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九十八章 南什么橘北什么枳的
深秋的暖阳，茶素阴沉沉了两天，周一的时候，终于放晴了。瓦蓝瓦蓝的挺空上，偶尔有略微一丝丝的白云，抬头望去，感觉就像是广阔的胸怀上挂了一丝白色的抹胸。
太阳也不像夏日那般暴躁，真的像是大学女友的舌头一样，暖呼呼的得拂过皮肤。
茶素医院向阳的楼底下，感觉就像是当年的村头，各式各样的大爷大妈摆着各种姿势的迎接着太阳。
但奇怪的，大爷还好点，而大妈们大多数都包裹的很严谨，很多都是只漏个眼睛出来。
楼底下背风，墙根一溜儿晒得发烫。
来得早的，自带小马扎，没带的，就垫个纸壳子，坐在台阶上。
大爷们穿着棉袄，有的还戴着老式的鸭舌帽，和平日里不一样，平日里估计手里盘着核桃什么的，这个时候大多是拎着尿袋，明晃晃的随着微风轻轻摆动，白沫子黄液体，不知道的还以为大爷大清早的就喝啤酒呢。
而大妈们就捂得严实多了，头巾、围巾一样不缺，甚至很多都捂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走过去一问，干嘛呢？
大妈很是自豪的说，医生让我多晒太阳，我从早上就开始晒了，这会都出汗了！
听到这话，张凡也不知道该夸夸大娘，还是该上楼去问问医生。
大家都知道人是需要晒太阳的，比如邵华，她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晒背时能增加阳气的。然后没事，就穿着厚衣服背着太阳。尼玛，这是晒太阳呢，还是当晾衣杆呢。
这是没用的，尤其是北方人，冬季晒太阳，应该裸露出四肢，如果有条件最好能多裸露出一些躯干的皮肤。
当然了，这个有条件不是让你创造条件，你大太阳底下敞胸漏乳吊着大锤，结果警察把你当耍流氓给抓了，你可别说医生让你干的。
一般裸露出四肢，晒个二十分钟左右，这就够了，也不用从早到晚和向日葵一样。
因为这玩意就和打架一样，多了也不行，少了也不成，最好天天有，但一次也不能从早到晚，因为打的太多也会秃噜皮的。
早晨十来点，下午三四点，晒个二十分钟就行了，这个说的是秋冬的北方，可没说南方。
你按这个在猪头岛，抬着大脸昂着兄弟直勾勾的对着太阳，结果晒的兄弟都脱皮了，然后你转头骂娘，这是不行的。
有时候想想现代人，有得必有失，连晒太阳都成了一种有条件的才能晒。
张凡早上先没去行政楼，而是直接去了手术室。
这几天科室大比武，几乎没台手术都是要经过录像的，这就对手术室无菌操作，还有工作时间等多了一层考验。
张凡可不希望因为医院大比武，而导致医院这边的诊疗时间拖长。
张凡先去的是骨科手术层，换鞋穿衣服，但看到有几个小毛贼竟然在更衣间的过道里偷着抽烟。过道两边是一排铁皮柜子，柜门半掩着，里头挂着换下来的衣服，这里是非无菌区，而且只有男士，所以空气里除了一股消毒水味，还混着点没散干净的烟。
几个年轻人缩在柜子夹角里，听见脚步声，赶紧把烟往身后藏，一看是张凡，赶紧一个赛一个的想藏起来。
张凡瞅了一眼，没骂人，这不是人家的错，这是医院的错，张凡出更衣的时候，心里已经就想好了，手术室太大了，以前的那种管理办法不适宜的。
一个手术室的护士长看来是分身乏术了，对于这种年轻医生，你责问主任没啥意义，有时候，主任还能给你来一句，一天十几个小时的手术，他们抽口烟都不行，我没脸说人家。
这种事情只能交给护士长，那么是时候形成一个手术室总护士长，各个楼层分护士长的办法了。
没有管家婆，是真的不行了。
进了手术室，张凡隔着玻璃，能看见里头已经忙开了。今天头一台，是骨科的关节置换，茶素手术室的设备好，无影灯上就自带镜头的，斜着对准切口，墙角还立着一台全景，连麻醉机和监护的屏幕都捎带进去。
教务科的人守在机器边上，手上拿着本子，记时间。
手术间里恒温，凉气从风口轻轻送下来，无影灯开着，白晃晃的一片。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跳一跳，发出规律的滴声，输液管里的液体，不紧不慢地往下走。
