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来凉城的这几个星期里，何栀每天都宅在家里面复习，每天晚上都做好晚饭，就等着陆云琛下班了。
因为何栀在家，所以陆云琛这一段时间下班都非常准时。两人吃完饭还会在附近散会步，偶尔空闲了，也会陪她去街上逛逛街。
3月11号那天，凉城下了很大一场雨，这雨下的毫无预兆，刚从超市出来的何栀有些措手不及。
起初只是毛毛细雨，但是渐渐的，雨越下越大，往远处看去，好像一块灰幕遮住了视线，灰蒙蒙一片，树啊，房子啊，什么也看不见。
一阵风吹来，这密如瀑布的雨就被风吹得如烟如雾如尘。
她停在超市门口，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刚掏出手机，打算给陆云琛打个电话。
她刚将手机放到耳朵旁，就看到一个男人正坐在轮椅。从她这个位置只能看到背影，但是依然可以看出男人拥有一副好的身材。
何栀看见他露出的脖子，皮肤很白，在阳光下闪着白瓷般迷人的光泽，像是常年窝在家里不出门的人。
风很大，可那个男人只是简简单单的穿了一件薄外套，从背影就可以看出来，这个男人浑身上下散发着清冷的气息。
他就这样坐着，一动也不动，看着雨幕发呆，像极了毫无生气的雕像。
来来往往的路人都往他这边瞟过去，有些人还微微的叹气，摇着头。似乎是觉得老天不公，明明这么干净美好的男人，偏偏落了个残疾。
何栀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这个背影真的很熟悉，好像在曾经，自己无数次看见过这个背影。
她来不及深想，后面就响起一声妇女声音。
“平生。”
何栀呼吸一滞。
“你说我刚在里面买了点东西，你自己就偷偷出来了，怎么不在里面等等妈妈呢？”
这是柳如茗的声音。
何栀看着那两人的背影，多年来的记忆在脑间像播放幻灯片一样，一幕接着一幕。
她多么希望只是一个同名的路人。
只是背影相似，同名的路人。
她更希望是自己幻听，错把别人的名字当成了宋平生的名字。
男人没有吭声，微微侧过脸来，拿住妇人手中的购物袋，放在腿上。
她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男人的侧脸。
时隔两年，她依然能一眼认出那个男人，眉眼还是一如当初那般温柔，只是脸上少了生气，坐在椅轮椅上，就像一个活死人一般。
不会说话，也不会笑。
她连连后退，全身上下忍不住颤抖，手中刚买的几袋东西也被她不小心落在地上，手紧紧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可眼泪就像掉了线的珍珠一样，一颗一颗滚烫的流下来。
她依然是难以置信，不愿意相信轮椅上的男人就是宋平生。
何栀退到超市里面，隔着玻璃门，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稳稳停在超市门口，那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似乎是专车司机。
男人举着一把伞，替他挡住了前面的雨幕。妇人推着轮椅，朝着轿车的方向走去。
一滴雨水溅到他的白衬衫上，像是一朵盛开的白莲花，正徐徐绽放着。
坐在轮椅的宋平生，虚弱极了，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她就这样看着他们，直到车子发动，直到唯一能看到那个男人的车窗徐徐上升。
何栀走出超市，也不管雨下的有多大，跑到车原本的位置，视线一直追随着那辆车。她浑身颤抖着，眼帘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只见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她抬起颤抖的手拭去脸上的泪水，但是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都止不住。紧接着，拭去泪水的手紧紧地捂住了嘴。另一只则不停的去抓衣角。
雨沙沙的下着，把她的全身淋湿了。她艰难的行走，几乎走一步就要跌倒的样子。浑身仍然在颤抖，突然一个踉跄，她跌倒了，混和着雨水和泥巴。
她的脑袋蒙的一下，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地上了。慢慢的恢复知觉，脚上有些刺痛，动一动就是彻骨的钻心的疼痛。
脑海中一直不停地闪现着画面，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好多好多关于宋平生的记忆，此刻就像火山爆发一样，在她脑海炸裂出来。
“不走了，哥哥该留在凉城了，留在这里给小栀找个好对象。”
‘’以后受欺负了要跟哥说。”
“哥哥会尽力帮你的，或者以后工作不开心的话，就辞了吧，哥哥有钱。”
“可以啊，只要小栀愿意，哥哥可以养你一辈子。”
“所以今天我送捧花给你，以花为媒认识你，希望你能接受。”
“傻瓜，我怎么会离开你，我这不是好好在你身边吗？你放心，以后我都不会离开你的。”
“等你回来，回宋家吃顿饭。”
“不是以妹妹的身份。”
‘’吃面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以后你会这样管着我吗？”
“对哦，你都已经不让我抽烟了……”
“小栀。”
“我们回家……”
“我们永远永远在一起……”
“小栀是妹妹，要永远待在哥哥身边。”
“小栀，别怕，我在。”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就结婚。”
“好好休息，这里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谁也找不到我们。”
