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甜
凤凌老脸一红。
烈王爷竟然还记着这茬呢……
他学得未免有些太快了吧？举一反三，喂虾发展到喂莲子。
“王爷，真好吃。”凤凌把墨宸寒递过来的莲子捡起来，一颗一颗放进嘴巴里面吃掉。
好嫩，好新鲜，好清香。
“好吃，便多吃些。”
墨宸寒手指灵动，把整个莲蓬里的莲子都剥了出来。
凤凌觉得自己掉进了幸福的甜蜜罐里。
墨宸寒又拿起一只莲蓬，问：“方才在宫中，可有吃好？本王可命人再为你置办一餐。”
“吃好了，多谢王爷。”
凤凌吃着莲子，享受着墨宸寒的关切，虽然头顶是阴天，可她心里晴空万里，阳光明媚。
一连吃掉了两颗嫩莲蓬，她喝着清茶，只觉得唇齿留香。
“心情可好些了？”墨宸寒突然问。
凤凌点头，笑得眉眼弯弯，表示心情非常好。
“其实你在本王面前，可以不用戴着面巾的。”墨宸寒一双漆黑的眼睛看住凤凌，言辞恳切。
凤凌摸了摸脸上遮丑的布巾，方才吃莲子的时候，她是从布巾底下一颗一颗塞进嘴里的。
“王爷，我知道您不介意，可是毕竟它很丑。能不看，就不看，就是我自己也不怎么照镜子的，怕把自己吓着。”
“不看，它也在那里。”
墨宸寒的眸底有凤凌看不懂的情绪在翻涌。
他缓缓地说：“你能接受本王阴暗血腥的一面，本王自也能接受你的白璧微瑕。”
凤凌心中一动。
她听懂了。
墨宸寒所言，指的是她今天早晨情绪低落，后来又重新明媚起来的转折。
她想了想，坦言道：“王爷，其实我以前见过比昨夜更血腥更阴暗的场面，我心情不好，只是因为，我以为自己可以脱离以前的那些事了，却不想重新又卷了进来。”
当年随着维和部队转战世界各地。
她进入过先锋小组，深入过战火纷飞的城市废墟，走过到处是哭泣哀嚎的难民营地，也见识过黑暗组织内部最肮脏的交易……
那些眼泪，那些死亡，那些血与火，那些卑鄙的算计和壮烈的牺牲，那些让她多少个日夜都不能合眼安睡的极度残忍的生离死别，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
她在战场上被流弹击中的那一刻，感觉到生命从体内迅速流逝掉，竟是有一种终于解脱的轻松。
如果活着是炼狱，死亡，就是天堂。
魂穿成凤丞相府的二小姐，她只当这是一个比上辈子轻松得多的游戏。
虐渣，复仇，顺手救人，顺便享受一下生活……
她以为这辈子是要这样度过的。
仇恨都是别人的仇恨，喜怒哀乐都隔着一层，她可以义愤填膺，却不必感同身受。她在用上帝视角度日，娱乐消遣着过好每一天。
然而，就在昨夜，在那个大雨倾盆的山坳里……
一切都变了。
她再一次亲眼目睹了许许多多条生命的消逝，男人，女人，孩子，将惨烈的死状凝结成雕塑。
在如同天地哭泣一般的雨水里，无声控诉着屠杀者的残忍和罪恶。
站在尸堆前，她又有了上辈子那种无力感，那种想要做点什么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奈。
祝家的死士，那份薄薄的册子已经说明一切，他们每一个人手上都沾着血腥，就是年龄最小的，也曾经至少出过两次任务了。
即便按照杀人偿命的逻辑，这些人也是死不足惜，理当偿命。更何况，他们是敌方阵营的精尖武力，必须灭杀。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凤凌早就透彻明白了，那是战友们用鲜血和生命论证过的道理。
可是，敌人也是人！
上辈子她亲眼见过，义无反顾将全身绑满炸弹，进行自杀式袭击的十几岁的少年。
见过他被炸得粉碎的残存的血肉。
当时她的心情，和今早在肖家庄山坳里一样。
这个世界，什么时候才能少一些血泪和死亡，多一些岁月静好？
凤凌知道这是奢望，是天真的企盼罢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
这世界，无论哪一个时空，是不可能真正静好的。
“王爷刚才说错了，我的脸丑得很，不是白璧微瑕，是相当丑。”凤凌淡淡笑着，摘下了面巾，“而您，带兵打仗，灭杀敌人，也不是阴暗血腥。”
墨宸寒眸光微动，“不是么？”
“不是。”
“镇杀十万敌军虽有夸张，可本王手上，至少也有几万条人命了。”
凤凌目光清亮，声音温暖：“王爷听过一句话么？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是有人在为你负重前行。这大楚的歌舞升平，安居乐业，就是许多如同王爷这样的人，负重前行的结果。你们背负万千杀戮的罪恶，却不会堕入地狱，因为你们，是为江山万民而杀，是迫不得已，是以杀止杀。如果可以选择，恐怕你们比任何人都厌弃血腥。”
凤凌上辈子，也杀过人的。
战场上，凶险任务中，和敌人对垒，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想活下去，想保护战友，就只能杀人。
她记得每一个与她照过面的、死在她手下的敌人的脸，那些远远就被她射杀而没有照过面的，她没办法记住，但也大概记得人数。
都是下意识的记忆。
所以她才经常失眠。她曾经有一段时间无比厌恶自己。
也曾经有一段时间，创伤性应激反应特别强烈，需要靠药物维持精神健康。
她对墨宸寒说的这些话，何尝不是在对自己说。
“王爷，不要为难自己。你是个好人。”她微笑。
墨宸寒久久注视着凤凌，没有说话。
可是这长时间的凝望，已经胜过任何言语。
燕子在檐下低飞，风势渐强，有零星的雨点洒落在桌面，打湿鲜嫩的莲蓬。
“下雨了。”凤凌说。
“是小雨。”
墨宸寒站了起来，“再走走吧。”
“好。”
凤凌起身的时候，顺手拿了两只小小的莲蓬，分给墨宸寒一个。
两个人顺着青石甬道在后园里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剥莲子吃。没有再说太多的话，只是并肩走着。
凤凌手里的莲子吃完了，随手把剩下的莲蓬丢到竹林里，旁边墨宸寒就把他手里的递给了她。
雨点沙沙，落在路上，落在竹叶上。
凤凌低头吃着莲子。
墨宸寒递过来的，比她自己手里的那一只甜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