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父子
自从来到这湖广以后,吴三桂的心情就没有怎么好过。
也许是在温暖如春的昆明呆惯了的原因,湖广这又湿又热的天气,让他这个60多岁的老人,确实有些受不了。
经年征战下来,他早已经是身心俱疲,往昔的雄心壮志,随着岁月凋零,一点点逝去。
“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吴梅村,你这老匹夫,你如何知道英雄末路,国破家亡的味道。”
吴三桂面上挂着一丝讥笑,嘴里面喃喃自语,轻声道:“圆圆,青春易逝,岁月辗转,你我都是老来华发,我对不起你啊!”
也许是近来身体多病的原因,平素一贯刚硬的吴三桂,忽然多出了许多惆怅之绪,变得容易怀念起旧事来。
“王爷,将军们都到齐了,世子也到了!”
刘玄初上来,轻声说道。
“玄初,你才年过4旬,正是做事的年纪!”
吴三桂叹了一口气,沉声道:“若是我有什么不测,你要好好辅佐世子,不能让这大业半途而废。”
刘玄初大吃一惊。他由于性格太直,平素不太得吴三桂的喜欢,本以为自己随时会离去,没想到吴三桂却有了托孤的念头。
“王爷身体安康,洪福齐天,自有上天保佑!”
刘玄初赶紧道:“如今抗清大事如火如荼,更要王爷主持大局,王爷千万不可以灰心失意,以免冷落了万千将士之心!”
吴三桂点点头,起身道:“玄初,你记住本王今日的话就行了!”
他迈步向前,高大的背影已经有些驼背,头发更是白了一大片。
刘玄初暗暗心惊,来湖广才短短几年时间,吴三桂已经变得如此苍老。
看来谁也熬不过岁月啊。
“拜见王爷!”
看到吴三桂进来,下面的一种将领赶紧都站起来,抱拳行礼。
吴三桂点点头,坐了下来。其他的将领这才坐下。
吴应期坐在下面,看到吴三桂的眼光看过来,心里面一惊,不自觉地垂下了头。
吴三桂看着他,目光阴冷,沉声问道:“应期,军中有人举报,说你随意克扣士兵军饷,又倒卖岳州城里的军粮,有没有这回事啊?”
岳州城地势险要,吴应期骁勇善战,吴三桂派了他驻守。另外,吴军在城中存了三年的粮食,用以大军补给。
吴应期心中忐忑。他私自将粮食卖掉换盐,再卖盐取利于湖广,却不知被人识破,告到了吴三桂这里。
“叔父,这都是有人诬告小侄!”
吴应期赶紧站了起来,高声回道:“我怎么会随意克扣士兵军饷,又倒卖军粮,我不缺钱财,这样做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啊!一定是有人中伤小侄,清叔父明察!”
吴应熊也站起来道:“父亲,我也不相信应期能干出这样的事情!一定是清军从中挑拨,妄图中伤大将,引起我军内部不和,还请父亲详查!”
吴三桂冷冷地说道:“应期,王大迎投降满清是怎么回事?他好好的总兵不做,投降满清,难道只是为了做一个小小的游击将军?”
吴应期早已经想好了说辞,他立即道:“叔父,王大迎是无中生有,他早已经有了异心,不然他为何不去找叔父和世子,以及各位将军帮忙,而是带领300部下投靠了清军!”
吴三桂点了点头,对吴应期道:“应期,苍蝇不盯无缝的蛋,你若是洁身自好,别人自然无法中伤于你。岳州城里的军粮,是咱们反清的根本,千万不能出了差错”
吴应期满天汗水,赶紧上前称谢,快速走到一旁退下。
吴三桂站了起来,下面的将领也赶快跟着从椅子上抬起屁股,一起肃立。
吴三桂朗声道:“西北大捷固然欣喜,但众军不得懈怠,防止满清鞑子反扑!众将下去,整肃军队,固守各地,不得有误,违者军法从事!”
等到众人离开,吴三桂对儿子道:“熊儿,依你之见,该怎么样奖赏回复王天助啊?”
自从儿子回来后,吴三桂所有的大小事情,基本上都要和儿子商议。吴应熊虽然做事优柔寡断,但却思虑周详。
“父亲,王斌之事,确实非同小可!”
吴应熊仔细思考了一下,才回答道:“王天助兵强马壮,在西北一枝独秀。相比之下,吴之茂和谭宏两人,兵少将寡,战力又弱;王辅臣属鼠两端,虽然部下有六七万人马,但其人心思极难揣摩!”
吴三桂点了点头,王斌部的战力,确实不是区区一个谭宏和吴之茂可以比拟的。咚咚小说www.dodoxs.com
至于王辅臣,反反复复,已经让他惊怒不已了。
“父亲,既不能让王天助坐大,又不能惹起其猜忌。”
吴应熊停了一下,继续道:“父亲,如今湖广战事艰难,清军穷凶极恶。父亲可令王天助一路兵马北上,直逼京师,一路顺江而下,增援湖广。父亲可以高官厚禄许之,顺势而为!”
