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迟
从白族菜馆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过了最烈的时辰，十二月的午后光线斜斜地铺在石板路上，把两人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两条。白知许一只手拎着行李箱，另一只手还提着那个鲜花饼的纸袋，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侧头看顾西：“我先把箱子放回去。“
顾西指了指巷子深处：“你订的是隔壁巷子那家青旅？“
“对，叫'慢行'，网上评分挺高的。“白知许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我先放东西，然后——“
“然后什么？“顾西笑着问他。
“然后不知道。“白知许倒也诚实，“你先回去吧，等我安顿好了找你。“
顾西想了想，觉得让一个在她看来还是个半大孩子，第一次来大理的人自己摸索着安顿下来也不太好。她说：“我陪你去吧，顺便认认门。“
白知许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行“，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两人沿着巷子拐了两个弯就到了那家青旅。说是青旅其实更像个民宿，白色的外墙被三角梅爬了半面墙，门口挂着一块原木色的招牌，“慢行“两个字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很秀气。白知许在前台办了入住，老板娘是个烫着卷发的阿姨，看见顾西站在旁边，笑呵呵地问：“朋友？“
“嗯，朋友。“白知许接过钥匙，没多解释。
房间在三楼，靠走廊尽头。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淡淡的潮气迎面扑来，大理冬天空气湿润，房间又有几天没住人，床单摸上去确实带着一种凉凉的潮意。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靠墙放着，对面是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小盆多肉，叶子都有些蔫了。白知许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推，转身看了看四周，伸手按了按床垫。
“床单被罩有点潮。“他说，皱了皱眉，“下午想去买套新的，顺便买点洗漱用品。“
顾西站在门边看着他，有些意外：“你还要买被罩？这青旅不提供换洗的吗？“
“提供，但这个潮味我不太习惯。“白知许蹲下来打开行李箱，里面东西整整齐齐，衣服叠得方方正正，“而且——“他顿了一下，抬头看她，“我可能要多住几天。“
“多住几天？“顾西靠在门框上，抱起了胳膊，“你本来不是计划大理待两天就去昆明吗？“
“我改主意了。“白知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我觉得这儿挺好的。天蓝，暖和，走路慢悠悠的，比丽江那边清净多了。“他看着她，语气很随意，但眼神里有种认真，“住到什么时候再说吧。“
顾西张了张嘴，想说“快过年了都“，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说起来像在赶人。她换了个说法：“今天腊八，过了腊八就是年，你父母那边不催你回去？“
白知许笑了，把行李箱合上推到墙角：“催啊，但我跟他们说了在云南玩得开心，想多待几天。我爸说不急，厂里年前该忙的忙完了，让我好好歇歇。“他拍了拍手，“行了，你别操心我。附近有大型超市吗？我想去买点东西。“
顾西见他主意已定，也不再劝。她想了想，说：“古城那边有一家，规模还可以，日用品挺全的。从这儿走过去——“她估算了一下距离，“大概四十分钟吧，不算近。“
“四十分钟算什么。“白知许把手伸进夹克口袋里掏了掏，摸出手机和房卡，“走走就到了。我体力好得很，你是不知道这半年我爸怎么练的我。“
顾西忍不住笑了一下。现在的他肩膀宽了，下巴线条也分明了些，看起来确实不是以前那个学生模样了。
“那你先休息会儿，下午去的时候叫我。“顾西从门框边直起身，“我也回去躺一会儿，中午吃得太饱有点困。“
“行。“白知许把她送到楼梯口，“两点半？我去你楼下等你。“
“可以。“
顾西下了楼，沿着巷子走回栖迟客栈。阳光把白墙晒得暖融融的，她走得很慢，脑子里转着刚才的对话。白知许要多住几天，这不在她的预料之内，她原本以为他最多待两天，吃顿饭、逛一圈洱海，然后继续他一个人的旅行。可现在他说“住到什么时候再说“，这话里藏着的那层意思，她不知道是自己多想了，还是他真的在暗示什么。
她回到房间，把窗帘拉上一半，躺下来闭了会儿眼。楼下的巷子里偶尔传来游客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她翻了个身，没多久就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点二十，手机上有白知许发来的消息：“我到了，在你门口。“后面跟了个小狗探头的小表情。
顾西揉了揉眼睛，简单洗了把脸，换了件外套下楼。白知许站在客栈门口的槐树下，已经换了件白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灰色的高领毛衣。他手里举着一杯奶茶，看见她就递过来：“给你带的，半糖去冰，我记得你以前喝奶茶这么点。“
