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飙戏
纪莹透过纱帘，狭长的眸子与苏远四目相对。
一瞬间风起，场景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眼前这个糟蹋，任人欺辱的乞丐，和记忆中的那个年少风华的男人相差甚远。
纪莹眼神微微一暗，指尖一颤，心中突然有种难以言说的涩劲涌上心头。
就这一晃神功夫，苏远已经垂下眼，移开了视线。
伊多和季程之间明明只是简单的对视，不过是数秒之间，可他们之间却像是有种难以言喻的气氛，如同冰与火的碰撞，瞬息万变。
风导屏气静神。紧紧的盯着伊多和季程，不由地更加期待伊多接下来的表现。
“先生，好久不见。”纪莹轻声道，声音中有着难以察觉的凝重。
她选择叫一声先生，是因为曾经在西凉时，她曾仰慕过这位将军的风华。
她叫这一声先生，是因为曾经在西凉时，苏远对她与太子，多有照顾。
这一声先生，是因为他与太子，曾视为知己。
而不是将军。
被抄家的将军，被国君弃掉的将军。
不是被知己背叛的将军。
他苏远，只是她与太子的先生。
只是……也不知道，他是否知道太子的身份罢了。
将苏远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一声叹息从马车中幽幽飘出。
纪莹道：“我知先生不想见我，可如今国难，家仇，先生都可以视而不见吗？
论国难，南梁铁蹄随时都会踏破西凉防线。
论家仇，西凉君主屠杀先生四千六百八十三位族人，这些……先生如今都可以不顾吗？”纪莹的声音，如同寒冬腊月的寒潭，从耳眼中穿过，透进皮肉，如同实质，扎进骨子里，一路抵达心底。
淡而清冽。
却是如同一把杀人与无形的刀刃。
纪莹将纱帘放下，垂着眼，遮掩住了眼中的悲悯。
今天的阳光很烈，照在地皮上，穿着布鞋走在路上，仿佛走在油锅里。异常煎熬，更别说身着一身布衣，躺在石子地的苏远了。
阳光照在上少的娟纱上，发出漂亮的五彩光芒。纪莹的五官因为这层薄纱，隐隐绰绰。
只能见到她饱满的额头，与高挺的鼻梁。不由地让人想起上阳节夜间的皮影戏，让人止不住的想要去探索。
充满神秘。
“先生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自己临死未曾阖眼的族人想一想。
先生为了西凉，贡献自己的一生，上战场抛头颅洒热血。可事到如今，先生躺在这繁华街景间，被自己倾心保护的子民欺辱，可曾想过天道？”纪莹的声音，如同冬日初融的冰雪，让苏远无法忽视。
纪莹声音落下的瞬间，苏远猛然间抬眸看了过来，漆黑的凤眸，如同即将出世的宝剑，直逼人心。
但苏远看见的，只是娟纱后，纪莹的恻隐。
苏远忽地笑了。
也许太长时间没有开口的原因，嗓音沙哑，但丝毫不妨碍语调中的讽刺。
“没想到小姐回到南梁后，还能继续关注我西凉的政事，看来以前是我有眼无珠，低估了小姐的本事。”
纪莹神色不动，但苏远能够开口说话，还是让纪莹松了口气。
周围人将呼吸放到最低，之前一直都是苏远和纪莹的气氛戏，一直都是伊多再说，在念台词，这样倒是无法看出伊多的演技来。
现在季程的台词也上来了，不由地让人开始期待起来。
可心底还有些紧张，紧张伊多演技跟不上季程，反倒可惜了之前那段气氛。
“我对西凉的政事并不感兴趣，先生毕竟也不是太子皇子，对我来说，并不值得关注。
只不过我在西凉时，最敬佩的人就是先生。在纪莹心中，先生就是难得一遇的英雄，知己，真正的男儿……”
“嗤。”突然响起的嗤笑声，打断了纪莹的话语。“小姐之名，现在在军中可是如雷贯耳，古有诸葛军师，仅有南梁纪莹。纪小姐如今身份不同往日，在下不过是流放之徒，不过是一人人可欺的乞儿，又怎可高攀小姐。”
苏远话音落下，眼皮再一次的合上。
他伸出双手，在眼前挥了挥，像是在撵苍蝇一般。
纪莹听到苏远的话，并不意外。她拿起眼前的青瓷壶，倒了一杯茶，橙色的茶水里映出纪莹狭长的眼眸，一双黑眸古井无波。
苏远的反应，在的纪莹意料之中。
相反的，苏远的反应比纪莹想像的好太多。
“先生不用如此挤兑我。我们个效其主，身份不同选择亦不同。
今天的话，纪莹只说一次。先生也可以好好想一想，我在西凉时，未曾做过一件危害西凉之事。
八王爷之死，是奸臣所害，帝王猜忌。
边境纷争，是帝王野心所逼。
百姓之苦，是帝王无心。
就连先生如今底部，都是帝王无爱。