教务科的人严肃的站在这个环境了，感觉就像是古代的监斩官一样。
洗手池那边，骨科的主治带着两个住院医，正按流程刷手，反正这种比武，从进手术的那一刻开始，就是开始记录的。
一群人几乎都是教科书式的操作，水从指尖往胳膊肘流，三个人都不说话，手抬着，等刷完，护士递上无菌巾，一只手一只手地擦。穿手术衣，戴手套，转身进手术间。
病人已经麻醉好了，躺在台上，护士正在消毒。
碘伏一遍，铺巾，一层一层，最后贴膜，把术野框得严严实实。器械台就摆在旁边，刀子、钳子、拉钩、电刀，按顺序排着，器械护士点了一遍数，跟巡回护士对了声。
“麻醉成功，可以开始手术!”麻醉今天话都说的全乎了，要是平日里，麻醉就一句，“麻翻了，你们利索点。”
“手术开始。“主治说了一句。
刀落下去，切口笔直，电刀跟着走，皮下的小出血点，一烫就止住。两个住院医一左一右，一个拉钩，一个拿吸引，配合的真的漂亮，看着就赏心悦目的。
外科这种配合，怎么描述呢，上些年纪的可能见过，以前的广场上，老一辈的，喜欢跳交际舞。
你伸出一个腿的时候，我轻松的把两条腿撇开，然后你插进来，我轻轻的闭合，然后你抽出去，我再自然的伸出腿。
看着好像是肉擦肉，其实没有摩擦的。
配合默契的手术大概就是这样，不过跳舞是两个人四条腿。
大多数手术是三个人六只手。手的合作，就是如此，并不是大家都是平行线，而是需要相互交叉，相互协作。
还尼玛不能多说话，录像记录呢，也不知道哪个大才想出来得，张院手术一句话都不说，那么你们说话可以，但超过多少句，就会象征性的扣分。这和教科书是不一样的，教科书上说是低声小声说话，防止飞沫。
到了茶素医院这里，就成了谁牛逼，谁不说话了。
张凡站在观察室里，没进去，就看着。
主刀的手稳，到了关节囊，切开关节，暴露出来，动作不快，但基本功极其扎实。
而旁边的住院医，看来也是训练出来了，配合的极其默契，至于器械护士递得就更准了，不用回头，就和主刀发出了啪啪啪的声音。
整台手术，配合得像一条线，谁干什么，不用多说。台上的人，眼睛都在术野里，器械护士的手，在台面上穿梭，递出去、接回来，一点不乱。
张凡看了看表，又看了看监护，时间在预计之内，没因为录像多耽误。
观察室里一屋子人。
倒也没有因为张凡进来以后就出现什么异常，该抢位置的扔就抢位置，没有说张凡进来了，大家先站起来，让院长坐在最中间。
茶素医院没这个习惯，尤其是手术室，张凡就和透明人差不多。
观察室的玻璃是高透的，据说是什么高白增透还镀膜的，张凡当时心里也奇怪，尼玛现在玻璃都有膜了？
不是张凡少见多怪，主要是观察室的几块玻璃有点贵，当初他怕自己被骗这才操心了一下。观察手不光有高透玻璃，还有大屏显示器。反正主打的就是让观察室任何角落都能清晰的看到手术全过程。
屋子里椅子摆得错落，来得早的占了前排，离屏幕近，后来的就站在两侧，或者坐在后排的桌子上。
每个人怀里都抱着本子，有的自己拿着水杯，有的就端着医院咖啡机边上的杯子。
不过今天的观察室有点不一样，里面像是坐了一群的王婆。
“你看他这一刀，层次走得准。我们做的时候也要注意。“
“这儿，慢了。这个出血点，他不应该上电刀，三下都没烫止，按照这个出血量，其实应该直接挂线结扎！“
“记下来，咱台的时候，这种情况注意，直接上四号线。“
一群人分成了好几拨，真尼玛弄成了大分散小聚居。
一组一堆，一边看，一边小声商量，深怕其他组听到！平日里在观察室，让他们声音小点，根本就不当一回事。
本来张凡以为，这群货都有点耳聪的毛病，现在才知道，原来这群人，耳朵还是好使的。
张凡凑着趴在靠近门口的一个组边上，嘀咕的一群人一抬头，“院长，偷听啥呢，你不会是哪个组的探子吧！”一个主治不太乐意，但又不能把院长推开。
“你看我是泄密的人吗？”张凡说完，又觉得这个货语气不好，就来了一句：“你们怎么坐在门口了，是因为技术不行，做不到前头去吗？不过也没事，知耻而后勇，精神还是可夸一夸的，这次不行，那就下一次。”
“嘿，院长您省省吧，我们本着主治区前三去的。您赶紧去看看别人，要是影响我们名次了，我就给教务处的说，赛前院长被其他组派过来干扰我们。”
尼玛，张凡气的，还不能把人家咋样，连回嘴都没办法回了。
