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神游荡
赵泽若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游走着，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自动自发地移动着自己的双脚，朝前走着……
凌晨醒来，以为一切都只是梦，梦醒了就会没事。可是白色的病房，白色的床单，未干的泪痕，锥心的疼痛，都提醒着她，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司徒梓恒趴在床边睡着了，熟悉又陌生。翻身下床，穿着拖鞋，一路踉踉跄跄地走到太平间，她想见赵爸赵妈，很想见……
湿冷的气息在整个太平间游荡，可赵泽若却不觉得阴冷，只因她的心更冷更冰。一具一具的尸体有条不紊地摆放在床上，个个都用白布盖着，即便如此，赵泽若还是一眼认出了赵爸赵妈。挪过去，用颤抖的双手掀开白布，赵爸和赵妈脸上很安详，嘴角还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他们应是在车内开心地讨论什么，可能是赵爸见魏阿姨的兴奋感受；可能是赵妈吃醋的话语；可能是夸着小若好样的好话……
可这一切在一场车祸之后，不复存在了……
耳边还弥留着赵妈昨晚对她说的话“我们家小若一定会嫁个好人家的！”，是那么真切，没有一点虚无的感觉，可在她的双手覆上赵妈冰凉的身体之后，这句话消失得无影无踪，面对她的，只有一具僵硬的身体。
“妈……”
赵泽若第一次开口喊了“妈”，赵妈说她喜欢被她喊“赵妈”，可她现在只想喊“妈”，她的妈妈，不是“赵妈”“李妈”“张妈”，是她独一无二，世界仅有的一个“妈”！
“我不想嫁个好人家了……只要你醒过来……我一辈子不嫁都可以……你说好不好……”赵泽若趴在赵妈的身上，低声说道，“不……你怎么会受我这样的威胁……我应该说……妈，要是你醒不过来，我终生不嫁……这样有威胁力了吧？”赵泽若嘴角艰难地向上扬，“听到这句话，你应该起身，用力拍我一下才对，不是吗？”
双手紧紧地揪着赵妈的胳膊，看着一动不动的赵妈，嘴角撑不住了，慢慢地往下移，一滴泪水滑落，赵妈没有反应……
转身看向旁边的赵爸，抚摸着他的头发，原来他的双鬓已发白，不知不觉他已经老了。赵泽若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她是一个不孝的女儿，尽做些让他们担心的事。
“爸，妈在睡懒觉呢，你起来喊妈起床，好不好？”
赵泽若小声在赵爸耳边说着。
从小到大，只有赵爸才能喊赵妈起床。不管她用什么方法，赵妈就是不肯起，只有赵爸出马，一定马到成功。
“连你都睡懒觉，就没人喊妈起床了……”
赵泽若拉着赵爸的胳膊，忽视刺骨的冰寒，想要拉他起来，可是她拉不起来，因为赵爸变重了……
赵泽若停止了拉扯，“你是不是背着妈偷吃什么了？怎么变得这么重？赵妈知道了，会教训你的。”
赵爸还是无动于衷，静静地躺在那里，赵妈也没有教训赵爸……
泪水的防墙终于崩塌了，化为一股一股泉涌，全数溢出。赵泽若任由它流着，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她说终生不嫁，赵妈没有反应，不是不理，而是因为她死了……
赵爸的身体会加重，不是偷吃东西，而是因为他死了……
她打小报告，赵妈不是不骂赵爸，而是因为她死了……
赵爸不是起不了床喊赵妈，而是因为他死了……
赵泽若什么都知道，只是装作不知！
可事实摆在眼前，她再怎么说服自己，对着她的，依旧是两具冰冷的尸体，没有微笑，没有打闹，没有回应，只有静得出奇的沉默。
赵爸赵妈没了……
伏在他们身上，嘤嘤地哭着，她只想最后一次在他们身上撒娇，最后一次靠在他们的怀里，最后一次让他们看到她哭……
他们的身体很冷，很冷，可是她却感受到了温暖，很暖、很暖。以往与赵爸赵妈相处的画面，全部如同走光灯一样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小若，走过来走过来，哇哇，我们小若好厉害……”
赵妈抱着两岁的赵泽若高兴地喊了出来。赵泽若到两岁才会走路，而且还是东倒西歪地走着。一开始赵妈多担心她不会走路，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地教着，直到她学会踉踉跄跄地走路，箭步如飞地走路。
……
“小若，赵爸出差的时候，有没有乖乖啊？”
