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封魔老人

大唐元龙七年，腊月二十五。

临安城内早已是张灯结彩，处处喜气洋洋。不过，偌大的封魔岭上，却不见人烟，荒野千里。江宁和李由等人，从武夷宫下山后，便深入腹地，成为孤军。

江宁手里攥着一节沉铁，总有种怪异的感觉。

这是刚刚从武夷宫那块牌匾上，掉出的一块沉铁，通体乌黑，不见锈迹。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在白狐身上，那节沉铁刚好掉落在江宁脚下，他就顺手捡起，只是不明何物而已。

道归子说过，这块牌匾乃是当年天下第一铸造师所铸，是整个武夷宫最有来历的所在。只是，为什么在“武”字里面，藏了这么一块沉铁？江宁想不明白，他准备找个时间私底下问问道归子，这和尚不仅光明磊落，而且学识渊博。

苍茫的丘陵大地，透着冬的肃杀。

岭南经年无雪，但却冷得可怕。枯枝败叶，覆盖在低矮的丘陵间，密密一层，脚踩在上面，有种柔软的回弹。江宁望着这漫山的北风，喊道：

“小王爷，这儿四野茫茫，如何找到九幽的山门？”

李由停了停脚步，“走着便是。九幽若是如此好寻，不知多少江湖中的修行人物要寻来，再说了，我们现在才刚刚走进丘陵地带，还远着呢！”

“还远着？”

江宁有些诧异，原以为下了山，也就差不离到了。没想到，这才刚刚开始。“小王爷，你知道路？”

“自然。”

李由眼望前方，心中十分笃定。九年前他拜访武夷宫时，就曾经来过一次封魔岭。后来，和鹿鸣在黑龙潭发生龃龉之后，李由也曾一度来过这里，无意间碰巧走进了九幽。他记得很清楚，这漫漫的荒野中，多是极低矮的树丛，但是有一处，却矗立着两棵参天巨树，那里便是九幽入口，绝对错不了。

江宁心中稍稍安定，又问：“为何江湖中的修行人物要找九幽？”

“嘿嘿。九幽之主虽然修为齐天，可以为所欲为。但其门下弟子终究是修为有限，出去学了九幽之主的行事作风，自然会惹上不该惹的人。那些人拿九幽之主没法子，拿九幽的弟子，却绰绰有余。”

李由身边的老一突然说道。

江宁这才想起，冬月里的风波，似乎就有九幽弟子惨死。

可见恶人自有恶人磨，这世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任谁也难逃脱。

一山一山越过，也不知翻过了多少座山，始终不见人烟。江宁回头一看，心中一凛，这下可好，不仅前路茫茫，就连来路也茫茫。

他故意走近道归子，低声道：

“道兄，给你打听一件事。”

“江公子有话尽可直言。”他们俩不属于李由的人，自然是天然的站队在一起。再说，道归子直到现在仍然认为，江宁身上可能有关自己的大道。

江宁：“你刚刚说，武夷宫是天下第一铸造师盖的？”

“不是。只是武夷宫的招牌是由器宗的宗主所打造，其余地方，乃是朝廷派的能工巧匠所建。”道归子解释了一句。

江宁又凑近了近，几乎贴着道归子一起走。

他从怀里掏出那节沉铁，不过食指长短，递给道归子：“道兄，你见多识广，可知这是什么？”

道归子眉头微皱，只以为江宁在考验自己。他接过沉铁，顿觉手中一凉，沉重却又踏实的感觉，从手心传来。饶是道归子熟读经史，一时间也想不起来手中的东西是啥来头。只是可以肯定的是，此物必非凡品。

“江公子，这是你家传之宝？”

“传家宝？算是吧算是吧，如果值点钱，传传家也无妨。怎么样，知道是个什么吗？又沉又凉，拿手里都冻的慌。”

江宁迫不及待的问道。

道归子仔细审视了一番，又想了想，终究只是摇了摇头。

“贫僧说不上来，但可以肯定，此物不凡。”

“啥？说不上来？道兄，你出身名门，又学识渊博，怎么会说不上来呢？”