先生自问，纪莹何德何能能做到如此地步？
对先生，纪莹无愧于心，坦坦荡荡。如今天下动荡，只求先生不要在堕落下去，重新振作起来。就算不能成为我南梁强将，纪莹也心安。”
马车动了起来，清脆的铃铛声响在苏远耳边。
隐隐约约间，苏远似乎听到了铃铛声间传来一声；“我亦是，平德亦然。”
平德，赵平德。
三公主的心上人，赵平德。
南梁太子，莫平城。
想到昔日兄弟，想到三公主，苏远眉头一皱，一股痛楚从心间升起。
怎么可以。
赵平德怎么可以？欺了兄弟，负了公主。
怎么可以！
……
一时间气氛安静，众人眼前仿佛还停留在苏远眉宇苦楚地模样，停留在纪莹淡薄与世的模样。
可以说，季程演活了苏远，而伊多演活了纪莹。
只要一想到纪莹未来的结局，不由地心中一阵发涩。这样的女子，不应该被情爱束缚的啊。
“季前辈，不会是特意降低演技帮助这个小演员吧。”人群中也不知道谁说了一句，让人从刚才的戏份中惊醒过来。
伊多从马车上下来，整理一下裙摆。之前那双凝淡的黑眸，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纯真清亮。
听见这个女演员的质疑声，伊多眼尾不经意间扫了过去。那是一个面生的小姑娘，个子蛮高的，此时正不屑地用眼风上下扫着她。
伊多看了她一眼，瞬间就了然了。
在那个女演员身边，坐在一脸淡定的姜可儿。显然，这个女演员要不然就是真的看不惯她，要不然就是巴结姜可儿，被姜可儿当枪用的人。
伊多微微垂下眼睫，睫毛蒲扇着，遮挡住黑眸中细碎的微光。
只不过，姜可儿是那么沉不住气的人吗？
如果是，嗤，那还真是无聊呢。
啪啪啪——
一阵掌声在伊多耳边响起。
没有人搭理那个出言讽刺的女演员，风导率先排起手来。
“小多啊，这场戏分寸把握的不错。但别骄傲的，我期待你以后的表现。”风导绷着脸道。
当然，如果忽略她微微扬起的眉头话，还算是严肃。
季程也走到伊多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鼓励道：“我之前还在想，风导怎么这么关注你，没想道你演这场戏还挺让我惊艳的，加油，看好你哦！”
伊多赶紧露出漂亮的八颗牙齿，深深的对着风导和季程鞠了一躬：“谢谢风导，谢谢季前辈，我会加油的！”
刘思语没想到，自己说的一句话根本就没人搭理，特别是风导，她刚质疑完伊多的演技，结果风导就率先鼓起掌，这不是在下她面子吗？
刘思语就觉得浑身像针扎的一样难受，觉得周围人的视线都落在她的身上，在用嘲笑的目光看着她。
一双眉头越拧越紧，忽地，她只觉得一道难以忽视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刘思语抬眸望去，季程向来带着笑意的黑眸注视着她，正一步一步像她走过来。
刘思语脸色一红，原本因为不悦而有些下垂的嘴角，瞬间绽放出最得体的笑容。
她其实和季程合作好几部戏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季程为人很随和，就连面对工作人员和群演，都面带笑容，异常体贴。
然而季程就是注意不到她的示好。
随着距离不断的被拉近，刘思语越来越紧张。她确认，季程的确实在看她，并且视线不曾离开过。
刘思语脑中乱成一团。
季程为什么会注意到她？难道是因为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难道……伊多真的是走后门进来的，所以季程不得不让着伊多点，但内心也是很厌恶伊多的对吧？
对，一定是这样！
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无意间舒缓了季程心间的郁气，季程一定觉得她懂他，然后彼此之间的距离无意间拉近了！
刘思语越想越肯定。原本带着暗色的眉眼，瞬间飞扬起来。
这些在大脑中不过是过了几秒钟的时间，眼见着季程走到她的身边，刘思语抬起手，刚要开头，季程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擦，肩，而，过？
刘思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没想到季程居然就这么无视她，走了？
就这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