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吟海棠水林始相见 慰潇湘礼品暂宽怀
一日,黛玉与紫鹃说起贾府无人探望的事。
紫鹃笑道:“姑娘又多心了,想姑娘在府上时,哪一个不心疼姑娘、爱惜姑娘,今儿挪到这儿来,也是为姑娘的身体着想,不能前来探问,是因为家里忙,宝二爷大婚,”
紫鹃说到这里,看了一下黛玉,见她没有反应,也不知她心里怎么想,继续说道:“二老爷外任,听说二姑娘嫁后情形不好,这许多事凑在一处,一时过不来也是有的。
再说,这儿是王府,岂是寻常之人想来就来的,托王爷照顾咱们已是给人添了麻烦,还要不断上门烦扰,哪有这个理儿?”
“说来也是,只是我的病也大好了,也应该有个去处。
怎么能长久住在这里?”
主仆二人说着话,王嬷嬷和丫环蓝鸢走进来说:“园子里新放了许多海棠花,开得鲜着呢。
姑娘今儿精神不错,不如出去看看,透透气,散散心”
紫鹃也在一旁撺掇着。
黛玉不忍拂逆她们好意,收拾齐整,换了衣服,由紫鹃扶着来到园中。
原来这留香园是在王府外墙的空地上建起来的,是水溶的爷爷太王爷水垣为爱女水芫芷建筑的园林式别墅,虽没有贾府大观园规模宏大、气象万千,但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高山湖塘、水禽异葩也一应俱全,布局精致。
房屋院落或显或隐的错落在山间水旁,掩映在奇石怪树之间。
黛玉所居住的“天和”
院是主建筑,坐北向南。
主仆二人出了“天和”
,果见园中空旷,似无人迹。
黛玉纳罕不知王府为何空着这一处院落。
又见回廊、楼阁之上放满了海棠花,白的似雪,红的似霞,艳丽异常。
两人边行边瞧,微风轻拂,黛玉心中的隐痛渐渐消散。
顺着回廊,俩人来到湖边,紫鹃见湖上的风有些凉意,又怕黛玉第一次出屋累着,就要回去。
黛玉说道:“这里的景致与我们那里大不一样,别有趣味。
我想再看看,你回去给我拿件衣衫,我在亭子那儿等你”
紫鹃见黛玉精神还好,没有倦意,就扶她到亭子上坐好,自己回去取衣服。
黛玉看亭子里满放着白海棠,不禁想起以前姐妹们组织海棠诗社,咏白海棠作诗的情景,而眼下****云散,只有自己孤零零一人又感伤起来。
黛玉正自伤怀,忽听有人吟哦: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这正是自己当日所写的《咏白海棠》诗,讶然抬头望去,见一青年男子边吟哦边向亭中走来,形容俊美,面如敷粉,目若朗星,眉宇之间溢满清贵之气。
态度娴雅,银冠束发,长衣剑袖,白袍缓带。
黛玉不期能遇上男子,慌忙想要回避,那人见亭中有人,也感诧异,看是黛玉快步向这边走来,黛玉见回避不及,只好转身,背对来人,不让对方看到自己容颜。
那人到黛玉背后施了一礼,问道:“姑娘可大好了?真是大喜事”
黛玉正不知如何开言,紫鹃已取了衣服匆匆赶回,见到亭中人,忙福了一福:“王爷,您也在这儿”
“王爷?”
黛玉忙转过身,虽然男女有别,但自己寄身其家,对主人却不能无礼,况且感念其救命之恩,也万福道:“小女子不知是王爷,万望王爷恕罪。
王爷活命之恩,虽万死不足以报也”
说着拜倒磕头。
水溶见黛玉转身,看她眉画寒烟锁清愁,秋波含泪蕴珠辉。
丹唇点点,靥生逸态。
虽是病弱之中,不减其娇媚之容,袅娜之态。
真是玉为肌骨雪为神,高洁出尘竹为韵。
不由呆住了。
见她拜倒忙伸手去扶,手指碰到黛玉衣服,黛玉身子一颤,水溶这才意识到什么,连忙缩手,示意紫鹃扶黛玉起来。
黛玉缓缓起身,向水溶又福了一福:“小女子寄身这里,谢王爷收留。
只是无以为谢,深感不安”
水溶答礼道:“姑娘哪里话来,象我等凡夫俗子能为仙子效劳一二,荣幸之至。
况我对姑娘才情仰慕已久,姑娘的诗篇我都能吟而成诵。
只是内外隔绝,虽渴慕一见,却无缘识荆。
姑娘能借居此地,也是上天赐给的机缘”
黛玉满脸羞红:“王爷过奖了,我一介女流,有何才学。
所谓诗词不过姊妹游戏,有污王爷耳目”
水溶看到紫鹃手中的衣服,说道:“湖中风大,姑娘大病初愈,不要着凉才是”
紫鹃把衣服给黛玉披上,对北静王说:“王爷是来看海棠花的吗?”
