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一场盛宴

“凤姐不必盘问咱，为军的住在这天底下。”

意识即将消失的若男，在听到霍正芳那句熟悉的唱后，即便连思维都即将要涣散，却还是本能的唱出了下一句。

“住了！一个人不住在天底下，难道还住在天上不成么？”

说来奇怪，本来若男此刻已然觉得浑身沉重，正在朝身后那片黑暗的未知深处下坠。

但霍正芳的这句念白，却愣是生生将她即将涣散的意志，又重新激活，使之凝聚。

那一瞬间的若男，意识仿佛又活了过来，她表现出了坚强的生命力，觉得自己身轻如燕，身体里一下就爆发出一股仿佛永远不会干涸的力量。

她用上自己十成的力气，奋力一跃，便立即冲破了那片黑暗，从那个走进去的彩色光环中又退了回来。

在临出那个光环前，若男再一次看了眼光环里的爸爸妈妈、爷爷、霍正芳，以及那个怪婆婆，他们在冲着自己欣慰的笑着，然后挥手送别她。

猛然惊醒的若男突然从病床上坐起来，她长吁了一口气。

幸好，那只是个梦！

当她再醒来时，爸爸妈妈就在身边，霍正芳、易小安还有楚小纤都在病房陪伴着她。

她已经昏迷了四天三夜了，生命体征微弱，医生说，如果今天要还是醒不来的话，那大概率人就去了。

所有人都很激动，在若男苏醒的那一刻，门外关心她的戏迷排着长队，还有媒体记者第一时间询问情况，他们祝若男病体安康，也同样为若男的苏醒而高兴。

她终于捡了条命回来。

照了照镜子，楚若男却呆住了。

之前的那副“老太太”模样，如今已然不复存在，她又重新变回了那副二十多岁少女时候的容颜，一切又都回来了！

若男喜极而泣，跟霍正芳拥抱在一起，因为激动，眼泪和鼻涕全都混杂在一起，她躺在霍正芳怀里说：

“我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了，我们都不会在一起了！”

霍正芳笑着，也将她拥的紧紧的，“放心吧，我是要陪你活到八十岁的，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重新团聚，楚若男迎来了属于她的新生。

她终于可以放下所有沉重的担子，然后敞开心扉，去迎接身边的每一个人。

这种感觉真好，整个人一下就轻松多了。

若男不敢忘记自己以前做出的承诺，之前承诺的事，那就要做到。

她跟单位领导商量着，准备搞一场特别的演出，请求院里协助。

父亲楚继朝已经有将近二十年没登过台，若男的妈妈顾盼，也已经疏离舞台小二十年了，现在父亲既然已经康复，而且还在努力坚持练功。

那么，父女同台的计划可以提上日程了。

这次的演出若男准备分为三天，第一天和老生2班的同学们，大家来一次大反串，一起唱《八蜡庙》，等第二天，再和第一天没有上台的部分同学，加上霍正芳一起唱一出《潞安州.八大锤》，后面接若男的《断臂说书》唱个整本，在这场戏里，霍正芳又是一次反串，若男饰演王佐，霍正芳演陆文龙。

而第三天的大轴戏，就是久别舞台的楚继朝、顾盼与女同台，合演大戏《龙凤呈祥》。

《龙凤呈祥》是一出京剧应节戏，单听名字就透着这么吉祥，适合几乎所有的传统节日，随时随地都能拿出来应节开唱。

这个故事取材于《三国演义》里的一个回目——“刘皇叔洞房续佳偶，孔明二气周公瑾”。

讲的是孙刘在赤壁打败曹孟德之后，因刘备久借荆州不还，周瑜定下美，人计，诓骗刘备过江招亲，实则想要将他囚禁。

谁知刘备在乔玄的帮助下，于甘露寺相亲得中，与孙权之妹孙尚香结为并蒂；孙权本想针对刘备，却不想弄假成真反倒成全了妹妹与仇人的婚事，后周瑜恼怒，领兵去追，赵云保驾、张飞接应，诸葛亮二气周瑜，东吴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故事。

