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立许多无字碑
“姐姐，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凤灵回答说。
她的眼神很是坚定，凤凌看得出来，这是她思考之后的答案，并不是一时兴起。
马车在路上平稳而快速地行进着，马蹄哒哒，车轮碌碌，积雪被踩轧出咯吱吱的声响。车外是冬天里荒芜的田野，覆盖着白色的积雪，天高地阔，墓地还在前方几十里之外，比较遥远。
凤灵从掀开的车帘子，遥遥看向墓地的方向，眼中是浓浓的眷恋。
就要去见娘亲了，虽然已经不记得娘亲的音容笑貌，但她依然向往。
“姐姐。”她轻声说，“你有本事，有头脑，还有空间，可是我和你不一样，我什么都没有。如果想要跟你一样活得痛快，不再受人欺负的话，我只能依靠权势来武装自己。光靠毒术是不行的，我总不能处处给人下毒去。可是如果我当上了太子妃、皇后，许多人自然就不会欺负我了，还会奉承讨好我。”
凤凌提醒她：“墨剑星内宠颇多。”
凤灵笑了：“只要有姐姐在，我永远是正室。”
“若是我以后回到那边的世界了呢？”
“那么，宁王看到我就像是看到了姐姐，他内宠再多，我也是最特殊的一个。”
“我老是欺负他，你不怕他从你身上报复回来？”
“那怎么会呢。姐姐没有看明白，其实他很依赖你，很想让你回去当他的王妃。他，喜欢你。”
凤凌眉角抽了抽，宁王喜欢她？
一点都没有感觉到！
不过这不重要，宁王的爱恨都是宁王自己的小情绪，凤凌不想搭理。她继续问凤灵：“听你这样说，你是不打算回那边的世界了吗，在那边自由自在的不好吗，没人欺负你的。”
“我不是不打算，而是觉得，这种事我打算了也没用，不如顺其自然了。如果被带过去，我就过去，如果过不去，我就留下来，做我的王妃、太子妃好了。现在既然在这里，我就要做好万一过不去而长久留在这里的准备。”
“所以你还是更愿意回那边，这边只是第二选择？”
凤灵怔怔地沉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是，我更喜欢那边。”
“我也喜欢那边。”凤凌笑了。
可是那边没有墨宸寒。
如果墨宸寒也能去那边就好了。
不过，如果有机会过去，墨宸寒会放下这边的一切，跟她过去吗？
要是他放不下这边，那她也只能跟着他在这边了，毕竟比起原来的世界，她还是更想跟寒寒在一块儿。
一瞬间凤凌脑袋里转了好几个想法，不过最后只是耸了耸肩。
什么这边那边的，都是瞎想罢了，穿越开关又不是她掌控着，想过去就过去想回来就回来，她完全是身不由己，还做什么计划嘛！
凤灵妹子说得对，顺其自然。
“妹子你现在越来越想得开了，不错。”凤凌夸赞。
“我也只不过是，越来越懂得面对现实，懂得自己的软弱无力罢了。”
到了慕容静的墓地之后，凤灵一步一步朝山上走去，努力想要微笑，但是眼角的泪光越来越明显，还没有走到慕容静的墓前就哭了起来。
她不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眼泪汹涌得像是决了堤的河水。
慕容静过世的时候是凤家的夫人，但是却并没有葬在凤家祖坟里，而是跟着慕容家所有罹难的人一起葬在了一片荒山上。
这山中白骨皑皑，坟墓很多，可是没有被埋葬的荒骨更多，京城内外无主的尸骨都会被丢来这里，积年的枯骨一层叠着一层，有平民百姓的，有客死他乡的旅人的，也有获罪斩首的囚犯的，还有被暗害只有抛尸在此的，走在山间蜿蜒崎岖的小路上，你以为你踩着的是黄土是荒草，其实扒开土层，下面说不定就是一副骨架或者一颗骷髅头。
当年慕容家抄家灭族，血流成河，那些惨死在官兵刀下的家族子弟，全都集体收尸被送来了这里。没有人敢给他们一个一个立坟，统一全都葬在了几个大坑里，不分男女不分主仆的堆在一起，上面盖了黄土砂石，没有坟头也没有墓碑，就这样处理掉了。
