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3 章 旧友二
几人一起想办法将车轮弄了出来，彼时墨蓝色的天际已经现出了一道微弱的天光。
谢禅擦擦汗水，再给几人递了毛巾，又看向前方的分岔路，对一旁爱搭不理也没帮忙的温昱道：「温……你知不知道这里是哪儿？」
温昱整个过程都警惕地盯着洛子规，这会不冷不热地来了一句，「朔方。」
洛子规也冷眼回视温昱，「子婴，他是谁？」
谢禅没品出他们话里的针锋相对，漫不经心地道了一句，「哦，他是……」
「与你无关。」温昱直接打断道。
洛子规也不甘示弱，当即翻个白眼哼道：「无妨，子不教，父之过，我懒得跟你计较。」
谢禅眉头一皱，终于品出了他们话里的不对，他忙偏头看向温昱，想察看温昱的情绪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他好及时制止。
果然见温昱冷冷一笑，谢禅暗道大事不好的同时，挑眉看向洛子规道：「子规，你说话过分了。」
洛子规微微皱了一下眉，看谢禅一眼，没好气道：「难道不是他先挑事的？」
温昱压着胸口的怒火，冷笑着讽刺道：「看来你们郸越人的素质就这一星半点了，记得省着点用，要不然哪天没了怎么办？」
洛子规闻言，火气也跟着窜上来了，「你再说一句！」
谢禅还没来得及制止，温昱又冷笑一声，「就凭你也想跟我打？」
洛子规道：「阿崇！」
那叫阿崇的青年当即上前一步，谢禅忙拦在温昱面前，又看向洛子规道：「有话好说，别动手。」
但温昱的话里可能也有洛子规的逆鳞，他压根没打算听他的，直接用郸越语道：「阿崇，打到他跟我道歉为止！」
温昱眼里的讽刺愈发明显，他不着边际地将谢禅拉到身后，眼看下一刻他俩要动手，谢禅急用郸越语道了一句，「阿崇？你住手！这里是我齐方！」
阿崇明显被呵斥住了，他迟疑了一会，看向洛子规。
洛子规的眉头却明显深深地拧在一起，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谢禅，「子婴，你会郸越语？」
谢禅其实就是小时候谢文诚跟他说过，看书不要局限于齐方的典籍，要多看看外面的东西，加之他偶尔闲得蛋疼，就在阴差阳错下看过一点郸越的书籍，也在不知不觉中懂得了一点。
但看这局势他可没那个闲工夫回答洛子规的问题，因为温昱和阿崇干架只可能有两个结果——第一是温昱非常人，阿崇打不过他，第二是温昱受伤了，会被阿崇趁人之危。
不过想来第一种可能性比较大，他忙上前拦在温昱面前，背对着洛子规，眼里近乎哀求的意味看着温昱，「温昱，你知道他打不过你，我求你，子规不是故意的，别这样好不好？」
温昱皱眉看着他，洛子规也有些不愿相信，「子婴你干嘛？他要打就跟他打，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你快让开！」
谢禅有点心累，心里祈祷着洛子规这小子的话千万别再惹温昱不高兴，便脱口道：「子规，你别说话！」又呵斥了欲上前的阿崇一声。
洛子规：「……子婴，你要帮他？」但他还是眼神示意了阿崇别轻举妄动。
温昱大概头有些疼，默默地看了一会谢禅，淡淡道：「三年前要不是因为洛子规，你何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谢子婴，你从不会在人前低头，如今却为了他求我，六年前他比我重要，六年后还是一样的，对此我无话可说。我只是想问你，他真的值得你这样？」
洛子规一愣，欲言又止后，难以置信地看着温昱，终究什么话也没说出口。
谢禅则打心底觉得他这话有点莫名其妙——他们六年前根本不认识好吗，再说他还欠着洛子规人情没还。
谢禅无奈道：「温昱，我真的求你，求你先回去好不好？」
温昱这回没再说什么，听了这句话后，连一眼没看谢禅，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马车。
「……」
得，这回自己真的里外不是人了。
谢禅无奈地叹口气，只得道：「谢谢。」
而温昱走过去的时候，一眼就见着候在旁边神色异样的徐伯，他迟疑了一下，就想掀开车帘进马车内，但徐伯却忽然压低声音道：「温公子。」
温昱莫名其妙地看他，徐伯犹豫了一会，又低声道：「温公子有礼。」
温昱这会心情正在低谷状态，又预感着这老头可能没打算问候他，便似笑非笑地问道：「怎么」
徐伯抬头看了看谢禅他们，见他们没空关注这里，便走向马车后的阴影，「温公子，请随我来。」
温昱硬着头皮跟过去。
徐伯和温昱的身影被马车挡住了，已经出了谢禅和洛子规的视角范围，徐伯刚停下脚步，就背对着温昱低声道：「温公子，对不住，老奴想跟你说说关于子婴的事——子婴年纪小，还不太懂事，对于男女之事了解得也不多……」
谢禅年纪小，他何尝又年纪大了？于是温昱没好气地打断道：「什么意思？有话不妨直说。」
徐伯道：「好，温公子如此爽快，那老奴也就开门见山了——子婴年纪尚小，现在可能不清楚那种事，所以不知道只有男女才能结合，等他知道了，他会看清楚的。」