但也就鸡贼的，另外一个角落里，刚升主治的一个医生，悄默默的走了过来。
拉着张凡的衣袖，“走，院长，他们不尊重您，我们尊重您。然后拉着张凡进了他们的小组。”
“院长，给瞧瞧，我们的手术方案，但不管是出血量，手术时间，还有损伤度方面，总是差点意思，您给把把关。”
“这算作弊吧！”
“您可别胡扯了，您是骨科医生，规章制度上，没说不能请示上级医生啊，请示您，算哪门子的违规。
赶紧看看，我觉得，您未必有啥好意见。”
尼玛这群货，连三十六计都用上了。
当了一会参谋，张凡就别人给赶走了。
“你们不会这样吗？”“我要是会这样，我还让您说啊，不是做不到吗！我看您也是来摸鱼的，您还是走吧，别耽误我们讨论。”
尼玛自己做不到，还怪参谋出的主意不行。
从骨科层出来，又去了普外层。
如果说骨科还有一些小技巧上的比拼，普外这边彻底就是基本功之间的较量了。
比如说胆肠吻合、胰管-空肠吻合这些吻合几乎全靠手工，吻合器还无法实现这种层级的精准对合。
张凡随便进了一个普外的手术室。普外这一层，比骨科安静，走廊里听不见什么声响，只有推车经过时，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不像是骨科那边，叮里咣当的，像是拆迁队进来了一样。
手术间门上的指示灯亮着，透过玻璃，能看见里头的人都低着头，各忙各的。
普外今天是副高级的手术，张凡进的这个手术室，手术已经进入吻合阶段了。
术野用湿纱布垫好，让脏器的环境保证在一个湿润的环境中。
器械台上，一排钳子、镊子按大小排开，针头粗细不一，分别插在针盒里，盐水温热，极其的规整和漂亮，就感觉像是阅兵时候，摆放的武器一样。
台上的人手套上沾着水光，动作都放轻了，碰到脏器，能托着就不拽着，手上都收着劲。
外行人不知道，以为做手术，就是把肠子拽出来，然后吃大肠刺身一样，拿着刀砍，拿着剪刀切。这尼玛杀猪也不这样做的。
真正的手术，脏器从腹腔中出来，一般都需要用盐水纱布把非操作区域包裹覆盖起来。
这玩意解释起来太麻烦，大概意思可以这么理解，你打架为啥有挑逗，不就是为了让打架更顺利吗。
张凡站在观察室的最后面，普外的观察室和骨科的观察室不一样。
骨科那边还讨论总结一下手术台上的得失。
这边大家就是盯着看。
以为这种基本功，你会就是会，不会，一时半会的你也学不会。
普三的副主任，水平还可以，再茶素普外还能有个椅子坐。
这个时候，他的手术野区内，肝总管的断端已经露在中间，空肠提上来，也位置摆好。
大概就是打架阶段的，分开腿，爬上去的阶段。
器械护士把针递上来，细小的圆针，带着可吸收线，啪的一下，副主任稳稳的接过去，持针器夹住，位置刚刚好。
“开始。“张凡伸头仔细的看着。
主刀的持针器凑近胆管，一助手里的无损伤镊，轻轻把胆管壁提起一点，露出进针的位置。
别觉得这个助手就是个简单的辅助，这种管装脏器的提升，特别麻烦。
你用的劲小了，它又滑又腻，容易脱落。
用的劲大了，噗嗤一下，搞漏了，尼玛主刀当时就得自裁在手术台上。
所以外科医生和内科医生不一样。
内科医生可以是独狼，如同朱倩倩一样，在科室别说十几年，就算呆个一辈子，没有一个关系好的，都无所谓。
而外科不一样，外科医生，尤其是一个主刀医生，身边总是有这么几个交心的。
针尖稳稳扎进去，顺着弧度，从管壁另一侧出来，一助的镊子立刻在那边接住，顺着针的弧度，慢慢往外带。
二助的吸引器头，早就候在旁边，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吸引头轻轻凑过去，把渗出来的一点血和胆汁吸走，术野又干干净净。
一助的工作大概可以说是推臀的大丫头，或者是帮着按手按腿等着排队的老二。
二助一般就是干杂活的，比如水多了，赶紧拿手绢擦一擦，比如摇的太厉害了，赶紧想办法把床铺稳一稳。这尼玛靠的全是眼力劲。
如果手术需要三助，那么三助一般就是望风的，有时候连手术做的是啥都看不到。
就站在门口听听声音。
主刀手里的持针器绕着线，一圈，两圈，拉线，不松不紧。二助的剪线钳咔的一声，线尾留得齐齐的。