顾西接过来，温热的杯壁贴着手心。她愣了一下，过去三年了，他居然还记得她喝奶茶的偏好。“谢谢。“她低头喝了一口，“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来的路上看见有家奶茶店，顺便。“白知许把手插进羽绒服兜里，“走吧，四十分钟呢。“
两个人出了巷子，沿着主路往古城的方向走。十二月的午后大理街上人不多，偶尔有骑着电动车过去的本地人，车筐里装着刚买的菜。路两边是一排排白色的民居，墙上画着蓝白相间的花纹，有些人家门口种着茶花，正开着碗口大的红花。
白知许走得不快不慢，正好和顾西并肩。他时不时左右看看，对路边的建筑和花木都挺好奇，遇见一棵特别大的黄葛树要停下来拍张照，看见一只趴在墙头晒太阳的猫也要多看两眼。顾西走在他旁边，有时候帮他介绍一下“这是照壁““那边是白族的本主庙“，他就认真地点头听着。
“你在这儿住了几个月，是不是已经把周边都逛遍了？“白知许问。
“也没有，大多数时间都在做题。“顾西晃了晃手里的奶茶杯，“就刚来那几天转了转附近，后来除了买菜买饭基本不出门。“
“那你比我还不像来旅游的。“白知许笑。
“我本来就不是来旅游的。“
白知许收了笑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但你还是出来了，跟我。“
顾西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视线转向路边的菜地。她轻轻“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四十分钟的路比想象中快。超市在古城南门附近，规模不算小，进门就是生活用品区。白知许推了一辆购物车，先直奔床品区，挑了一套浅蓝色的纯棉四件套，又拿了一床薄毯。顾西在旁边帮他看了看标签，棉支数还算可以。
“牙刷、牙膏、毛巾。“白知许一样样往车里放，像在列清单，“拖鞋也要一双，洗发水我忘了带分装瓶……“
顾西看着购物车越堆越满，忍不住问：“你这是要住多久啊？生活用品全套都买了。“
白知许正对着货架研究不同牌子的沐浴露，闻言头也没回：“住到我想走的那天呗。“他拿起一瓶柚子味的放到鼻子下闻了闻，皱着眉放下，又拿了旁边那瓶薄荷味的，“反正又不着急。“
“你家里那个厂子真不用你管？“
“我跟你说过了，年底该忙的都忙完了。“白知许终于选中了沐浴露，扔进车里，“我爸自己盯着生产呢，我在家反而碍事，天天催我相亲。“
顾西站在购物车旁边，看着他认真挑选东西的侧脸，忽然想起在A大时他每次来办公室找她，也是这样的表情，微微皱着眉，一副很专注的样子。那些年他问过她很多问题，论文怎么写、选调生怎么报、毕业之后该怎么选，她每次都一条一条给他分析，以为自己做了一个老师该做的事。直到后来她才意识到，他问的那些问题里，有一半也许只是来找她的借口。
“白知许。“她叫他。
“嗯？“
“你觉得开心吗？“她看着他的眼睛，“就是说，你对自己的生活满意吗？“
白知许手里还拿着那瓶沐浴露，顿了几秒钟。超市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柔软地唱着“你问我何时归故里“，背景里有购物车轮子滚动和收银台扫码的滴滴声。他慢慢把沐浴露放回车上，站直了身子，迎上她的目光。
“怎么说呢。“他说，“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要回家去接手我爸的厂子，我总觉得，我是个大学生，我要留在大城市。后来真毕业了，我还真不舍得离家太远。可你要说我现在的生活，其实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大概都能想到我这辈子都会守着我爸的厂子。“
“所以你——“
“后悔了？“他坦荡地问，没有闪躲也没有绕弯子，“其实说不上后悔，只能说人生就是这样。不可能什么都顺着我的意。做人，不能太贪心。“
顾西握着奶茶杯的手指收紧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可她看着白知许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
“走吧，“白知许推着车往前走，步子轻快，语气也恢复了平常，“再去买点零食。晚上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
顾西跟上去，心里那阵微微的翻涌慢慢平复下来。
两个人在超市里又转了大半个小时，买齐了所有东西，结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古城方向的灯亮起来，把整条街染成一种暖融融的橘色。两人各自拎了两大袋东西往回走，塑料袋在手里沉甸甸地坠着，白知许主动把沉的那袋换到自己手里，让顾西拎轻的。
走了差不多一半路，白知许忽然放慢脚步，侧头指了指路边一个小广场：“有烧烤摊，闻见味儿了没有？“
顾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广场边上果然支着几个烧烤摊，炭火的红光在暮色里格外显眼，肉串在铁架上滋滋冒着油，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顺着风飘了老远。
“晚上在这儿吃吧？“白知许问，“走回去再出来太折腾了，正好歇歇脚。“
顾西看了看手里的购物袋，又看了看那红通通的炭火，觉得这个主意确实不错。她点点头：“行，就这儿吧。“
两人把购物袋放在脚边，找了张空的小桌子坐下。老板是个围着围裙的中年男人，热情地递过来两个铁盘子让他们自己挑串儿。白知许拿了一堆牛肉串、羊肉串、鸡翅、五花肉，又拿了几串韭菜和土豆片，顾西在旁边加了一盘烤豆腐和两瓶大理啤酒。