这是一出生旦净丑合作的大戏，戏里脍炙人口的唱段“劝千岁杀字休出口”，当年马连良就凭借这一段唱红了大江南北，风靡全国。

而若男的爷爷楚圣朝当年在与马先生合作时，常演主角刘备。

这场戏里的几个重要角色，若男前演刘备，楚爸给她配演赵云，等到后半出的时候，楚爸再演回刘备，若男再反过来为楚爸配赵云。

霍正芳前演孙尚香，楚妈在后半场戏接演，由两人分饰，除此之外，这出戏里演乔玄的是当代的马派名家，诸葛亮由易小安扮演，徐冬冬反串周瑜周都督。

此外，若男的部分老生2班同学，和爷爷楚圣朝当年老班底的几位演员，也都赶来帮衬，给他们伴奏的，自然就是楚小纤了。

这次的演出至关重要，毕竟楚爸楚妈已经二十年没有上台，加上楚爸又是病体初愈，所以若男她们提前三个月就定好计划，开始排练。

当得知楚继朝夫妇重新上台演出，而且若男、霍正芳，以及楚圣朝老爷子当年的御用班底将悉数登台献艺时，这场《龙凤呈祥》也被誉为是近十年来阵容最豪华的一场大合作演出。

仅仅一个小时的功夫，戏票悉数卖完。

这次若男自掏腰包，把演出的三场戏票给庞团长他们邮了过去，大家准备了许久的演出，最终在上海天蟾逸夫舞台上演了。

第一天的大反串戏《八蜡庙》，观众真的太给面子了，整场的演员们都唱的是反串，演员反串大多比不上自己的本工戏炉火纯青，难免会有些瑕疵，更何况这里面还有若男她们毕业后改行，几年没有从事过京剧事业的同学们。

但当天观众们反响很热烈，这出戏也就各位显得热闹极了，等到第二天的《潞安州.八大锤.断臂说书》，若男他们全都卯足了力气，正儿八经的唱了一回本工戏。

眼看着第三天的《龙凤呈祥》可就要开始了，若男她们下午到剧场后台做演出化妆时，就有不少戏迷赶来后台。

这些戏迷们从天南海北而来，大家聚在一起，只是为了看楚继朝，亦或者是顾盼一眼，其中很多戏迷已经年愈花甲，甚至古稀，对于他们的演出也是看一场少一场了，有的老观众甚至特地从千里之外坐飞机赶来，舍不得买机票的观众们甚至坐火车熬上一夜，也不怕折腾，只为了在二十年后的今天，能再次目睹当年偶像的风采。

若男她们在演出之前，就看到了网上不少网友的留言，当得知有这么多戏迷观众不远千里而来时，楚爸激动的热泪盈眶，他也跟老伴儿叮嘱，今天这场戏一定要唱好了，一定要让观众们满意，让他们觉得赶这千里的路程看戏是值得的。

后台紧锣密鼓的布置着，电视台甚至派了记者过来，为这次演出专门拍摄记录片。

大家都不敢打扰他们化妆，保持安静，只是在后台静静地看着，也没有过来要签名跟合照。

演出时间终于到了，众人紧锣密鼓的把一切演出事宜都准备好，随着主持人报完幕，锣鼓点一开，楚若男和老爸楚圣朝站上桌子，若男坐在桌椅正中，楚爸就站在她左侧的位置。

大幕才刚一拉开，一些老观众第一眼直奔楚继朝所在位置，当看到楚继朝的赵云依旧神采奕奕，精气神极佳时，众人的眼中都激动地含着泪。

他们因为太过激动，在看到楚继朝站在台上的那一瞬间，居然就这么愣住，甚至举起来准备拍下的双掌，也停在半空中呆滞了那么十几秒。

直到若男念出了那句：“好一派江景也！”

慢长锤一开，还没等若男唱那几句西皮原板，台下突然“轰”的一阵，全是观众的叫好声，这喊好的声音震得话筒“嗡嗡嗡”直响，楚爸站在若男身后提着精气神，一动不动。

他知道，此刻若男饰演的刘备才是主角。

这些掌声里，有多半都是给自己重返舞台的鼓励，楚爸心里卯上了劲儿，暗道今晚一定不能辜负了观众们的热情。

若男今天可真是被老爸给压了一头，楚爸的观众缘真是太好了。

若男唱完了四句西皮原板，楚爸接唱两句摇板，结果这两句摇板一出，虽说嗓音已经不如若男这样痛快，但却收放自如，韵味比若男好了不知道多少。

毕竟是几十年的艺术积累，楚爸虽然荒废了许多年，但现在再把功练回来之后，那真叫一个“生姜之性，老而弥辣”，即使嗓音条件不如若男，却还能在场上不抢戏的同时，靠自身功力就把若男碾压。