这块沉铁倘若没甚价值，江宁是打死也不会要的。只不过，寻常东西也决计不会藏在那样一个地方，江宁可不信，一代器宗的宗主，会干出这样不着调的事情。

道归子思虑一阵，“江公子，这东西你是何处寻得？”

“嘿嘿，被你看出来啦？”江宁有些不好意思，刚刚还说传家宝，转眼就要用自己的矛攻自己的盾，“实不相瞒，道兄，这块沉铁是武夷宫那块门额上飞出来的。”

“武夷宫？”

道归子失声道。

这一下动静太大，惹得李由回过头，不免问道：“发生何事？”

“没事，道大师有点饿。这地方又无处化缘，他正想去哪寻些果子呢！”江宁知道道归子不会说谎，所以立马接过了话头。

“再往前翻两个小山坡，那边有个黄皮子洞，我们尽可抓几只黄皮子充饥。”

“阿弥陀佛！”

道归子闻言，忍不住澄清道：“李施主，贫僧自小受清规戒律，酒肉犯戒，不可一尝也。”

“失敬！倒是我疏忽了。”

李由说着，朝老三使了使眼色，那老三立马上前递过一个包裹。李由摊开布包，里面有几块干瘪的素饼，他取出一块，向道归子走过来：

“道大师，干饼充饥，实在抱歉。”

“善！”

道归子朝李由微微鞠躬，却并不接饼。“贫僧还能再坚持一会儿，倒是不需过早用膳。”

“我听闻，曾有药师练出归元丹，只需一粒，十天不吃不喝也不觉腹空。道大师，不知这世上可真有此物？”

道归子的修为和涵养，让李由也是暗暗佩服。他本不是愚者，心灵聪慧，自然对道归子的师门猜到一二，所以才如此恭敬有加。

只是，江宁这这个人，的确无甚奇特之处，为何身边总能和这般人物走在一起？

道归子驻足停下，“李施主果然博闻。世间之事，的确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归元丹的确曾有记载，只是当世之中，却难寻得。”

这世间，除了功法修行，还有一些偏门的修行。

比如器宗，专以炼器为主，所铸之剑，剑骨铮铮。比如药宗，尝百草而制丹，延年益寿增益玄气。只是这些传承，散落江湖，几百年来已经不再世出。

江宁对什么归元丹兴趣不大，待李由走前一段距离后，又问道归子：

“道兄，你还没说我的铁呢？”

“阿弥陀佛。江公子，这铁当真是武夷宫上的门额里掉出来的？”

“当然。我江宁在临安城十几年，你可以打听打听，那也是不打诳语的。”江宁的大话张嘴就来，丝毫不害臊。

道归子叹了一声，说道：

“江公子，真乃福缘深厚之人。”

“这么说真是块宝贝？”

“大唐初年的铸造师，以欧七尘为公认天下第一。世间传言，欧老先生在开宗立派之后，曾隐世不出，闭关九年，铸造无上剑骨九节。只是后人无缘得见，均以为只不过以讹传讹罢了，不过贫僧在寺里遍阅经史，却知道此事绝非空穴来风。九节剑骨，威震古今，因为缺了剑心的压制，而无法组成一剑。但即便如此，这九节剑骨也被誉为修行至宝，得其一便可傲视一方，成为争霸天下的雄主。”

道归子所指，显然是这块乌黑沉铁，便是剑骨之一了。

江宁听得传神，目瞪口呆，有些不知如何接话。这节小小的黑铁，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一节能够威震古今的剑骨啊，道归子莫非是认错了？

“道兄，你再仔细看看，会不会搞错了？”

“贫僧虽从未见过那九节剑骨，但是此铁乌黑沉冷，仔细感应，里面似有千军万马冲锋杀伐，剑意凛然。所以贫僧觉得，这块黑铁，极有可能便是大唐初年欧七尘铸造的九剑骨之一。”

道归子虽是推测，却言之凿凿。

江宁一把抓过那黑铁，疑惑道：“道兄，你未免也太夸张了？我拿手里怎么就感觉不到千军万马、杀伐之气？”

“江公子不过离玄境初期修为，仅修行了两招剑道，日后修为上来了，自然也能感觉到。”

