与哥哥、父亲擦肩而过,当时我发不出声音,他们却不认得我……」
「然後呢?」
「我被带回家的前几天,他们不再给我吃那个,会不会因此容貌就恢复了?」
「你被送回家後,家人没有发现异状?」
「对啊,你没提,我都没发现脚上长出这个。」
冉莘蹙眉,忍不住多看几眼脚踝上的环状乳突。
女鬼问:「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为什麽要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是好奇。」
「想不想听?」
冉莘道:「你愿意说的话。」
「怎会不愿意?好不容易碰到一个能看见我的,我还指望你帮忙呢。」
「说吧。」
女鬼叹道:「爹娘被骗了,对那个坏家伙忒好。」
「哪个坏家伙?」
「我叫颜心心,爹娘有三个儿子,却只有我一个女儿。」
「捧在掌心哄大的?」
「是啊,他们可疼我啦,不只爹娘疼,哥哥们也疼,家里不算富裕,可我过得不比千金小姐差。後来我看上刘家的秀才郎,他长得那样俊俏,脾气又温和,村子里的姑娘谁不喜欢他?
「我没有非要当官夫人,就算他做一辈子的秀才郎,只能教教几个小孩念书写字,我也乐意陪着他过苦日子。」
「可他成功了?」
「对,乡试上榜、会试上榜,刘尚文过关斩将,在殿试时拿了个探花郎。我真心为他高兴,我开心,不是为自己,而是因为在仕途上一展长才是他的愿望。
「探花郎游街那天,爹娘买下长长的一串鞭炮,那声响,从村头响到村尾,人人都晓得刘家花大把大把的钱,终於把女婿栽培成大人物,刘家闺女有好日子可过啦。」颜心心说到这里,垂下眉睫,叹口长气。
「後来呢?」
「榜下抓婿,他被高官看上,想把女儿许配给他,可我们已经订亲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