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顾西在酒店住了三天。那三天她天天傍晚找苏湉散步，苏湉得慢，顾西也陪着慢慢，绕过小区的花坛和儿童游乐区，一圈一圈地转。苏湉问她什么时候出发，顾西说等签证下来就。苏湉说你这辈子就是有这个命，想去哪儿抬脚就了，不像我们这种拖家带口的。顾西笑了一下说你现在也挺好的，肚子里面有个热乎乎的小人在动。苏湉说那是她踢我，劲儿大着呢。
签证下来得比预想中快，前后也就三天。刚好能赶上她的机票。然后她给她妈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要出去玩一趟，出去散散心。她妈在电话那头问去哪，她说新西兰，有个同学在那边，邀了她好几次了。她妈说那远不远啊，坐飞机要多久，顾西说十几个小时吧，不算太远，睡一觉就到了。她妈沉默了一下说那你注意安全，到了给妈发个消息。顾西说好。她妈最后又问了一句：那忘川知道吗？顾西说知道。这个谎她撒得很顺，好像这三个字早就准备好了在嘴边等着。
挂掉电话之后顾西坐在苏湉家客厅的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她是来苏湉家收拾衣服的。电视开着，苏湉在旁边织一条小婴儿的毛线袜子，针尖碰在一起发出细细的叮叮声。顾西看着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风里慢慢晃，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像装了大半杯水，晃晃悠悠的，荡不出声响。
出发那天早晨苏湉她老公开车送顾西去机场。苏湉挺着肚子坐在后座陪她，一路上絮絮叨叨地嘱咐她要注意安全、手机钱包护照看好、到了发定位、每天报个平安。顾西听着听着就想笑，说你好像我妈。苏湉白了她一眼说我这是替你妈操心，谁让你亲妈还不知道你离了呢。提到这个，苏湉压低了声音又补了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跟阿姨说？“顾西想了想说等从新西兰回来吧，先让我在外面待一阵子再说。
航站楼，顾西拖着行李箱进出发大厅的时候觉得这个场面似曾相识。几个月前她在这里出发去大理，现在她站在这里，手里攥着护照和登机牌，目的地写着“奥克兰“。过安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湉和她老公还站在围栏外面冲她挥手，苏湉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她笑着点了点头，转过去继续往前。
飞机升起来的时候顾西靠着舷窗往下看，城区在舷窗外越缩越小，立交桥变成细线，楼房变成小方块，最后整片大地都被云层遮住了。她调低了座椅靠背，戴上眼罩，在发动机的轰鸣声里慢慢地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茫茫无际的太平洋了，海水蓝得发黑，偶尔有一小片白云的影子从水面上滑过去。空姐推着餐车经过，她点了一杯橙汁，小口小口地喝着，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空空的。她以前坐长途飞机总是坐立不安，一会儿看一会儿电影一会儿翻一会儿书，这次她发现自己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也行，看着窗外的云和海，好像能坐一整天。
到了奥克兰是当地时间的傍晚，同学Cathy来接的她，开了一辆旧旧的丰田，后备箱塞了顾西的箱子，两个人先绕去吃了顿中餐。Cathy比顾西印象里胖了一些，剪了短发，说话还是风风火火的，一路上跟她讲新西兰的空气有多好、牛奶有多便宜、周末她们可以去哪里玩。顾西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大片大片的绿色牧场和低垂的云，觉得整个人好像被泡进了一杯温水里，慢慢地舒展开来了。
季忘川约了舒展和肖逸扬吃饭。这三个人的局约了好几次都没成，季忘川年前年后一直忙着案子，舒展跟老婆孩子回了趟三亚过年，肖逸扬被公司派去深圳出了趟长差。好不容易凑到一个周五晚上，三个人在常去的那家涮羊肉馆子坐下来，热气腾腾的铜锅端上来，舒展一边涮肉一边问季忘川最近怎么样，案子忙不忙。
季忘川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麻酱，说还行，上周结了一个标的不小的案子，这几天稍微喘口气。舒展往他碟子里夹了一片涮好的羊上脑，顺嘴问了一句：“顾西应该考完了吧？之前不是说春节不回来就是要复习考试吗，考得怎么样？你怎么没把她一块儿带来，咱都好久没见她了。“
季忘川手里那双筷子停了一下。铜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把他的脸罩在一层雾气后面。肖逸扬也放下筷子看着他，大概是注意到他表情有点不对。季忘川把筷子搁在碟沿上，端起面前的啤酒喝了一口，玻璃杯放回桌面的时候磕了一下，声音不重但桌面上的人都听见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我和顾西……要离婚了。“
餐桌上的热气还在升腾，铜锅里的汤还在翻滚，周围桌的客人还在说笑碰杯，可他们这一桌忽然安静下来了。舒展夹着一片白菜的手停在半空，那片白菜叶子颤颤巍巍地滴了两滴汤水回锅里。肖逸扬的筷子也放下了，靠在椅背上看着季忘川，眉头慢慢地拧起来。过了好一会儿舒展才把白菜放进锅里，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真的？“
