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世

那是一把闪着寒光的仙剑，剑的尖端镶嵌了咒石，利用转移阵法出现在紫宸仙府的广场上，裹挟着劲风向寇端云心口袭来。

程昱一路跟随傅霁川来到广场旁，他立刻锁定了阵法开启的位置，整个人化作离弦的箭，直扑向躲在人群中的八阵仙姑。

几个离得近的渝州修士上来帮忙，不多时就将八阵仙姑制伏在地，桑豆蔻走了过来，一拳运起千斤力，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八阵仙姑丹田之处，八阵仙姑来不及说话，便开始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

寇端云刚才两次出言维护方青芷，许是她觉得自己身材娇小气场不足，每说一句话就向前迈两步，导致如今和程晏之间拉开一小截距离。

这距离不远，凭程晏的功夫想要上前将寇端云拉开绝非难事。可就在他动身的一瞬间，天下灵力阵被人动了手脚，整个阵盘忽然颤动起来，他体内灵力一滞，脚步慢了一拍，眼见那利刃就要插.入寇端云心口。

傅宁想要飞身而上，可他离寇端云实在太远，便是拼劲毕生修为也无法赶在利剑之前来到寇端云身边。

对云派众人传来撕心裂肺的疾呼。

扑哧——利剑终于穿透皮肉，寇端云被一股大力甩了出去，就地一滚，落在广场之上，众人身前。

她撑着地面爬起来，摸了一把溅落满脸的鲜血，推了推倒在地上的人，低声唤道：“傅霁川，傅仙君你还好吗？”

傅霁川趴在地上，鬓发凌乱，雪白的衣袍溅上泥土污脏，一把利剑从后背穿过，直插心口，鲜血在胸前的衣襟上开出一朵妖冶的花。

利剑袭来的那一瞬，是他调动了灵阵的灵力，才得以从那么远的地方一瞬间冲到寇端云眼前，将她牢牢地护在怀中。

周围众人惦记着他和景扶苏联手盗取天下灵力之事，不知他此时又在耍什么花招，纷纷退开好远，谁都不敢上前。寇端云在他胸前几个止血的穴位上连拍好几下，可鲜血仍旧不断往外奔涌，就像是一朵尽态极颜绽放自己的花儿，开到最红最艳的时候也就意味着要凋谢了。

“傅霁川，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寇端云焦急地问道。可利刃碎心之痛与咒石压制灵力之苦叫他无法睁开眼睛回应寇端云一个字。

真的好痛苦，当年她被妖兽碎心裂肺便是这样的疼痛吗？她怎么忍得下来？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寇端云身后伸出，指尖凝聚着灵力在傅霁川心口处一点，一团小小的荧光积聚起来，片刻后，鲜血不再向外喷涌。

程晏小心翼翼地将寇端云转过身来，用衣袖一点一点擦净她皮肤上沾到的血迹，心有余悸地将她揽在怀中，还好她没事。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舒到底，傅霁川的周身忽然暴起一团灼眼的光芒，像一团茧丝将他包裹其中。

所有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程晏看了一瞬，忽然伸手捂住寇端云眼睛，一瞬之后只听磅地一声巨响，广场之上传来潮涌般地惊呼声，隐约可听见几句“是咒石！”“灵力自爆了！”“好阴损好毒辣......”“惨不忍睹。”

“怎么回事？你先放开我！”寇端云想挣脱开挡在眼前的手，但无奈体力悬殊太大，她的声音像是一粒小石子投入波涛汹涌的大海，瞬间就被淹没了过去。

许久之后人声才渐渐停息，蒙在眼睛上的手松开，寇端云睁眼去看，只见广场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傅霁川的身影。

她强压下心中巨大的恐惧，在众人的目光中问程晏，“傅霁川......人呢？”

程晏一向波澜不惊的眼中此时流露出一点悲悯，“被咒石影响，引导灵力自爆了。”

寇端云石化一般站在原地。

他其实已经为自己的未来做出了完全的规划，修真问道之路漫长，他不是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可是在看到利刃刺向寇端云的那一刹那，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冲过去保护了她。

和林芸嫣相处确实轻松得意，可比一个傻子强又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傅霁川心高气傲，眼睛哪里能往下看，当然要和天纵英才的寇端云去比较。

比较的结果就是自己不如她，哪怕是受伤之后的她。所以在他心中便生出了一定要得到她的念想。得到她，再毁灭她，让她一辈子屈居在自己身下，永远仰望自己的风光与辉煌。

他想得多么好啊，可实际上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她啊！不仅如此，他甚至有一刻会想这辈子的荣耀辉煌又有什么用处，哪怕是自己真的站在了万人之上他会幸福吗？会比得到她的那一瞬更幸福吗？

