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个魔幻现实主义的下午
冯玲正跟杨副总扯着家常：“……我公公最近身体不太好……”忽然手机响了。她接听以后先是囧了一下，旋即刻意沉下脸。那张脸虽年轻带着点稚气，在这种刻意之下，似乎撑起了一点豪门贵妇的派头。
“知道了，我马上下去挪车，你叫他等五分钟。”
挂断电话，冯玲眼珠一转，狡黠地笑起来。
“杨总，我车把人家车门挡住了。咱们是6点钟下班对吧？反正还剩一点时间，能不能借黄真真去跑一趟？”
杨副总：“悉听尊便。”
黄真真终究还是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顶着冯玲得意洋洋的刺眼目光接过玛莎拉蒂的钥匙，黄真真郁闷地寻思着，要不干脆真的改名叫白假假算了？
电梯甫一抵达地下停车场，黄真真一眼就看到了B区那辆粉红色玛莎拉蒂——和它旁边同样吸引眼球的金色宾利，以及怒气冲冲却依然帅得十分打眼的林克言。
原来冯玲挡住的竟然是林总的车门！
黄真真感觉再度踩进了命运织就的魔幻现实主义的黑洞里。
深市的房价这几年高到变态，可这两辆车的价格加起来，还是足够全款买下一套房。以她蹩脚的车技，不敢想象，万一开着玛莎拉蒂撞到了宾利……
林克言惊讶地看着黄真真磨磨蹭蹭走过来，手里握着一把玛莎拉蒂的车钥匙。
“这女人还真是！开个玛莎拉蒂就可以乱停吗？也难怪会策划偷拍那些龌龊事。可惜啊，白长了一张干干净净的脸。”林克言心里不知为何陡地火冒三丈。
他旋即察觉到怪异之处：这辆车是他下车之后才挡这儿的，黄真真却一直在楼上办公室。
黄真真终于走到了他跟前。
“林总，给您添麻烦了，实在很抱歉！这是公司一位访客的车，我受她委托来帮忙挪车。“
林克言的无名火熄灭了大半。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想从鸡蛋里挑出点骨头来。
“没事。不过，你是真的觉得抱歉，还是转达一下车主的歉意？“
林克言没想到，这个极好谄媚、拍马的送分题，竟然把黄真真噎住了。她紧张得直眨眼，手下意识地搓着车钥匙，明显是措手不及。林克言几乎能从她脸上读出调取内存、启动应对程序的进度条。
很不幸，黄真真这次被卡住了。
林克言简单的一个问句，瞬间就把她逼到了说谎的悬崖边。
冯玲“拜托“黄真真来挪车，纯粹就是想解决一桩麻烦顺便把新车强塞进她眼里，从头到尾没对自己妨碍他人的行为说过一句抱歉的话。
她不说抱歉，黄真真为了取得对方车主的谅解却必须说。从办公室到地下停车场短短几分钟内，黄真真精心组织了那句话：给您添麻烦了，实在很抱歉！这是公司一位访客的车，我受她委托来帮忙挪车。
这样既道了歉又没说假话、不至于触发河神的诅咒。
万万没想到，林克言竟然一剑封喉。
黄真真知道标准答案。只要回答对方车主很抱歉她也很抱歉，不管说得怎样都可以及格。
可不管说得怎样，只要说出口那就是假话。这个魔幻的下午，黄真真感觉自己几乎无法再次承受触发诅咒的后果。
一时之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林克言同样愣住了。
假如黄真真不是演技超群，那么，从攥得发白的指尖、微耸的肩膀到慌乱的眼神、紧咬的嘴唇，她全身无一处不透露出紧张和无助。
她不是那种为达目的可以睥睨良心、随机应变的人物吗？为何应付不了这么简单的刁难？
虽然满脑袋问号，林克言还是本能地起了怜悯之心，迅速转换话题。
“没事没事，你先挪车吧。”
松了一口气、马上又提起一颗心，这是今天第几次了？黄真真简直泪目。
“那个，林总，我平时很少开车，车技很烂。你们两辆车，不管哪一辆，稍稍擦碰一下，我几个月的班就白上了……”
前一秒弱小可怜又无助，后一秒直白大胆毫不掩饰，还敢得寸进尺。林克言对人性复杂程度的认知被刷新了，不由得唾弃起之前的怜悯。不过他还是很有风度地伸出手来：“OK！钥匙给我，我来挪。”
黄真真喜出望外。世人多的是锦上添花，少的是雪中送炭；多的是无事蛮搅三分，少的是得理还肯饶人。她不由诚挚地脱口而出：“谢谢林总，您真是个大好人！”
林克言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肉麻得一抖。
这女人想干什么！笑得这么……灿烂。