季忘川点了点头。他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铜锅边缘那圈溅出来的汤渍上，拇指在啤酒杯的玻璃壁上慢慢地转着。
肖逸扬先回过神来了，往桌子中间靠了靠，声音闷闷的：“为什么啊？你俩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就……“
季忘川的拇指还在杯壁上转着，一圈一圈的，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他说：“是她提的。她大概早就想好了，考试之后找我谈了。她说想离婚。“他停了一下，抿了一下嘴唇，又说：“我没说什么。“
舒展和肖逸扬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复杂。舒展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了，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问他：“那你……你同意了？“
季忘川说：“同意了。我觉得她跟我在一块儿过得并不开心。她要的东西我给不了，或者说我给的方式不对，她等得久了就不想等了。她跟我说的那些我都听了，她说的都是事实。我们两个人在一个家里住了三年，有时候住在同一间卧室里，睡同一张床，可是我们越来越远了。远到什么程度呢，她在大理待了好几个月，我在这边过了一个年，我们俩谁也没觉得特别难受。她不说我都没意识到，我们这个婚姻已经到了少了一个人都不怎么影响生活的程度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案例。肖逸扬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啤酒杯端起来闷了一大口，放下的时候嘴角挂着一点酒沫：“那你也没想挽回一下？你们好歹也在一起好几年了吧，从恋爱到结婚都多少年了。“
季忘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筷子从锅里夹了一片肉，蘸了麻酱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了才开口：“我想过。我那天晚上回家看见她的东西搬空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想过很多次。可是逸扬，我觉得我现在去挽回她，她不会信我是真心想挽回的。她会觉得我是习惯了有个人在家，是舍不得那个稳定的生活，不是舍不得她。她说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就是两个人都不再非对方不可了。她这句话是对的。我以前也不是非她不可，只是那时候我想和她结婚，我想把她留在我身边。可后来我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她出差十天我也不怎么想了，她发朋友圈我划过去就忘了。我不知道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可能是我工作越来越忙，可能是她觉得我不够在乎她也就不在乎了。总之就是那个东西没了。那个非要跟她在一起不可的那个东西没了。我现在如果开口说你别我舍不得你，我自己都不信，她更不会信。“
舒展听完没说话，低头拿勺子舀了一颗虾滑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好像在用咀嚼的时间消化季忘川说的那些话。肖逸扬也没再追问了，靠回椅背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了一会儿呆。过了好半天，舒展把勺子放下了，看着季忘川认认真真地说：“你听我一句劝，能挽留还是尽量挽留。顾西那姑娘人好，实在，你们这几年我们都看着的。你要是觉得有哪里没做好，你改改行不行？她提离婚也未必就是完全不想过了，可能就是失望攒多了，你给她一点希望她可能就回来了。“
季忘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啤酒已经温了，微微发苦。他放下杯子，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怎么着：“现在一个月冷静期，一个月之后领证。这个月里我如果想反悔可以去撤销。可是舒展，如果我去撤销了，她不情愿地留下来，那跟没撤销有什么区别？她心里那一关过不去，我还是那个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的季忘川，她还是那个一个人也能过得挺好的顾西。我们回到的不会是以前的那个婚姻，只会回到去年秋天那个状态，两个人住在一个屋子里各过各的。那样对她对我都不好。“
舒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叹了口气，端起自己的酒杯跟季忘川的杯子碰了一下，咣一声，啤酒沫溅了几滴出来落在桌布上。他说：“行，你自己的婚姻你自己最清楚。哥们不劝了。但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哪天后悔了想把她追回来，哥给你出主意。顾西要是真跟别人跑了你可别来找我哭。“
肖逸扬在旁边接了一句：“跑不了，她去新西兰了。“