慕容静吐血而亡，临终前留下遗愿，要将她跟族人们葬在一起，不入凤家祖坟。她过世之后，就真的被送来了这里，就葬在慕容族人的一个大坑旁边。
她坟前有碑，不过年久失修，石碑早就倒了，被埋在了泥土之中，坟头也没有人修整，风吹雨淋早就磨平了。
凤凌提前派了人在这边寻找，确定了位置，这才跟凤灵一起过来的。
不然就算是知道慕容静葬在这片荒山里，也不知道她具体的位置。
坟前有凤凌的人守着，凤灵远远看到的时候，脚步就有些发软。
她深一脚浅一脚的，一边擦着怎么也擦不净的眼泪，一边紧紧盯着娘亲的位置，哭着到了跟前。
一声“娘”还没有喊完，整个人已经趴到了地上。
她用手在地上扒着土，一点一点的，把慕容静的尸骨上方的泥土全都拨开，露出黄白色的枯骨来。
凤凌的人在事先确认方位时，已经把土弄开过一回了，见着尸骨和里面陪葬的寥寥几件器皿，确定了这是慕容静之后，才把土重新盖上。
这对逝者不太尊敬，可是为了确定位置，也只能如此。
旁边大坑里的土也被翻动过，是为了确认那是埋葬慕容族人的大坑，以便寻找慕容静的位置。
所以凤灵很容易就把土拨开，见到了娘亲。
棺木和衣服全都烂没了，只剩了骨架和一些陪葬的瓷器金银器之类，锈迹斑斑。
凤灵趴过去，趴在枯骨的旁边，把枯骨轻轻搂在怀里，将头轻轻靠在胸骨上。
就像是孩子依偎在妈妈怀抱里一样。
她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哭，用头在枯骨胸膛上轻轻地蹭着，动作小心翼翼。
两三岁时没了娘，十几年过去了，她从来没有享受过娘亲的怀抱，这还是第一次。
提前来守坟墓的人，还有两个人带来的随从们，全都别开了脸，不忍再看。
凤凌听到他们吸鼻子的声音。
她也在吸鼻子。
骨肉相隔，人间至痛，谁能铁石心肠无动于衷？
凤凌没有去打扰凤灵，任凭她搂着慕容静的枯骨流泪，宣泄长久以来的思念和委屈。凤灵受过太多的苦了，太需要娘亲的怀抱了，就算是一副陈年的骨架，也能给予她巨大的安慰。
那是谁都给不了的，唯有妈妈才能给予的安全感。
日头在天空中慢慢移动着，凤灵在地上趴了很久很久，甚至中间还闭上眼睛睡了一会儿。
在娘亲怀中安睡，是世上最美好的事情。
凤凌没有打扰她，只是轻手轻脚在她身上贴了好多暖宝宝，免得她在地上睡受寒太过。但暖宝宝再多，冰天雪地睡在荒山里还是不成的，恐怕会感冒吧？
感冒了那就看病吃药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现在对凤灵妹子来说，抱着娘亲更重要。
日头开始偏西的时候，凤灵才从地上慢慢起身。
她身体都冻僵了，手脚不听使唤，不过，还是僵硬地跪在地上，把自己穿的皮毛披风抖开铺在坑里，然后小心翼翼将娘亲的骨头一点点挪到披风上来，最后用披风严严实实裹好。
做完这件事，她双手捧起黄土，一层一层轻轻洒在披风上面，慢慢将娘亲重新埋好。
没有太多的泥土来堆砌坟头，天寒地冻的，靠手挖不动地面，她就找了几块石头过来垒成一个小小的三角，然后对着石头坟包磕了三个响头。
“姐姐，咱们走吧。”
她终于说话了，声音是嘶哑的。
凤凌递给她一杯热水，她喝掉了，说了声“谢谢”。
下山的路上她不用别人搀扶，自己挪动着僵硬的腿脚，踉踉跄跄艰难地走着，摔了很多次，但一直坚持走到了山下车子旁边。
坐在车里回城，车厢里烧了炭炉，她捧着手炉，喝着热水，知觉开始恢复，说话也自如一些了。
便对凤凌说：“我想要给我娘重新修坟立碑，还有慕容家的所有人，我想把他们全都挪出乱葬坑，每个人都修个坟。姐姐，你觉得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现在是慕容家唯一的血脉遗留，这些事本该你来做，天经地义，没有人可以说三道四。”凤凌道。