父女同台，若男又是个遇强则强的主儿，当即跟老爸卯上了力气。

两人一直从过江演到甘露寺相亲，期间观众们全程保持着热情，在那位马派名家饰演的乔玄，和若男爷爷的御用花脸配演的孙权打趣逗乐之下，观众们放声大笑，之后若男的副班长吉平再反串丑角贾化出场，举着大刀要杀刘备，又把这里的喜剧成分渲染的更上一层，逗的观众们哄笑。

相亲完毕，若男和楚爸都换了行头，霍正芳的孙尚香只一出场，就引发了观众们一阵狂热，大家都觉得这戏已经唱的这么好了，今天买票进来看戏，可真值了！

可戏就怕比。

楚若男、霍正芳平时的戏算好了吧？

可他们今天一起卯着劲儿的唱，却还是被楚爸楚妈一上台就给秒杀了。

要知道，若男在甘露寺相亲那一场的唱，还有霍正芳出场时候孙尚香的这一大段唱，那可都是全剧里最火炽、最脍炙人口的唱腔了，把这些场次给了他们，就是让他们好好在观众们面前表现的。

他们表现的倒也不差，只是，当楚继朝、顾盼夫妇再一出场，就几句平平原板、散板，却也能唱出花儿来。

老两口儿以往同台唱戏多年，那份默契早已经融入到了骨子里，两人只往那里一站就浑身是戏，无论做什么动作都在人物里，就这几下做戏的功夫，从气场上就把若男跟霍正芳给压制住了。

等老两口再张口唱上，词儿虽然不多，段子也不长，可就是比若男她们要好，即便后面是一些零碎段子，很多观众听到这里都会觉得困乏，然后玩手机的地方，楚爸楚妈也能一直牢牢抓住观众的注意力，吸引住他们。

一场演出下来，虽然若男和霍正芳才是真正的主角，可却还是被楚爸楚妈给夺去了风头。

这场演出结束，台下观众们一个劲儿嚷嚷着要返场。

楚若男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一直被拉上去返场的。

她先被拉上去，和霍正芳一起返场《武家坡》，之后又饶了一段儿《四郎探母.坐宫》，然后楚爸上台去返场，直接被观众们的热情呼喊，根本回不来后台。

楚爸在台上唱了三段，观众不让下去，楚妈只好上去解围，这才让楚爸去后台歇息。

楚妈台上唱了四段，大家又嚷嚷着楚爸上台，楚爸楚妈又接连返了四段，最后戏都唱完了，返场愣是返出一场京剧演唱会出来。

就连易小安、徐冬冬他们，都被观众点名，也都各自上台唱了一小段，易小安、徐冬冬他们也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火爆的场子，站在后台出神，整个人都傻了。

一直到最后，若男、楚爸还有楚妈一起上台唱了个段子，之后霍正芳又上台，四个人合唱几句《大登殿》，才让演出顺利落幕。

一场大戏唱了快两个小时，再加上开头主持人串讲，以及之后返场时候的讲话和演唱，这会儿时间已经到了夜里十一点半了。

观众们从七点进剧场开始，一直坐在这里四个半小时，竟然都没有离开过座儿，大家都为了这场京剧盛宴忍耐着连厕所都不敢去，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精彩的瞬间。

终于，演出结束了，大幕也被合上了。

“咔”的一声，剧场里所有的灯光，忽然全都熄灭了。

观众们还没走呢，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大家也都不敢离开座位，只以为是断电出了故障，准备等一下故障修复后再离开。

大概就是在断电后又过了十秒钟，忽然，灯光复亮。

舞台上的灯光，一下变得绚丽起来，背后不知何时，竟然落下了巨型横幅，上面清晰写着几个大字：

“楚若男、霍正芳求婚现场。”

当底下观众们看到这行大字时，全都发出惊呼声，上千人用手机记录，拍下了接下来即将要发生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