林克言曾经在科西嘉岛上遇到过乌云压顶，汽车疾驰前行，太阳忽然将黑压压的层云撕开一道道口子，束束金光争先恐后撒向远方巍峨的群山之巅。那耀目的光线美妙肃穆，灿烂得令人油然心生欢喜。不知为什么，黄真真的笑容竟然给了他同样灿烂耀目的感觉。
估计他是地下停车场呆久了，暂时性变盲了吧。
黄真真将钥匙递给林克言，不可避免地再度被他的美手所吸引。手指纤长有力，线条完美，色泽明润雅洁……她暗暗赞叹道：手如其人，一看就是风度翩翩的绅士。
黄真真短短两三秒钟的分神，被林克言敏锐地捕捉到了。
从小不断被人夸赞，林克言明白自己的手长得好。
成年以后，一个男人被夸手长得好，内涵那就十分丰富了。曾经短暂交往过的美国女友最直白，每次盯着他的手看一会儿就如喝了催情的药水，眼泛春波，面带潮红；十指交缠不到两分钟，必定急不可耐直奔主题。
有意思。这个女人种种怪异行径不难理解了。与其谈合作，不如直接搭上他本人。
他心中莫名的怜悯之情也就解释得通了。那可是对方处心积虑的成果，没有辛劳也有苦劳嘛。
林克言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接钥匙的时候，他特意放慢动作，眼神暧昧地看向黄真真，就像神话故事里的丘比特——长着翅膀的小恶魔，闪着獠牙，以荷尔蒙为箭，用眼神拉满弓，稳准狠地，将利箭射向敌人的心脏。
不料，黄真真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一看来电号码是冯玲，黄真真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向林克言抱歉示意后，她背过身接通电话——林克言难以置信，自己刻意带上千伏高压电的秋波竟然就这样白白抛给了停车场的南墙。
“真真姐，我有一份文件忘了带上来。可能在后座，也可能在后备箱。这份文件很重要，拜托你帮我好好找找呀！”
听了冯玲的话，黄真真恨恨地磨了磨后槽牙。
养尊处优的少奶奶，重要文件嘛肯定是没有的，想拖住她才是真！
被“请”来挪车的时候她已看穿冯玲用意，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打算车一挪好就尽快赶回办公室，将钥匙交给冯玲的老同事兼闺蜜糖糖，堵死任何被强邀坐上玛莎拉蒂尬聊、被炫富的可能。
显然冯玲也想到了这一点，打算用这招把她拖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黄真真迅速想好对策。
“好的。我知道了，一定会仔仔细细帮你找。”
黄真真接完电话，转身发现林克言正看着她，眼神里竟带着一丝……琢磨和尴尬？？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应该没什么失礼之处吧？
幻觉，幻觉。反正已经是一个超级魔幻现实主义的下午，才不在乎多点这种幻觉。
“林总，那就拜托您帮忙挪车了！”她面带微笑，礼貌地催促林克言。
世上武功，唯快不破。等林总把车挪好，她要用飞一般的速度，把车前座、后座、储物格、后备箱统统用手机视频拍一遍，告诉冯玲确实没有文件，堵死她的嘴，然后迅速拜拜。
林克言拿着车钥匙绕玛莎拉蒂一圈。
“她这车停得太刁钻了。得开出去绕一圈才能倒好。”
“哈？”
斗志昂扬的黄真真被泼了一盆冷水。绕一圈？临近下班，取车的人那么多，绕一圈，堵一堵，说不定冯玲就下楼来把她逮个正着了。
“这个角度应该只要……”
林克言似笑非笑地抬眼看黄真真。
黄真真识趣地闭上了嘴。现在是林克言帮她的忙。你行你UP，NO做NO逼逼，这是受人恩惠的基本态度。
“对不起，我开车不太熟，瞎说的，您别介意。”
“我看你好像有点赶时间？要不这样，你也上车，我绕我的圈，你做你的事，行吗？多少能省几分钟。”
脑子里的弦绷得跟装了读秒器似的黄真真立即接受了这个提议。
等到两个人坐好，系上安全带，车开出去了，黄真真对着储物格以及只丢着香水、口红和抱枕的后座一顿啪啪啪猛拍并上传给冯玲后，她突然发觉车上的气氛相当暧昧。
试想一下，当你手忙脚乱时，一个男人稳稳当当为你开着车，还不断回眸忙得毫无形象的你，嘴角眉梢皆含笑——尤其还是那么帅、掌控方向盘的手那么好看的一个男人……
就在此时，林克言再度转过头来，眉眼含笑，与她四目相接。
黄真真的心脏似乎漏跳了一拍。
幻觉。幻觉。黄真真想，这个魔幻现实主义的下午，最魔幻的幻觉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