“朝中会有人反对吧。慕容一族覆灭，是先帝朝的大案，不管有什么内幕，都是先帝下旨抄家杀人的。”凤灵脸上露出带着讥讽和恨意的淡笑，“我不但要修坟，还要给慕容家所有人墓前都立一块碑，无字碑。然后，在墓园的入口处，立一块大碑，上面写清楚，这么多无字碑，是因为枯骨难辨，已经不知道谁是谁了，所以没办法在墓碑上写明身份和生平，可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姓氏，慕容氏！”
凤凌看到，凤灵眼底的光那么明亮，带着灼人的热度。
那是积年的恨意熊熊燃起的火光。
“好，妹子，就这么立碑，我支持你。”凤凌有洁癖，很少去主动触碰别人的躯体，但此时伸手握住了凤凌的手，告诫她说，“但是你要控制情绪，别被仇恨蒙蔽了眼睛，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过得好才是对慕容一族最大的告慰。”
凤灵看向凤凌：“我知道，姐姐放心。我不能放下仇恨，那些伤害真真切切发生过，我忘不掉。可是我也不会让仇恨主导我的，该报的仇我要报，报不了的就放手，我明白。”
“好样的，妹子。”
“我要去看凤书臣，姐姐能替我安排吗？”
“能。”
大年初一的夜里，家家户户都在吃新年的第一顿团圆饭的时候，凤灵提着一个食盒，走进了天牢。
凤书臣被关在隔离出来的重犯单间里。
看到凤灵进门，他立刻站起来迎上去：“王妃娘娘！请帮我跟陛下解释，我真的是卧底的，不是真心要跟着逆贼篡位啊，请您帮帮我，我再怎么说也是您父亲，我要是被定为逆党，对您着实不利对不对？”
凤灵微笑着扫视单间，看到凤书臣睡的是木板床，床上被褥枕头齐全，虽然简陋但是都很干净，床边摆着一桌一凳，桌子上还放着天牢提供的年饭，吃了一半，里面还有几片肉，那边角落里摆着一只小马桶，旁边还有手纸，有脸盆。
“这屋子不错，听说是我姐姐倡导将天牢这么改造的，你现在能住得这么舒服，当囚犯还能吃到肉，全都托她的福呢。”
凤书臣闻言一愣，狐疑地打量着凤灵。
凤灵走到桌边，将食盒里面的丰盛饭菜一样样摆在桌上，笑道：“你方才是不是认错人了，以为我是烈王妃？不，我是宁王妃。说起来你两个女儿全都做了王妃，你命不错。”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易容成烈王妃的样子？”凤书臣没有接凤灵递给他的筷子。
看看桌上香喷喷的饭菜，他吞了一下口水，但是不敢吃。
他怕有古怪。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他跟慕容静只有一个女儿，根本就不是孪生，现在突然冒出一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女儿”来，他只觉得这是个阴谋。
但，具体是为了阴谁，他也想不通。
“我不是易容，我本来就长这个样子，只是没有了胎记而已。”凤灵将筷子甩在桌面，啪的一声，让凤书臣顿时一惊。
“说起来，凤丞相，我正想问你，我的胎记是中毒所导致的，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毒，又是谁给我下的毒？”
凤书臣被她突然沉下来的脸色和眼睛里的冷光弄得心惊，皱眉道：“我怎么知道，你自己长了胎记，你问我做什么。”
“那我娘呢？我娘中毒而亡，难道也是自己服毒不成？撂下慕容家被灭门的仇恨，撂下年幼的我，她会服毒自尽吗！”凤灵逼近两步。
凤书臣下意识后退，“你……你娘不是中毒，是伤心过度吐血而亡……”
凤灵冷笑：“我今天去看她了，看到了她的尸骨。天灵盖和喉骨胸骨还有手肘和膝盖骨上，都有青紫色的颜色沉积，那是明显的中毒。用不用我说出毒素的成分啊，凤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