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九十二章吃喝玩乐
跨进大门的那一刻，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天井，不是厅堂，而是一条河。
是的，河。
张厅最有名的就是“轿从门前进，船自家中过”。
一条小河从张厅的深处穿堂而过，从这座老宅子的肚子里静静地流过。
张厅的后花园不大，但精致到了极致。
花园里有一棵白玉兰，玉兰花期已过，满树只剩下浓绿的叶子和几个青色的、毛茸茸的、小小的花苞，等着明年的春天，在这里再开一次。
花园的角落里有一口古井，井口用青石砌成，石面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
井沿上放着一只木桶，木桶的提手被井绳磨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唐小次试着把木桶放进井里，桶碰到了水面，发出“咚”的一声，闷闷的，在井壁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失。
他把桶拉上来，桶里装了半桶水，水很清。
他把手伸进桶里，水是凉的，凉得他“嘶”了一声，然后笑了笑得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甩了甩，水珠溅在青石板地上，溅在唐小初的裤腿上，溅在那棵白玉兰的树干上。
张厅里有一条备弄，和沈厅的一样窄、一样长、一样暗。
但张厅的备弄更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唐小初走在备弄里，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那些墙上的砖。
砖的颜色和沈厅的不一样。
沈厅的砖是灰褐色的，烧制时留下的裂纹和气泡清晰可见。
张厅的砖是青灰色的，更细腻，更光滑。
砖缝里填着白色的石灰，石灰已经发黄了，但还很结实，紧紧地咬住每一块砖，不让它们松动，不让它们掉队。
备弄的尽头是一道月洞门。
透过月洞门，能看到后花园的一角。
一丛翠竹，几块太湖石，一只石凳。
唐小初站在月洞门前，没有走进去。
他扶着门框，看着那片被竹叶筛过的光。
他想，月洞门真是一个很美的设计。
它把世界分成了两边，这边是暗的、窄的、长的、让人想走出去的备弄。
那边是亮的、宽的、短的、让人想住下来的花园。
而月洞门就是这两个世界之间的桥，你从这边走到那边，就是从黑暗走向光明，从狭窄走向开阔。
从过去走向现在，从一座六百年的老宅子，走向一个永远在变化的、永远在生长的、永远有花开花落、永远有日出日落的、活着的世界。
唐小次在门口的石阶上蹲着，手里拿着一根从地上捡的狗尾巴草，草尖在他的脸上扫来扫去，痒痒的，他咯咯地笑。
唐承安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懒懒的、温柔的笑。
“走吧。”唐承安拍了拍唐小次的脑袋。
唐小次站起来，把狗尾巴草扔进垃圾桶，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从张厅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舅舅，饿了。”唐小次的声音不大，但唐承安听到了。
他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唐无忧。
唐无忧点了点头。
晚餐的地方不在主街上，在一条更窄、更深的巷子里。
巷子的尽头是一座老宅子，门口没有招牌，只在门框边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阿婆茶”。
跨进大门的那一刻，唐小次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是一个小小的院子。
院子的角落里有一口古井，井口用青石砌成，石面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
院子的正中央摆着一张老式的八仙桌，桌子是深褐色的，桌面被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桌子周围放着几条长凳，也是老榆木的，厚重而朴素，凳面被磨得光滑圆润。
他们在长凳上坐下来，等着上菜。
第一道端上来的是乌米饭。
乌米饭装在一只小小的竹编笸箩里，笸箩是圆形的，浅浅的，垫着一片碧绿的粽叶。
粽叶的清香和乌米饭的甜香，在空气中交织。
饭粒一粒一粒的，饱满圆润，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饭的上面撒着几粒白芝麻和几颗金黄色的松子，星星点点的，缀在这一片紫黑色的夜空上。
唐承安用木勺舀了一勺乌米饭，放在唐小次的碗里。
饭在碗里冒着热气，紫黑色的饭粒和白瓷的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唐小次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第一口是甜的。
样清冽的甜。
那是乌米叶本身的甜味。
乌米饭是用乌米叶的汁水浸泡糯米做的，乌米叶有一种独特的、清甜的。
第二口是糯的。
糯米在嘴里慢慢地化开，软软的，粘粘的，糯糯的。
第三口是香的。
芝麻的香、松子的香、粽叶的香、乌米叶的香，几种香气在嘴里交织着、融合着、碰撞着。
唐小次闭上眼睛，慢慢地嚼着，让那些味道在嘴里一层一层地展开、叠加、融合，然后才咽下去。
然后他睁开眼睛，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像一个被美食击中了灵魂的、小小的、幸福的美食家。
“好吃。”他说。
唐小初也舀了一勺。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
他觉得，乌米饭不只是一道饭。
它是一首诗，一首用乌米叶的汁写成的、用糯米的米粒印刷的、用粽叶包裹的、用竹笸箩装着的、紫色的、甜甜的、可以吃的诗。
诗里写的是这座水乡的夏天。
写的是乌米叶在山坡上被露水打湿的清晨。
写的是糯米在乌米叶的汁水里浸泡一夜的等待。
写的是粽叶在锅里蒸煮时散发出的清香。
写的是阿婆用木勺一勺一勺地舀进碗里的、慈祥的、温暖的、长了皱纹的手。
“舅舅，你也吃。”唐小次舀了一勺乌米饭，举到唐承安嘴边。
唐承安张开嘴，把那勺乌米饭吃了。
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伸手揉了揉唐小次的头发。
唐小次的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在灯光下像一蓬金色的、被风吹乱了的蒲公英。
他没有躲，乖乖地让唐承安揉，揉完了还自己用手扒拉了两下，把头发扒拉得更乱了，然后笑了。
第二道端上来的是阿婆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