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

忆

回去的路上,顾西开着车忍不住想今天相亲这件事。

那天下午办公室没什么事,周周和小林去楼下拿快递了,方主任外出开会,整个科室里就剩下顾西一个人对着电脑整理档案。李姐端着自己的保温杯晃进来,往顾西桌边一坐,笑眯眯地开口:“小顾啊,姐问你个事儿。”

顾西抬起头。李姐是人事科的老人,四十多岁,热心肠出了名,单位里但凡有单身的小姑娘小伙子,她都要操心一番。顾西心里隐约有了预感,但还是笑着应了一声:“李姐您说。”

“你离婚的事儿呢,大家都知道了,这没什么,现在年轻人离婚的多着呢。”李姐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但一个人过日子总不是个事儿,姐认识一个男孩子,在城投集团上班,正正经经的国企编制,比你大两岁,一直没结过婚,条件特别好。你看要不要见见?”

顾西几乎没犹豫就摇了摇头:“谢谢李姐,不过不用了,我现在没这个想法。”

李姐的眉毛挑了挑:“没想法?什么想法?”

“就是……没有再结婚的打算。”顾西说得挺坦诚,“刚离没多久,想先把自己日子过好。”

李姐啧了一声,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小顾啊,你这个思想可不行。什么叫没打算?你才多大?不到三十岁的年纪,青春正好的,怎么就不能打算了?再说了,姐也没让你马上就结婚呀,就见个面喝个咖啡,当交个朋友,不行就算了,又不掉块肉。”

顾西笑了笑,还想推:“真不用了李姐,我……”

“你是不是嫌人家条件不好?”李姐忽然收了笑,看着她的眼神认真了几分,“我跟你讲,这小伙子家里条件确实不错,父母都是退休干部,他自己在城投干了五六年了,房子车子都全的。你要是因为这个不想见,那姐可得说你了,不能因为自己离过婚就觉得配不上别人——”

“不是不是。”顾西赶紧打断她,“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李姐步步紧逼,“你要是不见,回头人家问我,我只能说你没看上人家,人家条件那么好,你没看上人家什么?”

顾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李姐这话听着像是在替她着想,但细品起来又隐隐带着一点“你要是不见就是眼光太高不识抬举”的意味。她看着李姐那张热情洋溢的脸,忽然觉得疲惫——她知道李姐没恶意,但她太了解这种人情往来的套路了,拒绝一次可以,拒绝两次就成了不给面子。

她沉默了几秒钟,最后还是妥协了:“那行吧,李姐,那就见见。”

李姐立刻眉开眼笑:“这就对了嘛!我把你微信推给他了,你们自己约时间啊,我看人小伙子挺积极的,应该很快就会找你。”

果然当天晚上顾西就收到了好友申请。对方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名字叫许航,备注写着“李姐介绍,你好”。顾西点了通过,对方很快发来消息,措辞礼貌周到,问她在哪片区域上班,要不要选个离她近的地方见面。顾西想了想,说她周,她其实也没多想,就觉得那里近,中午或者下午抽空去一趟,半小时完事,不耽误什么。

没想到这次见面,竟碰到了季忘川,他还是和以前一样。顾西把车拐上主路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拨通了苏湉的电话。

蓝牙耳机里嘟了两声,那边接起来,苏湉的声音带着一股睡意未消的黏糊劲儿:“喂?顾西?你怎么想起大周六给我打电话了?我午觉刚睡着……”

“小宝宝在睡觉吗。”顾西一边说一边跟着前面的车减速,红灯亮了,她踩住刹车,苏湉家小宝宝还没满月,据苏湉说孩子除了吃就是睡,“我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儿?”苏湉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从床上坐起来了,“孩子睡了,你说,怎么了?”

顾西看着前面红灯的倒计时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想了想怎么开口。“我今天去相亲了。”

苏湉立刻清醒了,音量拔高了三度:“相亲?!你跟谁相亲?你之前不是说打死都不相亲吗?”

