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
清晨的光线还是带着夏末特有的粘稠，从窗帘边缘渗进来，落在枕头上时已经失了棱角。顾西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空气里有煎蛋的焦香和烤面包的甜味，厨房方向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克制而小心，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起身走到卧室门口，看见季忘川正把煎好的蛋放进白瓷盘里，腰上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他听见脚步声回头，脸上浮起一个有些拘谨的笑：“醒了？正好，可以吃了。“
顾西站在门框边没动，看着他利落地把面包片从烤面包机里夹出来，又倒了杯牛奶推到她惯常坐的位置。这套动作熟练得近乎本能，倒让她生出几分恍惚——好像他们一直是这样的，好像中间那段时间的空白和裂痕从未存在过。
“我给你请了假，“季忘川摘下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下周再去上班就行。你们学校新学期的课表我让人事那边帮你调了一下，排得不会太满。“
顾西在餐桌前坐下，拿起叉子戳了戳煎蛋边缘微焦的蛋白，突然想起一件事。她之前带的那届大四学生毕业了，毕业典礼那天她还在失忆状态，白知许跑到办公室来找她，少年人长得很高，站在她面前时已经需要她仰头去看。他说老师我要回老家了，我爸厂里缺人手让我去帮忙，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又带着点藏不住的涩。他说老师你一定要幸福，他重复了两遍。顾西当时只是笑着点头，说好，老师会的。她甚至不记得白知许是为什么和她这么熟悉，只隐约觉得这张脸熟悉，有种让她心口发暖的亲切。
现在她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今天律所不忙，“季忘川在她对面坐下，端着咖啡杯，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要不要出去走走？天气还不错。“
顾西咬了一口面包，慢慢嚼完咽下去，才说：“不用了。“
季忘川的手指顿了一下：“那你想做什么？我在家陪你。“
“你该去上班就去上班，“顾西抬眼看他，“我不太习惯你这样。“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刻薄。季忘川眼里的光黯了一瞬，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把咖啡杯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递到她面前。他说：“顾西，我想对你好。“
这句话他说得轻，落地却重。顾西垂下眼睫，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半个煎蛋，蛋黄还没有完全凝固，颤巍巍地汪在蛋白中央。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中午约了苏湉。“
季忘川便不再说什么，起身收拾碗碟的时候动作依旧很轻，水流声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他去卧室换了西装出来，在玄关穿鞋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晚上想吃什么？我回来做。“
“不用等我，“顾西说，“我和苏湉不知道吃到什么时候。“
门关上了。咔嗒一声轻响，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顾西坐在餐桌前没动，阳光已经爬过半个桌面，照得白瓷盘边缘泛起暖融融的光。她把脸埋进手掌里，指缝间漏进的光斑碎金似的晃着眼。
失忆的这几个月，季忘川把她接回家里照顾。她什么都不记得，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客气又疏离。他每天给她做饭，周末带她去公园散步。她说“谢谢“的时候他会愣一下，然后笑着说不用谢。他从来没有主动提过他们过去的事，倒是偶尔和苏湉，会隐晦地告诉她一些零碎的往事。
顾西那时候听着像听别人的故事，点点头，心里不起一点波澜。
现在她想起来了。好的坏的，甜的苦的，一并想起来了。
中午的日头有些毒，从地铁口走到餐厅那几百米路就让顾西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苏湉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冲她招手，桌上一杯冰柠檬水杯壁上凝满了水珠。
“你瘦了，“苏湉上下打量她，“季忘川没给你好好做饭？“
顾西坐下来，从包里掏出纸巾按了按额头：“做了，每天都做。“
服务生过来点单，两个人各自要了份简餐。等餐的间隙苏湉托着腮看她，目光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探询。顾西知道她在看什么，她们认识十几年了，苏湉太了解她，从她进门那一刻起就看出她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你最近忙什么呢？“苏湉终于开口，语气故作随意，“上次你说在看一本书，看完了吗？“
“苏湉。“顾西把纸巾团起来扔进烟灰缸里，“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苏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像被按了暂停键。她看着顾西，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垮下肩膀，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不怪你。“顾西说。
“季忘川找过我，“苏湉的手指绞着桌布边缘，不敢看她的眼睛，“你刚出事那会儿他就找我了。他说他知道自己过去做了混账事，说对不起你，说想跟你重新开始，想对你好，希望我能给他一次机会。他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不好，他想重新追你一次。“
苏湉终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顾西，你知道吗，他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那样。我就想，也许……也许人是真的会变的。所以我没告诉你那些事，我想着等你慢慢想起来再说，想着如果一直想不起来，你就一直做那个开心的顾西也挺好。“
顾西没说话，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块撞在杯壁上叮的一声响。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街道上尘土的燥热气息，把她额前的碎发拂起来又落下。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苏湉问。
顾西把玻璃杯放回桌上，看着里面渐渐融化的冰块，说：“还没想好。“
下午从餐厅出来，苏湉要拉她去逛街，顾西说累了想回去。其实她只是需要一个人待着。苏湉知道她的脾气，没强求，只拍了拍她肩膀说有事打电话。