“嗯……如果可以，那我真希望你一辈子都吃我的软饭。而且，你不吃我的软饭，你要吃谁的软饭？”
“但是……”
“更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即使花黄凋萎仍然香气四溢的栀子花。”
“因为我向往的栀子花的坚强，明明已经花黄凋萎了，却依然坚持散发着属于它的花香。”
“她好到让我觉得自己是最配不上她的那一个。”
“下次遇到她别打了。”
“手会痛，以后我帮你打。”
“只要是欺负你的人，没有什么舍得不舍得。”
“我们去科尔马吧。”
“你高中那会儿不是老捧着一本杂志哭着喊着要去科尔马吗？之前因为学业为重，所以没有机会带你去，现在要好好补偿你，”
“你都不看我，我以为你不喜欢。”
“嗯，你的男人。”
“小流氓，亲完就跑。”
“那就不离开。”
“待在我的身边，永远都不要离开。”
“好，我答应你，等我们一回国，马上就结婚。”
“不要这样作践自己。”
“对不起……”
“我不答应。”
“可是比起一见钟情，我更向往长相厮守。”
“小栀，如果你幸福的话，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但是你要相信，我会永远站在你身边。”
“我在终点等你，那你愿不愿意再次为我踏出最后一步？”
“那以后我来下厨，你只管吃。”
整个城市笼罩在阴湿的雨里，灰蒙蒙的天空，迟迟见不着阳光。
眼睛的那层雾依然没有散去，朦朦胧胧的，她好像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向她走来。
那个身影她很熟悉。
依然穿着好看的白色衬衫。
他唇角微微勾起，漾出好看的弧度，阳光仿佛都被他的笑容收敛再一起释放，耀眼而美好。
她眨了眨眼，那道身影就像是突然被风吹走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个男人似乎又闯进了她的记忆。
她好像又看见了学校种的山茶花，还有坐在她对面的少年。
宋平生。
如果有来生，换我来做姐姐，宠你爱你一辈子。
好吗？
何栀淋着雨回到家，整个房间空荡荡的，陆云琛似乎还没有回来。
窗外下着蒙蒙细雨，滴滴的小雨点，好像伴奏着一支小舞曲。
她洗了个澡，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头发还没有吹干，偶尔会滴一两滴水在睡衣上。
她双眼空洞，就像是没有感情的木偶一样。
迷迷糊糊的，她好像又看见宋平生坐在客厅舒适的沙发上，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眼神专注在手上的书页中，睫毛纤长，阳光从落地窗外透进来，在眼下勾勒出一笔阴影，发丝随着晨风微拂前额，感觉到有人到来，轻轻抬头，见是她，微愣，随即静静地抿了抿唇，带着一身的宁静专注地看着她，安静地对着她笑。她像是踏进了一片美丽的晨曦中的森林，听到了森林的潺潺的溪水流淌，拥抱了清晨第一缕清风。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宋平生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从来就没有想过那个面带笑容，永远阳光的男孩，脸上会一片平静，就像一个死人一样。
他应该要笑的。
就像当初跟Beryl在一起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就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笑弯了眼睛，说会永远保护她。
宋平生，应该要笑的。
他应该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
他不该这样。
不应该下辈子注定在轮椅上度过。
他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那么优秀的人，无论是外表还是学历，都那么出众的人，对生活充满着希望的人，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不是因为她？
婚礼那天，宋平生没有出现在婚礼上，是不是因为出现意外，所以导致他没有出现？
她脑子越想越乱，几乎要崩溃。
对于她而言，宋平生已经不仅仅是她喜欢十年的人的，有时候深想一下，其实宋平生，是她很亲很亲的人。
因为那时候的她，除了自己的父亲之外，还没有哪个男人对她那么好。
宋平生真的很好很好。
可是他也很不幸很不幸。
何栀在沙发上坐了很久，陆云琛回来的时候，她都没有发现。
“老婆？”
何栀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有些无力的开口：“饿了吗？要吃点什么？”
陆云琛看见了她红像兔子一样的眼睛，微微皱起眉头，走到她身边，“你哭了？”
何栀不吭声，
“发生了什么事？”
何栀攥紧着衣角，紧咬着下唇，浑身上下开始冒冷汗。
“我今天看见宋平生了。”
“他就坐在轮椅上，一点生气都没有。”
陆云琛似乎也有些意外，紧紧抱着她，想安抚好她的情绪。
“云琛，你说……宋平生他是不是因为我，所以才变成这样？婚礼那天他没有出现，是不是因为意外？归根到底……是不是就是因为我？”
陆云琛疼惜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小栀，相信我，不是因为你。人生有太多的意外了，谁都没有办法预料到，这种意外也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自责。”
“你头发没吹干，我帮你把头发吹干，好不好？”
何栀点了点头，陆云琛见此，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