赵爸一出差回来，便一把抱住了七岁的赵泽若，亲昵地在她脸上蹭了蹭。
“有！是赵妈不乖，天天出去玩。”
六岁的赵泽若撅着嘴，稚气地说着。
“小若，你竟然爆料！”赵妈故意气得鼓鼓的，插着腰，质问道。
赵泽若丝毫不怕，笑笑地接着往下说，“不过赵妈是为了帮赵爸找生日礼物。”
赵爸宠溺地揉着赵泽若小小的头，“小鬼头！”
……
“小若，这是隔壁家的蒙祈，他小你两岁，要好好照顾弟弟，知道吗？”
赵泽若被赵爸带到了隔壁，介绍着一个小屁孩给她认识。赵泽若笑笑地点点头，伸手牵起蒙祈的手，“我是姐姐，必须叫我泽若姐！”
七岁的赵泽若趾高气扬地“恐吓”着五岁的蒙祈，这是她第一次认识蒙祈，赵爸介绍他们认识的。
……
“小若，这是漫画书，很多人物的，很好看的。”
赵妈在赵泽若面前晃着一本儿童漫画书，指着上面的人物，解释道。
赵泽若伸着小手，想要去够那本漫画书。赵妈蹲下来，放在赵泽若的面前。
那个时候，赵泽若八岁，从此疯狂爱上漫画。
……
“小若，升中考自己考虑，决定了跟赵爸赵妈说一声，我们无条件支持。”
赵爸一把揽过十三岁的赵泽若，义愤填膺地说着。
赵泽若偷笑着，不过是升中考，赵爸竟然摆出了视死如归的样子。赵爸总喜欢行为举止夸张地说着某件事。
事后，赵爸告诉她，他担心死了。生怕她考试紧张，要给她零压力。考试那天，几乎是在单位数秒度过的。
……
“小若，一如既往支持你选择任何一所大学，只要是你的决定！”
赵妈拉着正欲高考十八岁的赵泽若，拍着心口，保证道。
赵泽若搭着赵妈的肩，“说是这么说，估计到时高考那几天，你得在客厅做不规则运动了吧？”赵妈一愣，赵泽若进一步解释道，“把家全部清扫一遍，把每个房间走上上百遍。”
赵妈抽动着嘴角，“原来你都知道……”
升中考的时候，她就是这样做的。
……
“恭贺小若成功升学！”
彩带散落一地。
“你们也太夸张了吧？不就是考上了一个还算不差的大学。”赵泽若虽是这么说，可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扬。这样的庆祝会，她喜欢。
“要的，这代表着我们家小若成大人了。”赵妈拍着手，兴奋说着。
“以后可要好好过大学生活，不要让自己遗憾。”赵爸搬着一套十本的漫画书从房间走了出来，放在赵泽若的面前，“这是奖励。”
赵泽若一看到漫画书，忘形地大叫起来了，“我最爱赵爸赵妈了！”
……
“我们家小若一定会嫁个好人家的！”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赵泽若感动得紧紧地抱住了赵妈。在她心目中，他们世界上最好的爸妈，无人可以替代，永远都是她的赵爸赵妈。
……
昨晚发生的一切，真切浮现在赵泽若的面前，伸手想要抓住，却只抓住满手的空气，冷冷的，没有一点实在感。
赵泽若轻轻地帮赵爸赵妈盖上白布，嘴里喃喃地念着，“你们一定要在天堂好好的……你们一定要在天堂好好的……一定要在天堂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抬着飘忽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出了太平间，嘴里一直重复着“好好的……”。
一个人走离了医院，一个人走在大路上，一个人走在小巷里，一个人走在喧闹的集市里，一个人穿梭在昏暗的小径上……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没有灵魂地走着，没有感觉地走着……
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赵泽若再也流不出眼泪了。因为太痛了，刺骨的痛，锥心的痛，流血的痛，让她忘记了怎么哭泣……
街上的行人开始多了，密集了，赵泽若不知撞了多少人，却浑然不知。一个个路人，对着赵泽若指指点点，嘀咕几句之后，又没趣地走了。
她的世界是无声的，有的只是寂静，静得让她都后怕的世界。
赵泽若又撞到了一个人，这一次，她知道了，因为她看到了他手中的手机。停了下来，呆呆地盯着手机，没有话语，就这样看着。
那路人被赵泽若看得莫名其妙，把手机在赵泽若面前晃了晃，轻声问道，“要用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下意识地把手机递给了赵泽若。
赵泽若拿过手机，按了她深记在脑海里的号码，那头接通了。
“小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