可惜他不会知道了。

林芸嫣和方青芷冲出人群，跑到寇端云身边低声安慰。寇庭舟没有挪动，却皱紧眉头望着广场正中央的四个人。

众人静默无声。

跳梁小丑已经退场，该落幕的故事也总该有一个结局。

程晏的怀抱忽然收紧，一瞬之后放开了寇端云，他后退两步，一个阵法在寇端云周身形成。

熟悉的旋转感袭来，寇端云意识到什么，急忙拉住程晏的衣袖喊道：“不要送我离开，求求你！”

程晏的眼眸中再无波澜，他挥落了寇端云拉扯在袖袍边的小手，皮肤上温暖柔软的触感传来，那袖袍边沾上了一点芙蓉花的香味。

巨大的阵法如高高悬挂的太阳一般照耀着众人，千百年来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人们信奉太阳神的光辉，对光明的追求始终烙印在人们的骨血深处。

人们在沐浴光泽的同时也在不断维护着这份来之不易，不可或缺的光明，先有夸父逐日，后又巨蟒吞日，后羿射日，人们总是在为了自己的生存顽强地抗争，一代一代人背负着这样的使命，如今这份责任又落到了紫宸仙府掌门人程晏身上。

“阵在人在，阵毁人祀”这八个字像是一条锁链，束缚了他短暂却又沉甸甸的一生。

他心怀仁善，不愿为了天下苍生牺牲掉任何一条无辜的性命，所以到了关键时刻只能牺牲自己求得一个成全。

他或许从一开始就料到了今天这样的局面，但他没有被这一切压垮，也没有苦苦挣扎，他只是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

有选择就要有付出，他知道这个道理。能用自己的性命换取所爱之人的性命，他觉得很满足，至少上天给了他这个机会，不算辜负他一番苦心。

阵法光芒愈盛，寇端云身怀先天灵宝，一旦程晏以身祀阵，不能再守在寇端云身边保护她，想要夺走先天灵宝的人一定会蜂拥而至。她不能留在这里，她必须离开这个时空告别这个世界。

寇端云的眼前闪过一些光怪陆离的幻境，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画面，她知道自己就要被程晏送走，他在最后一刻还是想要护自己周全。

再过不久他就要以身补灵阵，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从此对云派盗取先天灵宝使得天下灵阵崩塌之事会变成一个故事，不会再有人责难对云派。没有让寇端云亲眼看到自己离开，就给了她最后一丝残存的幻想，从今往后，她可以在另一个时空平安度日，也可以继续研究阵法，或许有朝一日能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到那时她大概也会忘了她的生命中曾经出现过那样的一个人。

看着寇端云的身形逐渐变淡，紫宸仙府掌门人一向古井无波的面容仿佛从中间裂开了。似乎再看一眼就要忍不住流泪的冲动，他转过了身，朝着天下灵力阵走去。

“等一下！”他的身后忽然传来寇端云的声音。他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用先天灵宝就能补灵阵对吧？”

寇庭舟意识到寇端云想要做什么，连忙冲到人群最前面，朝着她大喊道：“云妹，不要冲动！那块灵宝是......是......取出来你会死啊！”

“谁说我只有一块先天灵宝？”寇端云忽闪着大眼睛问道。

此言一出，广场上所有人全都沸腾了。那先天灵宝是什么级别的宝物，能远远地望上一眼，已经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有的人活了八辈子还都见不到呢。怎么到了寇端云嘴里就成了市场上的白菜，按斤卖了？

世上还有第二块先天灵宝这种事，当真是从来都没听说过呀！

程晏终于回过头来，暂时将法阵撤去，寇端云的身形清晰起来。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她抖了抖衣袖，从中取出了琅嬛山庄庄主宋瑜送给她的那块黑玉灵宝。

场上众人呼啦啦地跪了一大片，高呼着灵宝的名号，眼中虔诚而崇拜的目光活像是见到了自家门派的开山老祖。

也有一些人发出质疑的声音，灵宝虽然是品阶极高的宝物，但终究比不得先天灵宝，就算她得天之命能拥有第二块灵宝，也还与先天灵宝相差十万八千里。想用灵宝升级为先天灵宝，实在是太异想天开了。

寇端云又不慌不忙地从袖口抖落出四年前的世界中，他们在妖兽肚子里找到，后来又落到马乐乐手中的灵宝。

所有人全都不淡定了，有一两个心理承受能力弱的直接激动得昏了过去。

寇端云就在众人景仰的目光中又掏出了第三块灵宝，这是妖兽的灵核，当时被程晏取下后，为防止景扶苏发觉就一直藏在系统中，直到今日才再一次取出。

紫宸仙府的广场成了一片沸腾的海洋。

【三块灵宝可合成一块先天灵宝，本次合成需消耗黑心值20000点，系统统计宿主现有黑心值10000点，是否将副本积分计算在内？】

副本便是寇端云失踪那四年里，某个痴傻之人易容成寇端云的模样行走四方，除危济困，行侠仗义，为“端云仙子”洗白之时所攒的积分，算是一笔意外之财。

寇端云问道：“副本积分多少？”

