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图文并茂
《京华周报》！
夏韶文忽然意识到，这才是自己不安的源泉。
整个行业的开创者，无比敏锐的新闻嗅觉，消息灵通仿佛有鬼魅相助，花样百出永远先人一步。而且夏韶文越来越觉得，这个所谓京华报社根本就是针对夏家的一个阴谋。而站在对面的对手，拥有皇权的支持，还有行业开创者的优势，又要靠什么来战胜呢？
……自己当初受董宇恒的蛊惑混入报业，可能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给我来一份《京华周报》。”
即使内心充满恐惧，夏韶文也不得不面对它。
或许情况没那么糟？报纸嘛，也跟着做了这么多次了，还能变幻出什么新花样来？顶多像朝中御史一样罗列宰相的几条罪名吧？按父亲的意思撰写的文章报纸已经先一步发卖了，京华再有什么招数都不起作用了吧！
一边自我安慰着，夏韶文一边从报童手里接过了报纸。然而头版上率先映入眼帘的并不是文字，而是图画！
并非山水花鸟之图画，而是舆图和……历表？
先看舆图，这是一份大成东部海域图，西侧囊括京师以及东部沿海的几个重镇，东侧勾勒和宁西岸和鬼岛一角，南至东宁岛。而此次遭袭的岱州自然也在这份舆图之中。
图上除了简洁明了的地名标识之外，还用不同形状的线条以及简画来传达信息。
此次佛朗机人进犯岱州的行军路线就用实线来表示，之前和宁告哀使穿越岱州的路线则用虚线表示，而未来佛朗机人可能的来源和攻击目标也用圆圈圈了出来，并且用双虚线连接了起来。
一张舆图，一目了然。再配上一旁文章中的解说，佛朗机人的来处，目的，未来可能采用的战略，还有和宁人助贼的重大嫌疑，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
令人心惊胆寒的是，整个大成国的东海岸都暴露在了番贼的火力之下。佛朗机人从和宁出发可以攻打岱州以北的海岸，甚至危及金津港，直指京师；或者从和宁南端或鬼岛西部出发，袭扰江南水乡的申州，甬州等地；若是水师把集中在南部的水师战舰撤回北边协防，那么东宁岛的番贼就可以继续在南方的旧越地兴风作浪了。
若是几天之前，这种‘危言耸听’的论调根本不会有多少人听信。但现在岱州三县的残垣断壁上还弥漫着硝烟呢，谁敢保证同样的悲剧不会在其他地方再次上演？
而且文章中对佛朗机人的军力做了全方位的分析。包括东宁岛，鬼岛，以及派驻和宁的战舰数量，火炮强度等。另外据亲历者提供的信息，此次岱州战事中，佛朗机人一方还混杂了许多鬼岛的浪人武士。这是否意味着佛朗机人能从鬼岛当地获得源源不断的兵力补充呢？这对大成而言无疑又是个坏消息。
如此看来，番贼之患并不亚于北虏，甚至还要更胜一筹。毕竟北虏兵锋所指都是北境荒原上的贫瘠土地，而番贼威胁的，可是沿海的鱼米之乡，而且在漫长的海岸线上更难防备！
如果说只有这些内容的话，夏韶文还不至于太过绝望。可接下来那张历表图，矛头可是直接指向了当朝宰相！
与舆图一样，历表图的设计也是简洁明了，按日期顺序罗列了一些事件的发生。
某月某日，越国公上书请求朝廷拨款改良水师战舰，宰相以国用不足为由驳回。
……
某月某日，三才湾海战，水师将士奋勇杀敌，以火船之计全歼敌舰四十余艘，自身战损约为敌方两倍。
……
某月某日，天子再议越国公改良战舰之请，宰相再次以国库无银为由予以驳回。
……
某月某日，朝廷拟设奢侈税，天子开内库，将抄没贪官家产所得银两尽数纳入国库。国库前后共得银数十万两。
……
某月某日，越国公再次上书明言水师战舰不足，请朝廷拨款补充。宰相以钱粮当用于兴修水利为由，再次驳回。
……
这表单说明什么？不管有钱没钱，当朝宰相就是咬紧了牙关，不给水师拨一两银子。除了水师方面，夏伯严对各地守军城防，以及和宁和佛朗机的态度也在表单上有所体现，甚至简要截取了他在金殿上的一些发言。结合相关的日期和后续事件来看，讽刺的意味简直要从笔墨中溢出来了。
其实本质上还是在说宰相之过，可是与御史那些辞藻华丽空无一物的长篇大论相比，《京华周报》上的介绍要直观太多了。连关注朝政的读书人都会被种图文并茂，清晰明快的表达方式吸引，它对百姓的影响力就更是不言而喻了。夏韶文看看周围几个衣衫简朴的平民，无不对着《京华周报》上的图表指指点点，嘴里好像还在说什么“宰相误国”。而夏韶文清楚地记得，之前看《盛京正报》头版的文章时，那些老百姓可没有多少兴趣，更不要提认同感了！
然而这只是头版，右下角还有一行醒目的黑体字——何人可为相？详见第二版。
这才是戏肉吧？
夏韶文忐忑地翻开第二版，却发现这上面醒目处说得是号召读者为岱州受难的同胞捐钱捐物？再仔细一看，原来上接头版的文章只占了不大的一块地方，也没有配图。剩下的大部分版面已经在说其他的内容了。
诛心的文字不多了……夏韶文本还稍稍松了一口气。可看了那一小段文字，他的心情又再一次跌落谷底。
文章说美洲距离大成有数万里之遥，然而茫茫大海中有几座可为中转的大岛，可以大大降低远途航行的风险。随着这一条航路的开拓，佛朗机可以更轻易地将兵员和物资从帝国统治的腹地投送到大成周边。与此同时，得到和宁小朝廷的支持后，已经在大成周边站稳脚跟的番贼可以更容易地获得补给，从而更频繁地发动袭击，甚至有可能攻打金津港，威胁京师。
在这样的环境下，朝廷需要一位有能力辅佐君王抗击外敌的宰相。现任宰相过往的功绩不可否认，但大成对宰相的需求和要求已经被迫产生了变化。此时此刻，在国防和外交问题上屡屡判断失误，甚至对军队抱有偏见和恶意的人真的适合继续担任宰相吗？他有足够的能力和气魄来保卫京城，保卫大成天下吗？
文章以这样的发问结尾。夏韶文读到此处几乎瘫软在地上。
因为读完了跨越两版的配图长文后，他都不觉得自己的父亲有应对番贼威胁的能力。那么其他人读过这份报纸后又会怎么想呢？
有了这篇文章，父亲准备的最后手段已经成了无用功。到了明天，不知会有多少官员拿着京华报上的论点鼓吹罢相……这一次，夏家还能撑得过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