面对这等宝物，道归子坦然处之，一丝一毫想要据为己有的心思都没有。这份境界，的确远非常人能比。便算是有大道在身的人，碍于种种因由不便动手，但绝对免不了动心。可是，道归子心如止水，诉说九节剑骨的时候，仿佛在说一堆粪土。

江宁很快将黑铁揣回怀里，眼色不经意扫了一眼前方。

见李由等人并无异样，江宁才放下心来。众人绕着山岭，不知疲倦的跋山涉水，但是极目望去，并没有窥见任何山门的模样。

青莲剑经的第二招，我欲乘风去。江宁已经反复打磨，也和道归子数次试剑，剑招圆满，剑意雄浑。只是，这第二招和第三招之间，急转直变，让江宁困顿不已。

第三招，叫清风不识路。

抬手问青天，我欲乘风去。

清风不识路，奔腾几万里。

这是青莲剑经的前四招，大开大合，随风而去却又随风而归，剑意纵横万里河山，江宁现在的境界，仅仅只是能将玄气化为剑气，至于纵横河山万里，还有些远。

再往前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走在前面的李由突然惊喜的道：

“到了，咱们到了！”

江宁和道归子快步向前。面前除了蔼蔼枯山，哪有什么宗门所在？不等李由解释，江宁便问道：“小王爷，你会不会看错了，我怎么啥也没见着？”

“不会。你们看，那边是不是有两棵大树，这方圆百里，全是低矮树丛，只有那儿才有如此之高的大树。九幽山门，就在这大树中间。”

李由信誓旦旦，边说边往前走。

江宁看了看道归子，“道兄，走，一起去看看。”

看着近，走着远。眼前这两棵树，众人走了足足有一柱香的工夫，才堪堪抵达。这两棵巨树参天耸立，仿佛一道天门，在这山野之中，露着苍凉的底色。巨树前面，竟然还站着一个人！

这番诡异的画面，让江宁的心突突的跳个不停。

李由上前抱拳：“前辈，后生晚辈想拜访九幽，还望前辈指路。”

“唉，九幽无门，各位为何非要到这里来呢？”

那人声音一出，江宁便觉得熟悉。只是哪里熟悉，却又说不上来。只听那人继续道：“最近这封魔岭上不太平，你们几个瓜娃，趁早回家去吧！”

“前辈，晚辈有要事，必需前往九幽一趟。”

李由执礼，但却绝不松口。

那人突然转过身子，盯着李由，那目光仿佛一柄利剑，让李由的心不自觉的颤了三颤。

“自寻死路！”

这一下，江宁总算记起了这人。这……不就是汀江上垂钓的那个老叟吗？这人如何赶到了这里？封魔岭如此之大，只要一步走差，两人就几乎没有碰面的可能。可是，这垂钓老叟不仅和自己等人碰面了，还提前就到了这里。

这人究竟是何方高人？

“前辈……是，是你？”

江宁失声道。

那老者嘿嘿笑了两声，“寒山寺培养一个传人不容易，再不走，丢了命在这里，老夫可不会向广济那秃驴解释。快滚吧！”

他这话显然是对道归子说的。

道归子心下大骇，仅仅只是看自己一眼，便道破自己的师门身份，眼前这人的修为，只怕和师父都能齐平。天底下的大圣有数，这茫茫封魔岭，除了九幽之主，莫非还有别人？

想及此处，道归子双手合十，鞠了一躬。

“阿弥陀佛，小僧下山之前，就曾听闻过封魔老人的事迹，今日得见，也算是三生有幸。”

“封魔老人？什么封魔老人？”

江宁心里有一百个问号，却只能问道归子。

道归子也不答话，只见那老者继续道：“既然见着了，那就赶紧回去吧。年纪轻轻的，要爱惜性命。”

“前辈，小僧下山来，虽是江湖游历，但是，这封魔岭上的事情，小僧既然遇上了，断没有撒手逃跑的道理。我佛慈悲，倘若天下将要遭此大难，小僧必先于天下，会会这大难。”

道归子的话，处处机锋，叫人听不明白。

江宁心中着急，忍不住打断道：

“等一下，道兄你先等一下。封魔岭上有什么大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