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四十六章小心
它像一件被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而不是一道菜。
鱼头微微昂起，嘴巴半张着，好像正在呼吸、正在鸣叫。
鱼尾高高翘起，从盘沿探出去，像一面迎风的旗。
鱼身被切了花刀，一片一片的鱼肉向外翻卷着，蓬松地鼓起来，炸得金黄酥脆。
像秋天里被风吹得翻飞的银杏叶，又像一只蹲踞的松鼠翘起了蓬松的大尾巴。
鱼身上浇着琥珀色的糖醋汁，红亮亮的，浓稠得恰到好处。
不多不少，刚好挂在每一片翻卷的鱼肉上，在灯下泛着晶莹的光泽，像被夕阳染透了的枫糖浆。
酱汁里有青豆和玉米粒，碧绿和金黄的碎屑缀在一片红色之间，像繁星点缀在晚霞之上。
鱼的眼睛是用两粒黑豆做的，安在鱼头上，圆溜溜的、亮闪闪的，憨态可掬，像真的在看着全桌的人。
唐小次忍不住凑近了一点，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遍，然后问了一句特别认真的话：“这条鱼，它是在笑吗？”
唐承安看了看那条鱼的嘴，翘起的嘴角确实像弯着的笑。连唐无忧都微微弯了弯唇角。
服务员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端着一个小小的银壶站在一旁。
银壶里装的是热油和糖醋汁的混合汁，要当着客人的面淋上这道菜的最后一道工序。
壶嘴微微一倾，琥珀色的汁液缓缓流下，浇在鱼身上。
“吱——”。
一阵细细的、尖尖的声音响起来，像小松鼠在叫，又像刚烧开的滚水浇在了冰冷的玻璃上，脆生生地在包间里回响。
唐小次“哇”了一声，满眼都是惊奇。“它会叫！”
唐承安点了点头：“松鼠鳜鱼，就是要会叫。
不会叫的，就不是松鼠鳜鱼。”
服务员微微一笑，端着银壶退下了。
唐承安拿起筷子，夹起鱼肚子上一块没有刺的肉。
筷子触到鱼皮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嚓”，酥脆的外皮裂开了，露出里面雪白的鱼肉。
鱼肉嫩得像豆腐，白得像雪，在金色的外壳下面藏得严严实实的，被筷子轻轻一拨就脱离了鱼身。
他把那块鱼肉放到唐小初的碗里。
唐小初夹起来咬了一口。
外皮是酥脆的，齿间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里面的鱼肉是嫩的，柔软得像在水里泡着，用舌头一顶就在嘴里化开了，只剩下鲜甜的余韵在舌尖上慢慢铺展。
糖醋汁的酸甜恰到好处，不是那种直白的、单一的酸甜，而是层层递进的。
入口先是甜，温柔的、厚实的甜，然后酸从甜里浮上来，清爽的、明亮的酸。
在甜和酸的交替中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咸和鲜，把整个味觉体验拉得又长又深。
松子的香气在最后泛上来，细细密密的，像细针尖在舌头上一点一点地扎下去，留下一片温暖的香。
唐小初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安静了两秒。
“好吃吗？”唐无忧问他。
唐小初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很好吃。”
唐小次的那一块鱼已经吃完了，他的评价更直接：“这条鱼是甜的，但不是糖的甜，是鱼的甜。”
唐承安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想了想这句话，不得不承认。
这个小孩说得对。
那不是糖堆出来的甜，是鱼本身的鲜甜，和酱汁的甜融在一起，才成了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放不下筷子的味道。
一桌的人各有各的吃法。
唐小次吃得最快，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被糖醋鱼塞满了嘴的小松鼠。
唐小初吃得最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一边吃一边好像在琢磨这道菜的秘密。
为什么外皮这么酥、鱼肉这么嫩、酱汁这么香。
唐承安吃得最不正经，一边吃一边给唐小次讲这条鱼的来历，说乾隆皇帝下江南的时候在松鹤楼吃过这道菜，夸了一句“天下第一味”，然后就传开了。
唐无忧吃得不多，但吃得很认真。
他夹了几次鱼肚子上的肉，挑了最嫩的那几块，不动声色地分别放到了唐小初和唐小次的碗里。
然后，又夹了一筷子鱼尾上脆皮多的部分，自己慢慢地嚼。
他吃鱼的时候不说话，但在嚼完一口之后，会微微眯一下眼睛，像是把这口鱼的滋味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品了好几遍，才咽下去，再夹下一筷子。
窗外的太监弄已经完全暗了，灯笼的光亮成了一片，像无数颗小小的、温暖的红太阳，挂在巷子的天空上。
人声渐渐多了起来，晚饭时分，老街开始了它最热闹的时段。但包间里很安静。
不是寂静，是那种被美食和美酒和美好的陪伴浸泡着的、温柔的、满足的安静。
唐小次吃完了最后一块鱼尾巴上的脆皮，把手指上的酱汁嗦干净了，靠在椅背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唐小初还在吃那盘糕团里的最后一块桂花拉糕，用筷子一点一点地夹，每一小块都不舍得一次吃完。
唐承安在喝汤，一碗清淡的莼菜银鱼羹，用来收尾，清清淡淡的，刚好把前面几道菜的浓烈和甜蜜都洗净了。
唐无忧端着一杯碧螺春，茶是泡开的、舒展的、在水里沉沉浮浮的碧螺春，茶汤是淡淡的碧色，像三月里柳树刚抽的芽。
他喝了一小口，茶香清冽，和残留的菜香混在一起，在舌尖上打了个转，然后滑了下去。
窗外，观前街的夜正浓。
远处有隐约的音乐声，是哪家茶馆在放评弹，隔着几条巷子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根若有若无的丝线，牵着人的耳朵往夜的深处走。
巷子里的灯火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孩子们的欢笑声从楼下传上来，脆生生的，像一捧碎银子洒在青石板路上，滚了好远才停。
唐小次忽然从那扇临街的格子窗里探出头去，被唐承安一把拉住后领：“小心，别掉下去。”
唐小次挣了两下没挣脱，索性就趴在窗台上，探出去半个脑袋，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