地铁上人不多，顾西靠着车门站着，看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箱一帧帧往后掠去，明灭的光在她脸上交替。她脑子很乱，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季忘川，她的心，其实没有多少偏向他了。
地铁到站了。顾西走出车厢，沿着长长的通道往上走，台阶在脚下延伸，灯光白晃晃的，照得人影绰绰。出站口的风迎面扑来，带着黄昏将至未至的暧昧温度，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没有直接回家，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花坛里的月季还开着，蔫蔫的，花瓣边缘有些卷了。一对年轻夫妻牵着小孩从她面前经过，小孩手里举着，粉红色的一大团，吃得满脸都是。妻子笑着拿纸巾给孩子擦嘴，丈夫在旁边举起手机拍照，嘴里说着“看这里看这里“。
顾西看着他们走远，直到那个粉红色的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才收回视线。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安静地铺在地砖上，边缘柔和。
她想起白知许毕业那天说的话。老师说一定要幸福。她当时点了头，可她其实不知道幸福是什么样子了。或者说她知道，但她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再去够一次。
手机响了一声，是季忘川发来的微信。他说：我下班了，你回来了吗？买了你爱吃的虾，晚上做油焖的。
顾西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往单元门走去。电梯里镜面墙映出她的脸，有些疲惫，但眼睛是亮的。她想，也许有些答案不用急着找，走着走着就知道了。
电梯停下，门开的时候她看见自家的防盗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条细窄的河流。厨房里传来油锅滋啦的响声，还有季忘川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调子有些跑。
顾西推开门，换了鞋走进去。季忘川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溅了两点油渍，手里还握着锅铲，冲她笑了一下：“回来了？饭马上好。“
油烟机嗡嗡地响着，虾的鲜香混着葱姜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屋子。顾西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厨房里那个系着深蓝色围裙的男人背影，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刚结婚那阵子，是她这样站在厨房里给他做饭，一边炒菜一边回头跟他说话，说着说着就笑起来，眼睛弯成很好看的弧度。
“顾西？“季忘川见她不动，又喊了一声，“怎么了？“
顾西摇了摇头，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来。桌上的碗筷已经摆好了，两副，紧挨着。她伸手把其中一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拉开了一点距离，但也没有挪得太远。
季忘川端着菜出来的时候看见了，步子顿了一瞬，随即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盘子放下，又转身回去端汤。虾是油焖的，色泽红亮，撒了葱花，冒着热气。他给她盛了碗饭递过来，手指触到碗沿的温度，有些烫。
“吃吧，“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顾西接过碗，夹了一只虾放进嘴里。咸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很陌生的味道，陌生得让人鼻子发酸。她没有抬头，嚼得很慢，仿佛这样就能把某些情绪一并咽下去，消化掉。
窗外天色暗了，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来，星星点点的，缀在深蓝色的夜幕上。屋子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和空调运转的微弱风声，安静得像一池表面无波的水，只有深处才知道底下有什么在缓慢地流动。
顾西吃完了碗里的饭，放下筷子，终于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
季忘川正在低头喝汤，察觉到她的目光便停下来，碗沿还贴着下唇，眼睛望过来，有些疑惑，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台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照出眼角细微的纹路——半年前还没有的，这半年里长出来的。
“季忘川。“顾西喊他的名字。
“嗯？“
她张了张嘴，那些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最后只说：“虾做得有点咸了。“
季忘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眉眼舒展开来，那点紧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柔软更真实的神情。他说：“好，下次少放点酱油。“
顾西端起自己的碗起身去厨房，路过他身边时停了半步，伸手把他面前那只空碗也一并拿走了。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热水冲在碗碟上，泡沫聚了又散。季忘川跟过来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了几秒，然后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干抹布，等她洗完一只就接过去擦干，放进碗架里。
两个人的手在流水下偶尔碰到，温热的水溅在手背上，谁都没有躲开。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湿润的光。顾西侧头看了一眼，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她撑着伞站在雨里的夜晚，她当时在干什么？等他下班吗？
她把最后一只碗冲洗干净递过去，季忘川接住的时候指尖轻轻蹭过她的掌心，像某种试探，又像某种承诺。
“我想我们都好好想想“顾西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们两个的关系，我们都需要再好好想想。“
季忘川把碗放进架子里，擦干净手，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但又克制着没有靠得太近。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把整个城市的喧嚣都洗得遥远了。顾西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很累，没由来的累，这间房子让她很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