“我儿言之有理!”
吴三桂点点头道:“为父也是这般想法。王天助雄踞西南,等同割据。”
他沉吟了一下道:“既然如此,为父就封王天助为四川总督,总理四川一切军政要务。王天助的部下孙虎,为父打算封他为甘肃提督,你觉得如何?”
“父亲,如此一来,王辅臣必定心存疑虑。他是父亲敕封的东路总管,平远大将军。若是他投了清军,却该如何?”
吴应熊皱眉道:“孙虎若为甘肃提督,早晚和王辅臣会刀兵相见,如之奈何?”
“两虎相争,我等坐收渔翁之利,岂不快哉!”
吴三桂冷笑道:“王辅臣首鼠两端,几欲投清。闹到如今这地步,他也是咎由自取。王辅臣即便心里有火,也只能冲王天助和孙虎发去,咱们就静观其变!”
吴应熊点头道:“父亲此举颇有深意,孩儿佩服!王天助和王辅臣互相掣肘,相互制约,若是斗起来,两败俱伤,父亲自然可以安枕无忧!”
“王辅臣和王斌都是兵强马壮,尤其是王斌,短短几年,居然已有了10多万兵马。如此下去,那还了得!”
吴三桂寒着脸道:“让他们和满清鞑子去消耗,等他们元气大伤时,咱们也好收编拉拢,打一个拉一个,这样就简单多了!”
姜还是老的辣,果然还是父亲想得长远,深谋远虑,吴应熊心里面暗暗的赞叹,要是自己,根本想不出这里面的弯弯绕,看来自己还有很多要跟父亲学。
吴三桂苦笑了一下,看着儿子,又接着说道:“熊儿,这两年,为父感觉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恐怕支撑不了多长时间!为父已经六十有四,古人云:人生七十古来稀,为父也差不多了!只希望你以后能挑起这个担子,保咱们吴氏一族世代富贵!”
他继续说道:“吴应期虽然作战勇敢。然则妄自尊大;夏国相则轻浮浅露,丧师辱节,不堪大用;马宝则是性格莽撞,为父在世,这些人还压得住,一旦为父撒手而去,谁还会服你,所以,你要谨慎从事,拉拢人心,早日值下党羽!”
吴应熊大惊道:“父亲春秋正盛,必能长命百岁!这重担,还得父亲挑起来啊!”
吴三桂摆了摆手道:“先不说这些了。回头我亲自给王天助去一封书信,回头派使者到四川和甘肃宣布他和孙虎的任命,就按他的意思,让他休整一番,过了年再提兵北上吧!”
吴应熊赶紧道:“父亲英明!”
“要是王天助能帮你就好了!此人手下悍将无数,而且对他都是忠心耿耿!”
吴三桂摇摇头道:“如果能辅佐你,大事可成,不要说偏于江左,就是一统天下也不是没有可能!”
吴应熊沉思道:“可惜王天助已经有了家室,否则,小菟也算有个归宿,若是作妾室,只怕委屈了她。”
吴三桂冷冷地道:“妾室也没有什么!小菟也已经十六,到了出嫁的年龄。王天助也算是少年英雄,不算委屈了小菟,你和国贵谈一下。身为吴家人,他们就应该为家族做些事情!”
吴国贵是吴三桂的义子,他的女儿可以说是吴三桂的孙女了。如今百般思虑之下,吴三桂还是考虑到了联姻,这种中国历朝历代最古老最有效的方式,来拉拢王斌。
“父亲休息一下,孩儿这就去办理此事!”
看着吴应熊离开的身影,吴三桂不禁叹了一口气。儿子什么都好,就是性格太宽厚仁慈了。身处乱世,就得心如铁石,冷酷无情,否则何以号令全军,震慑部下。
也不知道儿子,到底能不能担负起这么重的一副担子!
看到吴应熊出来,早已经在外等候的吴应期赶紧迎了上去。
“世子,刚才真是多谢你了!”
吴应期满头大汗,赔笑道:“要不是你,恐怕王爷刚才就发怒,难免降罪于我。哥哥的恩情,小弟我记在心里。”
他们兄弟自小一起长大,感情颇深。吴应熊为人宽厚礼让,吴应期也是心里服他。
“应期,刚才只是便宜之计!”
吴应熊摇摇头道:“你若是真的亏空了粮食,赶紧想办法查漏补缺。你若是手头紧,为兄那里还有些银子,你先拿去应急。”
吴应期心头一热,赶紧道:“世子放心,愚弟我知道怎么去做。多谢世子了!”
看到吴应期匆匆忙忙而去的身影,吴应熊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吴应期勇则勇矣,只是太莽撞贪财了些。如今父亲有恙在身,诸般大小事务,已经让他焦头难额。对于吴应期这些事情,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想惹怒于他。
自己,是不是太优柔寡断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