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八十三话 花开到荼靡

花府

入夏后，夜幕低垂得格外晚，花月下用完晚饭后，同阿青坐在廊下纳凉，管家循例送密册过来，花月下远远瞟了一眼，阿青便立即上前，边翻找册子边问管家，“可有靖王殿下的消息？”

“有，在这儿。”管家单择出一册直接递与花月下，甚是清楚真正想知道消息的是谁。

花月下细细瞅了几眼，嘴角勾起个弧度，阿青站在旁边才看到一半就讶异出声，“主人，这靖王也真是心急，昨儿个才大张旗鼓的迎来瑶姬入府，今日就拾掇刚王上书，刚王竟不怀疑么？”

“怀疑什么？”花月下笑的放肆了些，“你只知靖王心急，却不知刚王也如饥似渴。瑶姬从夺得花魁之后，一直按照我的授意，拒绝了所有恩客的赎身金。如今靖王赢得瑶姬的首肯，万金身价入了靖王府，你觉得，刚王还能坐得住？”

阿青笑着点头，“靖王殿下有成算，让主人的棋局成了一半，余下的一半，就看瑶姑娘能不能哄住刚王了。”他说完，自然而然的想到了瑶姬的处境，不禁试探道，“说起来，瑶姑娘服侍主人近六年，就这样送给刚王那个草包色胚，是不是可惜了？”

花月下听到这里，回头冷冷的瞟了阿青一眼，他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默默噤声。

“我如今只用她办一件事。若能办成，送给谁都一样。”花月下轻拂羽扇，仿佛方才这冷血之语根本不是出自他口，阿青讪然点头，“阿青明白。”

“主人。”孟义急匆匆的小跑而来，阿青立即问：“孟大哥可有事？”

“自然了！”孟义毕恭毕敬的递上信简，“主人，瑶姑娘亥时欲往府上来，问主人可有功夫见她。”孟义说完，等着花月下的回音，可花月下却一声不吭的看着孟义，眼里似有审度。

阿青才被花月下警示过，自是明白主人的意思，“主人都说过好多回了，瑶姑娘既然已入风尘，明面上就不该和花府有关系，不然是害了瑶姑娘，孟大哥怎么还不懂呢？以后就别通传了，嗯？”阿青说完，推走孟义打圆场，回头不忘拿眼劝他，可没等他一肚子疑惑的抬脚，花月下就叫住了他。

“你等等。”

“主人？”他俩一同回头，朝花月下巴巴的望着，“你告诉她今晚亥时去当归阁等我。她应当知道要如何行事。”

当归阁乃是长安有名的书阁，坐落在护城河中部的桥溪边，如今虽无节庆，人流却也如织，主人怎么偏偏选那么个喧嚣之地？

阿青孟义两人想不明白，瑶姬却一得了话就立时想通了意思——她已是红尘中人，若在当归阁被人瞧见与花月下相会，不过一句碰巧了事，可要是被人瞧见她出入花府，便是说什么都脱不开嫌疑了。

她无奈的笑笑，警惕的左右环顾，尔后侧身潜入了当归阁的偏厢。

“阿瑶见过少主。”瑶姬微微俯身，顺手揭下脸上的黑纱，露出莹润的双颊和娟媚的眼眸，她堪堪的一抬首，投来的那束柔情若水的暖意仿佛能融化坚冰。

但花月下异于凡夫俗子，并不为美色所动，只淡淡瞟了一眼，遂抬手唤起。

“阿翁过世已久，如今我当家，姑娘该跟着阿青他们唤我主人。”花月下兀自坐下，口中如是说，瑶姬眼眶的微光立时闻言一弱，静静道：“是，主人。”

“如何？靖王府处可稳妥？”花月下省去寒暄，直入主题，瑶姬便顺着他的话头细细交代，“都在主人的掌握之中。刚王一得知我入靖王府的消息，就立马遣人去打探靖王消息，甚是急切。那些传话的按着主人的意思，一字不漏的点透了刚王，因而不等靖王殿下去请，就已搭上了关系。估摸着，应是这两日宫里就会有回复。一旦有了回复，靖王会立刻送我去刚王府。”

瑶姬说完，安静的等着花月下的进一步指示，抬眼间却突然被他盯住了眼睛，“你并不认同我对你的安排，是吗？”

她倏的两手一紧，双眸躲开了花月下的视线，“阿瑶不敢。”

花月下微微笑道，“不敢？”他移开了注视，“若你不敢，就不会提出要回府见我。当年舅父获罪过世，只剩你一个孤女，阿翁接你入府，明面上，你是花家的侍婢，实际上，却是吃穿用度皆等同花家正经女儿。我说过，你若安分守己，自是备好一门亲事保你无虞，但姑娘心大，不愿安稳一世，既然选择做我的耳目，这以色悦人的后果该是想得到。”

瑶姬是花月下亲舅父之女，这层关系除了阿青等人，并无外人知晓。二人本着表亲关系，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六年，按理说，如此长的相处就是块石头也要捂暖了，可偏生花月下这人面慈心冷，也不喜任何人亲近，她的悸动，他熟视无睹，长此以往，便成执念，以至于她在及笄之夜，一丝不挂的闯入他的净室，彻底惹恼了他。

“阿瑶以竹兰馆舞姬的名义参选花魁，以处子身试探靖王殿下，为的就是尽自身绵薄之力，阿瑶心甘情愿，可是表哥！”她不再规矩的称他主人，死死攥住手里的帕子，仿佛要拧出水来，“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待在你的身边，可你为何要将我送给那个满肚肥肠的刚王？一旦去了，说不定就再也回不来，表哥聪明绝顶，难道就不能想别的法子帮靖王？”非得牺牲她？

她没有说出最后那句话，不过花月下早已明白她的意思。

果然，花月下抬头望向她，淡然道：“确实还有一个法子。”

她的眼睛刷的亮堂起来，可是接下来的话却让她仿佛坠入冰潭，“找个相貌相仿的女子假扮你送往刚王府，靖王按原计划脱身离开长安。不过刚王不傻，若他发现女子不是你，自然会找靖王讨说法，如此，我同靖王的连盟便会土崩瓦解，所有的一切都将功亏一篑。表妹，你希望我走到这一步吗？”

花月下的字字句句悉数嵌进瑶姬的血肉，她空洞的望着花月下，内心的挣扎拉扯下了她的嘴角，半晌，她忽然笑了，“阿瑶懂了。阿瑶绝不会让表哥前功尽弃。”

那一刻的笑容，颓丧凄凉到令人无法直视，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已为他付出了一个女子所能做到的全部。

“那就好。”花月下回以微笑，毫无温度的眼神仿佛对待一件死物般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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