炭火烤得旺，肉串在铁架上翻来翻去，油滴下去激起点点火星。老板一边烤一边哼着歌，是首白族的调子，歌词听不懂，但调子悠扬又欢快。夜色彻底沉下来了，头顶的小灯泡昏黄地亮着，照得两人的脸都笼在一层温柔的光里。
白知许开了啤酒递给顾西一瓶，自己也开了一瓶，碰了碰她的瓶口：“来，敬大理。“
顾西笑了，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缩了缩脖子。她把酒瓶放在桌上，拿了一串牛肉慢慢咬了一口，孜然的香味在舌尖炸开，烫得她嘶了一声。
“慢点吃。“白知许把自己的那串吹了吹才递给她，“你烫着了。“
顾西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小口。白知许收回手，自己也拿了一串，两个人就在炭火的暖光和头顶昏黄的灯光里，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烧烤摊上还有两三桌客人，一桌是几个背包客样的年轻人，操着北方口音大声聊天；另一桌是一对老夫妇，面对面坐着慢悠悠地吃东西，偶尔给对方夹一筷子菜。
“顾西。“白知许把一串鸡翅啃干净了，擦了擦手，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嗯？“
“我觉得你这个决定挺好。“他指了指周围，“辞了职来大理，每天看看山看看水做做题，换我我也这么干。“
顾西拿着肉串的手停了一下：“你不觉得我是逃避？“
“逃避什么？“白知许认真地看着她，“换个地方喘口气怎么就成逃避了？你要真逃避你连试都不考了。但你还在做题，还在复习，你还报了名——你哥打电话问你春节回不回家的时候你也说了实话。“他顿了顿，笑了一下，“你只是需要一段时间，跟自己待一待。这没什么不好。“
顾西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串还剩大半的牛肉，眼眶忽然有点热。她不知道白知许是怎么猜到这些的，也许他从来就比季忘川更懂她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季忘川会说“去吧，我支持你“，但季忘川从来不问她为什么去。白知许问了，在她回答之前，他已经自己找到了答案。
“谢谢你。“她说，声音有点哑。
白知许没说什么“不客气“，只是又开了第二瓶酒，给她杯子里续上。炭火在两人之间噼噼啪啪地响着，火星偶尔溅起来，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头顶的灯泡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光晕在桌面上慢悠悠地转了个圈。
那晚他们吃到很晚。烧烤摊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最后只剩他们这一桌了。老板在收拾隔壁的桌子，把空盘子摞在一起哗啦哗啦地响。白知许把最后一串土豆片分了，一半递给顾西，一半自己吃了。顾西的酒量不算好，第二瓶喝了不到一半就有些上头，脸颊烫烫的，眼神也有点散。
“送你回去。“白知许站起来，把两个购物袋都拎在手里，“走了，别在这儿吹风。“
顾西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伸手虚虚地扶了扶她的小臂，等她站稳了就松开。路灯下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又被夜风拉开。他们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顾西的步子比中午慢了，白知许也放慢了脚步跟着她。
走到栖迟客栈门口的时候，顾西停下脚步，回过身看他。他站在路灯下面，单手拎着两大袋东西，白色的羽绒服领口反射着路灯的光。
“白知许。“她叫他。
“嗯？“
“明天我带你环洱海吧。“她说，声音轻轻的，“你说第一次来大理，总得看看洱海全貌。“
白知许看着她，路灯的光落进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他弯起嘴角笑了一下，点头说：“好，明天几点？“
“早上九点吧，别起太早。“
“行。“他往后退了一步，朝她扬了扬手里的购物袋，“那我回去铺新床单了。晚安，顾西。“
“晚安。“
顾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白色的羽绒服在黑暗里越来越小，最后像一粒光点融进了夜色里。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推开客栈的木门，楼梯口老板娘留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铺在台阶上，像一小截温暖的路。
她上了楼，进了房间，没有开大灯，只拧开了床头那盏台灯。窗外的洱海那边亮着稀稀拉拉的灯火，像远方的渔火在墨蓝色的水面上漂荡。她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看，大概是她在吃烧烤的时间，季忘川给她发了一条：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顾西回了一句：今天比较忙。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缓的、规律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明天要带他去环洱海，她对自己说，就当陪一个远道而来的朋友走走看看。别的什么，不去想，也不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