每缝完一针，护士就把下一根针提前备好，持针器的角度都摆得一致，主刀手一伸，正好接住。
吸引器的头一直悬在边上，不挡针，也不离远，一有渗液，立刻凑过去。三个人的额头都见了细汗，巡回护士拿着纱布，轮流给擦。
一针接着一针。
三双手在术野里起落，进、退、提、递，不用抬头，不用说话，三个人就知道对方下一手要往哪儿去，三双手像花丛里绕着的几只蝴蝶，又像一对跳熟了的舞伴，配合的严丝合缝的。
张凡瞅了瞅，也没啥可说的，估计等手术做完，教务处、医教科还有医务处有的是官司打了。
转了好几层，手术都做的非常不错，差距也不明显。
张凡也就放心了。
从手术楼出来，瞧着太阳，张凡心痒痒的也找了个角落，想着也晒一晒。他绕到楼侧一处墙根，背风，又安静，地上还留着上午别人坐过的纸壳子。
太阳把他的影子斜斜压在墙上，缩成短短一截。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肩膀松开，听着远处隐约的车声，看着远处人来人往，心里也跟着松了松。
现在好多了，张凡当时还在科里的时候，有好几年，好好的连太阳都没见过。
早上上班，太阳没起床，晚上下班，太阳尼玛已经睡觉了，一天时间，张凡全在人造太阳下，还尼玛裹的里三层外三层的。
刚把裤腿偷偷拎起来一点，王红就过来了。
她抱着一摞文件夹，胳膊上还搭着件外套，走得急，鞋跟在地上敲出一串碎响。
到了跟前，站定，理了理头发，这才开口。出来得急，她脸颊上还带着点跑出来的红。
也不知道这个货怎么找到自己的，张凡都怀疑这个货给自己按了什么高科技的定位器一类的玩意。
不然，想摸会鱼，晒个太阳都没机会。
刚想着没人，漏出腿毛呢，这货就跟着来了。
“院长！”
“干嘛！“张凡没好气的回了一句，觉得自已语气不对，又说道：“刚从手术下来，有啥事？”人这玩意也很奇怪。
有时候，觉得身后跟着一群人，走到哪里，别人都避让，然后指指点点的，“看，这是xxx，是当xxx的。”
但有时候，也是希望能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呆一会。
可惜，身不由己。
张凡摸会鱼都不行，分分钟的就让王红抓住了。
王红根本就没在意张凡的语气。
她现在也了解张凡了。
知道张凡在意的是工作结果，反而对细枝末节并不上心。
你今天活干好了，他什么都行。
你活没干好，你就是跪下来舔，他也会不心软的。
“咱们当办的宣传科专门做了一期医院大比武的报道，报给了上级。结果上级回函了。
说是要组织人来参观学习，让我们安排接待一下。当办的主任刚来找了我，说是院办这边接待，还是让他们接待。我没回复，想着先问问您。”
“问我干啥？”
王红翻了翻白眼，她通过回函和领悟，觉得应该是上级想让医院把这个比武扩大化，然后让全边疆的医院都进行一次，通过大比武提高整体的医疗技术水平！
所以，她当时就没回复人家当办的。怕影响张凡下的大棋！
结果到了张凡这里，黑子竟然一脸的莫名其妙。
王红期期艾艾的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张凡仔细的看了看王红，“想法不错，以后别想了！院办和当办的一起接待一下就行了，其他的别没事找事。”
王红不理解，可张凡也没心思给她解释。
其实这个事情怎么说呢，茶素医院这种大比武是真的能提升技术，毕竟能产生控制范围内的竞争。
而且，也是因为厚积薄发，茶素医院的这些医生，这些年的积累，平日里日复一日的大数量手术和数不完的操作。
可以说，底子是有的。
最重要的是，茶素这边有奖励的。而扩大化呢？
有些医院三基考试，工作人员还要想办法的作弊，你说比武有啥用？
不光没啥意义不说，弄不好还耽误正常的诊疗工作。
而且，就算大家都能升华，这个比武也没有意义。
因为你没有奖励，茶素医院敢发奖励，其他医院敢吗？
没奖励，就没动力。
谁尼玛吃撑了比了半天，最后发了一个刚从市场批发过来的奖状？
荣誉重要，但只有荣誉，对于普通人来说，动力不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