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光辉教言
回去的路上，人也逐渐多了起来。风越来越冷冽。它正在给城镇居民传递一个信号，冬天要来了。
城镇的冬天很奇特。
它本身并不会下雪。如果没有风，它甚至温暖如春。可一旦刮起风，天气就完全变了个样。
从雪树银山群脉刮过来的飓风，把寒冷也带到了城镇。
冬天冷不冷，是由风来决定的。
一旦冬天降临，飓风也会很奇特，它改变了原有的路径和风向，中途经过雪树银山群脉，在落到城镇，继续往南而去。
挂不刮风，全由父神决定。
有些年整个冬季里一阵风也不刮，整个冬季温暖，那一年也是死的人最少的一年。
有些年一个月里十五天都在刮风。
数十年前，更是整个冬季都在刮风。没有降雪就把城镇变魔术一般变成一个冰天雪地，那一年带走了数千个生命。
每一场寒风，都会带走饥寒交迫的的生命。这一点在贫民窟最为明显。
他们期盼着冬天没有风暴，或者只要来一两场就够了。
一次风暴，要受冻好几天。
可如果一个月里有一半时间都在刮风，那等于是宣告吃不饱穿不暖的贫民们的死刑。
路上的行人被冻了一个哆嗦。他们抱怨一句，有的回家准备多穿点衣服，有的抱着胸口卷缩着脑袋，把手藏进衣服里。
洁尔在街上游荡着，她的姐姐是一名盗贼。
几天前，姐姐在某次行窃中被发现，受伤很重，奄奄一息的逃回了贫民窟。
接着，就是恶人们踢开了她们家的屋门，在恶人的头领的口中，她虽然抗拒，但还是接受了姐姐的死亡的事实。
她衣服和拖鞋大，比她身体大上一号，衣服是姐姐的，拖鞋也是，并不适合她的脚型。
所以她走起路来总是拖沓，一不小心就会摔倒或者鞋子飞出去。
洁尔怀里捧着白色封面一本书，书面有些破旧，不过被整理得很干净。那是她除了衣服和鞋子以外唯一的财产，是教廷发行的《光辉教言》
她走在路上茫然的看着经过的行人。面包铺传来的香气，某个殷实家庭的房屋顶部的烟囱冒出的烤鸡香味，都在诱惑着洁尔。
她吞了吞口水。
寒风更冷冽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到街上来，可能是受饥饿的驱使，也可能是不想面对姐姐已经不在，却充满回忆的屋子，她迷迷糊糊的走到这里。
与其到街上来，还不如蹲在家里老老实实的等待死亡，最少屋里会温暖些，少吹些冷风吧。洁尔心里想。
她已经到极限了，纤瘦的脚掌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回家里去。
前面的房子，比周围的房子更大，屋檐也更加往外延伸，她便躲在大房子的屋檐下，尽量减少寒风的吹拂。
卷缩着身体，紧紧的抱住怀里的《光辉教言》，可冰冷的书籍并没有给她带来一丝温暖。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诞生过去偷，去抢，去乞讨的心思。
并不是她害怕，快要死了的人有什么好怕的呢，哪怕临死前趁食客不注意，抢过面包狠狠的咬上一口，这样死后也算满足了，就算面临怎么样的挨打她也不在乎。
不愿意做那些事，是因为姐姐不想她做。不想她成为和其姐一样的职业，姐姐更希望她能有不一样的人生。
可贫民窟里的孩子，天生就没有选择的权利。他们没办法过普通人的生活。
不是成为盗贼，就是成为乞丐，或者奴隶，亦或者成为一具尸体。
只要能吃上一口安稳饭，能活着，能穿暖。别说乞丐窃贼，哪怕成为奴隶，每天点头哈腰，卑躬屈膝的面对贵族小姐或骑士老爷，无缘无故的挨上几鞭子也没关系。
可即便成为奴隶，能吃饱穿暖的又有几个呢？奴隶主从来都不是仁慈和善良的。
洁尔不认识文字。但她听过教堂里的教士传道。记住了光辉教言里的每一句话。
她打开了薄薄的圣典《光辉教言》里的第一句，父神说，先有光，然后才有生命。
接着她目光往下移，看第二句，父神说，天国已经近了，大陆的生灵有福了。她眼睛看着这句话，怔怔入神，眼角湿润。
再往下移到第三句，父神说，凡存在，必留下轨迹。
存在过的，会留下痕迹。可属于她们姐妹的痕迹在哪儿呢？她们，以及贫民窟的孩子就像老鼠，死去也无人过问，就像没有来过人间一样。
手指挪到第四句：父神说，你们所有辛苦劳碌，担子沉重的人啊，信仰我罢，我要叫你们安舒。
洁尔在心里责怪自己。她在埋怨自己对父神的信仰不够虔诚，所以她们两姐妹才无法过上好日子。
书页翻开到第五句，父神说，先知们，应当把你们的光辉撒播到那蒙了眼的污人身上，清洗他的罪孽。
这句话她无法理解。
随即挪到第六句：父神说，你们都是我的孩子，应当尽心，尽责，尽力伺奉我，我是你们的主。
第七句，父神说，持我信仰者，死后入天国，得永生。
她在问自己，她对父神到底算不算信仰？她很崇拜和尊敬父神，每次进餐都会赞美主，每次教堂开放都会祈祷。这算信仰么？她到底能不能入天国呢？
第十二句，父神说，我知道你的患难，你的贫穷，而持我信仰，你是富足的。我给你敞开的大门，是无人能关的。
洁尔抬头看向天空，也不知道是不否饿晕了出现幻觉，天空更亮了，云端仿佛一道大门正在为她敞开，令人舒心的光芒从大门里照耀在她身上，召唤着饥饿的她过去。
这大概就是父神给她敞开的大门，没有人能关上的大门。
大门的另一端就是天国。
在天国，没有痛苦，没有悲伤，一切都是美好的。
因为在第十六句里，父神说，天国近了，要亲手擦去他们的一切眼泪，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号、疼痛、因为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天国的门为她打开了，大概，她是有信仰的吧。
泪水再也忍不住流淌而出。模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