“单位人事科的李姐介绍的,推了好几次推不掉。”顾西叹了口气,“她说我要是不见就是看不上人家条件,话都说到那份上了,我不去不合适。”

苏湉在那头“嘁”了一声:“你们单位这大姐也是够能说的。那见了没?人怎么样?”

“见了。”顾西顿了一下,“但是你知道我在咖啡店碰见谁了吗?”

“谁?”

“季忘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苏湉发出一声带着震惊的抽气:“季忘川???他也在那个咖啡店?他也去相亲了?”

“不是,他在那边见当事人,约的下午,他提前到了。”顾西的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情,“我进去的时候没看见他,他坐的位置挺偏的,后来我出来的时候才碰上。”

“你们说话了?”

“说了两句。”顾西回想了一下刚才的画面——季忘川站在梧桐树下,白衬衫被风吹了一下又贴回身上,他看着她怀里的花,喉结动了一下,说“你头发剪了”。“打了个招呼而已,没说什么。”

苏湉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起来:“我说顾西,你俩这什么缘分啊?离了婚还能在咖啡店偶遇,你要不要去买张彩票?我觉得你今天运气挺好的。”

“什么缘分不缘分的。”顾西语气淡淡的,“就是碰巧,他那边的当事人公司在那一带,我去那边相亲也是就近选的。全是巧合。”

“巧合也是缘分的另一种说法嘛。”苏湉笑嘻嘻的,“你没发现吗,你们俩离婚之后,你考编上岸了,搬家了,连头发都剪了,整个人换了个活法,结果一转头又在同一个地方碰上了。这不叫缘分叫什么?”

顾西没接话。她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窄一点的路,两边的梧桐树把天空遮了大半,斑驳的光影从挡风玻璃上一片一片地滑过去。她知道苏湉是好意,苏湉向来喜欢把什么事都往浪漫的方向解读,以前她跟季忘川在一起的时候苏湉就总说“你俩是命里注定的”,现在离了婚苏湉又说“这是缘分未尽”。但她自己心里很明白,她和季忘川之间早就没有什么命不命运的说法了。他们只是两个曾经在一起生活过的人,因为不合适分开了,然后各自活各自的。

“别提他了。”顾西说,“你就不好奇我相亲怎么样?”

“哦对!相得怎么样?”苏湉立刻被带跑了话题,“对方什么条件?长得帅不帅?”

“条件挺好的,国企的,比我大两岁,人挺有礼貌,还带了花。”顾西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里带了点无奈,“洋桔梗,浅粉色的,一大束。”

“哎哟,带花了,挺会的嘛。那你呢?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顾西老实说,“他人不错,说话办事都挺得体的,但我真的没那个想法。坐下来聊了二十多分钟,我心里头一点波澜都没有。就是觉得这个人是挺好的,但跟我没关系。”

苏湉叹了口气:“你啊,你就是还没从离婚那事儿里彻底走出来。”

“不是没走出来。”顾西纠正她,“我是压根不想走进去。离婚之后我认真想过了,我觉得一个人过日子挺好的,不用迁就谁,不用等谁回家,不用因为对方一句话琢磨半天。我现在每天上班下班,周末收拾收拾屋子看看书,想去哪儿去哪儿,这种生活我挺满意的。”

“那你以后就一直一个人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顾西说,“至少现在,我真的没有再谈恋爱的念头。”

苏湉嗯了一声,没再劝。她了解顾西,知道她不是那种冲动的人,说出口的话都是认真想过的。她们俩认识快十年了,从大学室友到毕业后的闺蜜,苏湉看着她跟季忘川谈恋爱、结婚、然后离婚,一路走下来,她比谁都清楚顾西的脾气——她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那相亲这个男的你怎么回?”苏湉问。

“我已经婉拒了。”顾西说,“刚才在路上他发消息问我下周有没有时间吃饭,我说谢谢他的花,但不太合适。”

“你也太干脆了吧,人家今天才刚见面,花都送了。”