温昱冷笑一声。
徐伯又道：「这世间容不得两个男人之间有什么，若让人知道会坏了子婴的名声，也会让谢家的名誉扫地，若被谢丞相知道，子婴也会……」
温昱当即抽出一把匕首，刀尖直抵在徐伯背后，他冷笑着道：「你不是他在外面随便雇来的吗，怎么知道他爹是丞相？要不要说说看你是什么人，要是我听着不满意，可别怪我手滑了。」
徐伯浑浊的眼里并没有掀起一丝波澜，他似乎丝毫不惧怕，「温公子，老奴实话实说，子婴这一生注定不是凡人，他这一路只能有垫脚石，也绝不能让不相干的人挡在他面前。若你真对他有什么逾越了朋友的情绪，老奴想，你肯定也会在心里想着他好的，老奴不愿强人所难，只求温公子在人前不要离他太近。」
「要我滚是吗？」温昱很想说方才那一幕是意外，但这老家伙的口气他听得特别不爽，便冷笑道：「好啊，那我有什么好处？」
徐伯稍作沉思，然后道：「子婴小时候曾摇出了福祸双签——老奴可以告诉温公子福签的内容。届时还望温公子斟酌。」
温昱手中的匕首稍微往后退开了一点，皱眉道：「你是谢文诚的人？」
徐伯倒没打算藏着掖着，竟爽快地承认了，「三年前丞相让老奴护着长公子，自然不能让他有什么事——包括他喜欢男子这种病，老奴也会尽力找医师治好他，要不然就愧对了丞相的信任。」
温昱心想，谢禅无疑很正常的，至于他，他不确定是否真的在多年前就对谢禅产生了不该有的情绪。
他只是觉得很想跟谢禅待在一块，打架也好，拌嘴也罢，反正心里见到他就莫名欣喜若狂，抱他的时候也感觉很舒服——他近乎迷恋那种感觉。
他之前从未觉得有什么，直到看见幻境里那个掌柜对任清冉做的事，他心里才有往那方面想的倾向。
但温昱不明白，为什么一次意外这老东西就能断定他们之间有什么？
温昱本就有些讨厌谢文诚是非不分，这会更看不惯这威胁他的老家伙，便冷笑道：「行啊，但我没兴趣知道什么福签内容，我只想知道他的祸签是什么。」
徐伯微微皱了眉，道：「温公子何必为难老奴，当年福祸双签都不是什么好兆头，就全被丞相毁了，丞相后来的确告诉过老奴福签的内容，但这祸签，丞相却没跟任何人提过。」
温昱皱了一下眉，斟酌得很快，「……行，我倒想知道，他那所谓的福签有没有那资格让我滚。」
徐伯笑道：「温公子且放心，肯定有。」
温昱只是冷笑，没再说话了，静等着徐伯的下文。
而谢禅这边也好不到哪去，那两位刚见面就互相拉了仇恨，谢禅夹在中间简直觉得头疼，只得在温昱走后，无奈道：「子规，对不住……」
洛子规淡淡地看着他没说话，谢禅只好转移话题道：「我还没问过你，你三年前为什么要不辞而别？」
洛子规眉头一挑，隐约没了当年的活泼气，异常平淡地道：「不想待了而已。」
谢禅听出了他口气里的不以为然，便试探着问道：「因为陶晋，还是你那个大哥？」
洛子规低着头，磨蹭了片刻才道：「都是吧，不过，我是想回家了，如你所见，我是郸越人，只不过我爹是齐方人，我偶尔会来看他。」
谢禅不想纠结这层复杂得让人头疼的关系，略一点头，轻声道：「没事就好。」
之后洛子规也没再吭声了，他俩沉默了一会，谢禅觉得气氛怪怪的，便随口找了个话题，生硬地问了一句，「那你现在怎么又来齐方了呢？」
洛子规却眉头一挑，面色复杂地盯着谢禅看，盯得谢禅简直浑身发毛，「怎么了？」
洛子规却道：「子婴，你是不是以为我来齐方有不纯的目的？」
谢禅听得满头雾水，「这话怎么说？我没这么想过。」
洛子规看他一眼，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道：「没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谢禅总觉得他们这些人总是有事都不愿意跟他说，心里怪别扭的，这下气氛就算冷淡下来了，他一时自尊心作祟，突然不大想讨好别人了。
哪怕是朋友，那也得有个度，他便观察了前方的分岔路一会，开口道：「对了，子规，你要去哪儿？」
洛子规依旧背对着他，「我回上郡的家。」
谢禅无奈地笑了笑，「我们要去长安，那就是不同路了。子规，我赶时间，不能等耽搁太久，我们就此别过吧。」
洛子规没有回应谢禅的话，谢禅动了动唇，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洛子规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洛子规变了，而且是骨子里的改变，似乎缺少了三年前的孩子气。
谢禅叹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去，谁知洛子规又及时转过身来叫住了他，「子婴，替我问候思齐。」
谢禅微微颔首道：「好。」除此以外，再没话了。
洛子规依旧蹙着眉，转身上了马车，临进去之前，又补充道：「还有，你别往心里去。」
谢禅点了个头，也没看他，继续朝他的马车走去，「不会。我跟思齐在长安等你，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