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赤梨葡萄寒露成
次日，天大明。一大早，陆玄羽就拎了个蓝色包袱在驿馆大门前候着了，待言若虚与齐光出门时，已是日上三竿。
言若虚见陆玄羽的到来，不免笑了笑。听得齐光不屑一顾道：“陆公子，这是要随公子上梧桐落去？”
“诶，相国此言差矣。这不天气转凉了，唯恐父亲在山中受不住，特往梧桐落送些防寒的衣物。料想言公子也要上山，恰是顺道，便来此恭候。”陆玄羽笑吟吟地朝言若虚微微颔首，一番话说得甚是妥当。
“也好，陆公子是芙蓉镇长大的，想必待当地风致甚是熟稔，一路之上也不至于太过无趣。”言若虚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
“言公子，我这一路行来，见相国备了三五辆车呢，这浩浩荡荡的，虽说芙蓉镇地儿小太平出不了什么山贼土匪的，可这一路宝马香车的，未免也太过招摇了，免不得招惹些什么麻烦。”陆玄羽望了望门口停着的几辆马车，不免撇了撇嘴。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最好？”言若虚瞥了眼一旁的曲小六，又兴致颇浓地看向陆玄羽。
“依在下拙见，言公子该舍了这些车马，轻身前往。想必公子有所不知，正是天凉好个秋，那十里梧桐落，梧叶铺黄，正是赏秋佳时。人行其间，飘飘乎，妙不可言。”陆玄羽说起十里梧桐落的景致，不禁心驰神往，露出尖尖小虎牙，眸眼如星子。
“公子身子金贵，这若有个万一……”不待言若虚发话，旁的楚璋已然急了，恨恨地瞪了陆玄羽一眼。
“诶，我倒觉着陆公子说的有理。我们这浩浩荡荡的去，未免太招摇了，再美的秋景也瞧不清净。”言若虚欣然点了点头，抬眼扫了楚璋一眼，方又看向齐光，若有所思道，“相国政务繁忙，也不必跟着了，我与秦少府一路前往即是。”
“跟着忧心老夫，老夫委实受宠若惊。”齐光朝言若虚拱了拱手，客气笑着，竟也没有多劝，只道，“如此，便请秦少府务必护公子周全，老夫会加派人手，暗中跟着，以策万全。”
“相国费心了。”言若虚淡淡说了句，便走下了石阶，与陆玄羽站在一处。
曲小六抱着傀儡人偶，也缓缓走下了石阶，悄然尾随在言若虚身后。
“相国大可放心，怀璧就是粉身碎骨，也定要护公子周全。”一直静默不语的秦衍，这才上前应了话，跟着言若虚走下了石阶。
“我们走吧。”一行人说着话，便悄然走入了闹市之中，像是寻常出游踏青的几个文人雅士般，毫不招摇。
也不知走了多久，一行人出了城，入了山间，满山梧桐飘黄。脚下踩着一地梧叶，竟真的已入了秋，愈前行愈觉秋深。曲小六抱着那个人偶，行在其间，触景生情，心中不免又生出几分淡淡哀愁来。
“六姐姐，你来芙蓉镇这般久，这还是头一回见十里梧桐落的美景，是否愈发舍不得走了？”陆玄羽笑吟吟地问道。
“是呀，这梧桐落可真美。”曲小六伸出手去，一叶梧桐轻飘飘落在手心，枯黄的叶子卷了边，借着天光微凉，美得有些寂寥。
“咳咳……”一阵风起，漫天梧叶飘黄。秦衍拢了拢衣襟，却是掩口一阵轻咳。
“秦少府这身子未免也太单薄了，不过方入秋，就这般弱不禁风的。齐相国还教你护言公子呢？”陆玄羽回过头瞧了秦衍一眼，不禁轻笑起来。
“咳咳……”秦衍剧烈地咳了起来，丝毫顾不上回话。旁边跟着的赵襄这才急忙脱了外衫，为秦衍披上，一面瞥了眼曲小六，向众人辩解道：“我家大人这般模样，还不是因为……”
赵襄的话还未说完，便为秦衍打断道：“阿襄……咳咳……咳咳……”
“大人……”赵襄瞧着秦衍如此模样，于心不忍，只得气得跺了跺脚，握紧了手中剑柄，退在其后。
“教公子与诸位见笑了。”秦衍恢复了些许，方才喘着气朝众人拱手道。不经意瞥向曲小六，却见其一直低着头，似乎在瞧着脚下的梧叶，很是专注，不为外人所扰。
“无碍。”言若虚扫了众人一眼，似乎全心皆入了此景中，之于秦衍不大以为然。
如此，一众人一路赏景，悠哉悠哉，不亦乐乎。仿佛置身其中，便忘了世事纷扰。好多次，秦衍瞧着前头缓缓走着的曲小六，恍惚都回到了很多年前，仿佛她还是那个沉静如古泉般的女子，细数着她和他的春秋。
只惜，一切都回不去了。他只能独自走在梧叶飘黄里，忆着那些回不去的过往。凉风拂面，身子止不住的微颤，这年秋日似乎比往年都要凉。
晌午将至，一行人入了梧桐落深处。路的尽头是一家酒肆，竹木搭成的三重楼阁错落，久经风雨而见得愈发古致。酒肆楼阁之上并无牌匾，惟有两重竹楼阑干前挂了一面酒旗，潇潇洒洒地写着‘无家酒肆’四个大字，恣意随风飞扬。
无家酒肆便如此闲闲落在万千梧桐树间，在梧叶飘黄的时节，孤立其中却也不见得衰惨，倒教人觉出几分酒舍入梦中的诗情画意。这家酒肆名字虽取得甚是奇怪，可那酒肆里传出的阵阵酒香，倒是引人入胜。
“言公子，既来了芙蓉镇，又上了梧桐落，这无家酒肆是一定要进的。就是镇上的争春楼，也比不得此间之妙。”陆玄羽笑吟吟的说着，客气相邀言若虚入了酒肆。
一行人上了二楼雅间，落了座。四面开窗，凉风阵阵，极目梧桐落。时有几片梧叶飘然而入，轻轻扫过衣袂，也是风雅至极。
八仙桌央设了果盏，翠瓜、碧李、赤梨、紫葡萄摆了满盏，见久了极目飘黄，忽见五彩果盏，竟觉润泽多彩，别有意趣。
这里的酒倌皆着了梧叶一般枯黄得有些凄美的衣衫，托着翠色茶壶，为众人斟上一盏茶，仿佛是山林中的精灵来了人间。淡淡的茶香，悠远的琴音，旷古的遗梦，身在其中，只愿永远也不要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