“拖着才不好。”顾西一边说一边把车拐进小区大门,“既然没那个意思,早点说清楚对谁都好。他条件好,不愁找不到合适的,没必要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苏湉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顾西,你真是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干什么都犹犹豫豫的,怕伤这个人的心怕伤那个人的面子,买个衣服退个货都要纠结半天。现在你看你,相亲说不合适就说不合适,拒绝人一点都不拖泥带水。”苏湉的声音里带着点欣慰,“挺好的,你现在这个状态我喜欢。”

顾西把车停进楼下那个露天车位里,熄了火。她拔掉钥匙,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棵老槐树。初夏的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引擎盖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我也喜欢。”她说。

苏湉在那头笑了一声:“行了,那你回去歇着吧,有什么事儿再给我打电话。对了,你要真不想谈恋爱就别谈,谁规定人一定要结婚的?咱一个人也能过得风生水起的。”

“知道了,苏大哲学家。”

“滚,挂了啊。”

电话挂断之后,车厢里安静下来。顾西又坐了一会儿,把副驾驶座上那束洋桔梗拿过来看了看。浅粉色的花瓣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透出柔和的质感,水珠还挂在上面,亮晶晶的。她想了想,拿着花下了车,锁好车门,踩着台阶上楼。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她把花放在餐桌上,去厨房找了个空玻璃瓶,灌了半瓶水,把花束拆开,一支一支地插进去。洋桔梗的枝条比她想象中要软,她调整了好几次角度才让它们错落有致地立住。最后她把瓶子端到电视柜上放着,退后两步看了看。

浅粉色的花,透明的玻璃瓶,暖黄色的午后的光。客厅里忽然就有了生气。

她站在电视柜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水杯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季忘川站在咖啡店门口说的那句话,说“你头发剪了”。她抬手摸了摸自己齐肩的发尾,指尖划过有些毛躁的发梢。她剪头发那天理发师问她想剪多短,她说齐肩吧,短一点清爽。理发师下剪刀的时候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忽然觉得好像看见了另一个自己,一个跟以前不太一样的自己。

现在季忘川也看见这个自己了。他也说她剪短了挺好看的。她低头笑了一下,不知道在笑什么,可能是觉得这句话来得太晚了,也可能是觉得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把水杯放在书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她拿起昨天没看完的那本书翻到夹着枫叶的那一页,继续往下读。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的笑闹声,还有谁家炒菜的香味飘上来,混着初夏傍晚微凉的风。

许航没有再发消息来。顾西想他应该是个懂分寸的人,一句“不合适”就够了,不用再多解释什么。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一边,专心看书。

翻到第六章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把书合上,抬头看着窗外。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橘色,像打翻了的颜料盘。她想起很多年以前大学那会儿,她和苏湉每天晚上趴在阳台上看晚霞,苏湉指着天说以后我们都要过上好日子。那时候她觉得好日子就是有份稳定的工作,有个相互喜欢的人,有个属于自己的家。

现在这些她都有了。工作稳了,家有了,至于那个人——她想起季忘川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想起他说“那个人看起来挺不错的”的时候低下去的声音,心里平平静静的,像一面落满了灰的镜子,吹一口气,灰尘散了,镜面还是镜面,清清楚楚映出她自己的脸。

天色慢慢暗下来。她站起来把客厅的灯打开,暖黄色的光把整个屋子罩起来。电视柜上那束洋桔梗在灯下安静地开着,花影落在墙上,浅浅的一团。

顾西去厨房煮了碗面,加了个荷包蛋,端到茶几上边看电视边吃。综艺节目里主持人正逗嘉宾说笑话,她跟着笑了一声,觉得面汤有点咸,又去倒了杯水。吃完饭她把碗洗了,把厨房擦干净,然后回了卧室。

临睡前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给苏湉发了条语音:“我挺好的,你放心吧。”发完之后她关了灯。

黑暗里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一线月光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银色的线。她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一个普通的星期天。她打算把书房那面空墙收拾出来,挂上之前在网上买的搁板,然后把书都码上去。事情一件一件地做,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她没什么可着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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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忘西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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