水溶说:“我是特地来看姑娘病的,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
紫鹃又道:“前几日没见这里有海棠花”
水溶说:“前几日我去东郊,看到一花农的园圃里种了许多海棠,想起林姑娘的《咏白海棠》诗,就买了放在这里。
想姑娘过几天病体痊愈,可以解解烦闷”
“多谢王爷费心,只是让我们更不安”
黛玉谢道。
水溶说:“姑娘要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才是长处之计。
这园林虽然不大,却也可以开心解颐。
姑娘常来逛逛,对身体有益。
这里外人是不会来的,小厮们也都在二门外侍候,姑娘大可放心”
黛玉道:“王爷盛情,小女子深感大德,只是我身体已经好了,不便在此再做打扰。
理应回去服侍外祖母,亦解老人家悬念之心。
我想就告辞了”
“这,”
水溶沉吟片刻,答道,“姑娘身体虽然大好,可还未完全康复,即使看着好了,也可能有反复。
吴太医是不出世的名医,只给圣上看病,一般的王公贵族也是请不到的。
由于和先父是旧交,我才能请来。
姑娘在这里,他能时常对症下药,姑娘好好吃两味药,也好去去病根。
俗语说得好,‘病来如山倒,病好如抽丝’,姑娘不必急于一时,在这多住一段时日,老太君那里也不会有什么事的”
水溶又对紫鹃说:“我想姑娘也乏了,扶姑娘回去休息吧”
黛玉见如此说,只好向北静王行礼告退。
紫鹃扶黛玉回“天和”
院。
水溶望着黛玉翩翩远去的身影呆愣良久,想自己闻听所倾慕之人已病殁入棺,五内俱焚,痛不欲生,开棺只为一睹芳容以慰心怀,没想却还能有救她之法,别说心头之血,即使要整个心也在所不惜。
听到她的故事后,更感叹世间竟有如此痴情的女子,暗恨贾府计毒,宝玉辜负这如仙美眷,差一点枉送了卿卿性命。
又想到黛玉刚才说要回去的话,茫然若失,不知该如何处置。
第二天,紫鹃服侍黛玉刚吃完药,水溶的乳母孙嬷嬷来见黛玉说贾府派人送东西来。
紫鹃一怔:“什么东西,在哪里?”
孙嬷嬷说:“人已回去了,让我转告姑娘说贾府老太太、太太、姑娘们都很想念姑娘,只是老太太、太太都很忙,姑娘们又不便出门,无法来看姑娘,让姑娘好好养病,不必惦记。
这里王府和贾府是世交,很好的,让姑娘不必见外,尽放宽心”
丫鬟蓝鸢、青鹭把箱子抬进来,紫鹃把箱子打开,也不过是些人参、燕窝之类的补品和一些衣服首饰、器玩,具是上好珍异之物,黛玉不禁纳罕,贾府探病如何送这珍品。
紫鹃问:“这是谁送的?”
孙嬷嬷说:“来人本说过的,但东西又多,人也多,我记不清什么东西是谁送的,姑娘如要知道,我让人再去问清楚”
黛玉忙道:“不用的,有劳嬷嬷了。
紫鹃,看有什么东西给嬷嬷打酒吃”
紫鹃拿出几块散碎银子给孙嬷嬷。
孙嬷嬷说:“这怎么说,还让姑娘破费打赏”
黛玉说:“这是应该的,让您老跑一趟”
孙嬷嬷谢着出去了。
黛玉从箱子里挑出一方古砚,形式古朴、雅拙,很是喜爱就与一叠薛涛笺一起放在几案上,余下的东西让紫鹃和王嬷嬷分门别类的收整好。
紫鹃和王嬷嬷互相看了一眼,默默的收拾东西。
自此,黛玉安下心,留香园里宁静异常,除黛玉一伙,其他人并不进来。
贾府有时派人问候,送些东西。
但都是经二门转达,人从来不露面。
让黛玉很是奇怪。
除此之外,日子过得倒也悠闲自在。
想那黛玉本是好静不好动,喜散不喜聚,不好热闹的。
原先在贾府,人口众多,姊妹之间、姑嫂之间、老太太、太太、姨太太之间、丫头仆妇之间都要打理周全,要留心在意。
对宝钗来说那是习惯成自然水到渠成不费气力的事,可对黛玉来讲却颇耗精神。
而此时这些都可以不管了,也没有了与宝玉事情的牵牵挂挂。
无事萦怀,闲暇时,凭记忆整理以往的诗稿,作作诗,弹弹琴,又想起以前伴着惜春画大观园时学过几笔画法,很长时间没有动画笔了,也拿出来练练手法。
这些事情又都是修身养性的,而上等补药也不知吃了多少,就觉得这精气神一日好似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