季忘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肖逸扬晃了晃手机：“我看她朋友圈了啊，刚才刷到的，定位奥克兰，应该今天刚到。她没说去干嘛，就发了一张飞机的舷窗。“肖逸扬把手机转过来让季忘川看了一眼，屏幕上是顾西发的那条朋友圈，一张舷窗外的云海照片，没配文字，孤零零的一个飞机翼尖戳在云层上面。
季忘川看了那张照片两秒就移开了目光。他拿起筷子继续涮肉，从锅里捞了一片白菜叶，蘸了麻酱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舒展和肖逸扬没有再提顾西了，三个人把话题拐到了肖逸扬公司那个深圳项目上，聊了聊那边房价降了没有，吃饭的时候气氛慢慢又活络起来了。铜锅里的汤还是咕嘟咕嘟地滚着，服务员又加了一盘羊肉和两瓶啤酒，桌子上的笑声渐渐恢复了一些。
但季忘川中间有几次夹菜的时候会神，筷子在锅里搅着捞不到东西，他愣一下才回过神来重新夹。舒展看在眼里没说什么，给他添了两次啤酒，拍了拍他肩膀。吃完饭散场的时候三个人出馆子，春夜的风已经不太凉了，舒展把车钥匙掏出来问季忘川要不要送他，他说不用了打车回去，你们先。舒展和肖逸扬上了车了，季忘川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等网约车，掏出手机点开微信，顾西的朋友圈第一条就是那张舷窗照，他点进去看了一眼发布时间，是三个小时以前。他看了看评论区，苏湉问了一句到了吗，顾西在底下回了一个“到了“的表情包，笑脸笑得格外灿烂。
季忘川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网约车到了，他拉开后座门坐进去报了地址，靠着车窗看BJ的夜景从窗外往后掠。三月的夜里已经有了春天的气味，路边绿化带里的迎春花开了，一簇一簇的明黄色，在路灯底下扑簌簌地闪过去。他想起有一年春天顾西从路边折了一枝迎春回来插在矿泉水瓶里，摆在客厅茶几上，说春天的花插在瓶子里能开半个月。那枝花后来确实开了很久，黄色的花瓣落了一茶几，她每天擦一次，擦完了又落新的。
车在高架上跑着，窗外的霓虹灯连成一条彩色的线。季忘川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顾西发的那张舷窗照片，云层无边无际地铺在机翼底下，像一片永远不到头的雪原。她坐在那架飞机上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是觉得终于解脱了，还是也有那么一刻想过他？他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但他知道舒展说的对，顾西是个好人。好到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好到他在她眼睛里的光快要熄灭的时候宁愿放她。他坐在网约车的后座里，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凉凉地贴在脸上。他伸手把车窗升上去关严了，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高架尽头的城市灯光铺成一片碎金，星星点点的，像他抓不住也留不下的什么东西。
到家之后他开了灯，换了拖鞋，过客厅的时候又看见茶几上那串钥匙还在老地方，蓝色机器猫的脸朝着天花板，两只黑眼睛空洞洞的。他从旁边过去，到冰箱前面打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两瓶矿泉水和一盒过期的牛奶。他把牛奶拿出来看了看日期，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站在厨房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掏出手机打开了顾西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次她考完约他吃饭的时候，再往上翻是一长串断断续续的对话，早上好、吃了没、晚安，稀稀拉拉的，像一棵秋天过后叶子落了大半的树，枝桠空荡荡地戳在那里。他盯着那些对话看了很久，拇指在输入框上悬了几秒钟，最终什么也没有打。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桌面，关了厨房的灯回卧室。
卧室的窗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把窗帘掀起来又落下去，掀起来又落下去。季忘川坐在床边看着那扇晃动的窗帘，夜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他在黑暗中慢慢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这会儿应该在新西兰了，那边是白天还是晚上他不知道，她大概正跟她的同学在某个地方吃东西，或者已经睡下了，那边的时间跟他这边差了四个小时还是五个小时他记不清了。他想给她发条消息问问她到了没有、安顿好了没有，又想算了，她说她想好了，他应该尊重她。她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大概也是想离他远一点。
翻了个身，他把被子拉到肩膀上。窗外的风又吹了一下，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呼一吸。季忘川闭着眼睛，慢慢地，终于在黑暗里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