【不多不少，刚好10000分，请问宿主是否使用全部积分完成此次合成？】

寇端云：“别啰嗦，赶紧的。”

三块灵宝散发出温润的光泽，渐渐从寇端云掌心升空。没有刺痛眼眸的强光，却让在场所有人感受到沁入骨髓的温暖，好似在温柔地讲述一个古老缠绵的故事。

灵宝在光泽下互相融合，最终合三为一，变成了一块先天灵宝！

这世界上第二块先天灵宝！

整个紫宸仙府瞬间被充沛的灵力所包围，甚至在场众人都发觉自己修为隐隐有提升之势。这是先天灵宝的光泽，有些年迈的掌门甚至跪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虽然是变成了先天灵宝，可还只有小指那么一丁点小，古朴无华的黑玉润泽，渐渐朝天下灵力阵飞去，落在裂隙的正中央，一瞬间，从先天灵宝中逸散出来的光泽将裂痕弥补起来，光泽继续向周边扩散，不多时整个阵盘上所有的裂隙全部得到修补，圆盘以黑玉灵宝为轴心，又开始缓慢地转动起来。

巨大的冰轮悬挂在空中，闪烁着莹莹光泽，正中间有一小团模糊的黑色光芒，明亮却不刺目，像是长者温柔的眼眸，告诉天下芸芸众生，你只管朝前走，追逐你的梦想，我做你坚强的后盾。

广场寂静无声，过了许久才终于有人发出一个细若蚊蝇的询问：“好......好了？”

话音未落，整个仙府再一次剧烈地晃动起来。所有人的大脑已经被大悲大喜的眼泪和鼻涕搅成了浆糊，下意识地蹦出来一个念头：天下灵力阵不会又要崩塌吧？

程晏将寇端云扶住，低头对她道：“好像是阵法。”

“恐怕是先前被灵泉仙府借走的灵气，当时天下灵阵不稳，给了景扶苏可乘之机，如今灵阵已经被云姐姐修补好，那部分灵气自然要还回来，只是......”

只是如今灵阵中灵气已经平衡，再让这么一团外来的灵气涌入，好不容易建立好的平稳会不会再次被打破？

桑豆蔻将手中一块布料拿到程晏眼前，“我和程长老在地牢外看到了一个灵泉仙府的弟子绘制出这样一个法阵，地牢的结界便碎掉了。这阵法好生古怪，不知和灵泉仙府吸引灵气的阵法有没有关联？”

寇端云往布料上一瞥，立刻叫道：“是景师伯给咱们画的阵法，一模一样，绝对错不了！”

程晏将阵法接过。此时天下灵力阵已经完好，先天灵宝的灵力维护着灵阵的同时也沟通到作为阵眼的程晏身上，对他而言相当于自己体内也得到了一块先天灵宝。人、法阵、灵宝融为一体，灵力互通，程晏身上光泽一闪，地上瞬时出现一个巨大的阵法。

天际传来雷鸣般的轰隆之声，寇端云问道：“这是引导灵气的阵法，要将灵泉仙府的灵气引向何方？”

程晏道：“不必引导，灵气天地滋养，自然有它该去的地方。”

于是众人便看见一抹五彩的流光朝着西南的方向飞去，有人喊道：“是对云山！”

这其中最无辜的便要数方青茂了，他本是与渝州修士一起守着山头，等待寇端云回山，忽然见到一抹流光直冲后山灵阵，整个对云山震荡起来。

众人全部追到后山，便见山谷间弥漫起充沛的灵气，这灵气全然不输三大仙府，沐浴其中只觉得浑身无比舒畅。

方青茂一脸懵圈地望了一瞬，随后抓起身旁一人的衣领问：“阿云呢？阿云有没有事？”

天空再次归为寂静，众人却精神紧绷，连大气都不敢出。又过了许久，天空依旧湛蓝，一抹白云悠闲地飘荡在紫宸仙府上空，微风轻拂，带来阵阵凉意，好一个秋高气爽的天气。

这才有人露出劫后余生的欢喜。在场之人大多为一派掌门，平日里德高望重，不苟言笑，但此时全都三三两两抱作一团，互相诉说着欣喜。天下灵力阵终于再次运转，没有人牺牲，没有人死亡，最最重要的是，他们见到了先天灵宝，这天下如今可是有两块先天灵宝了呢！

许多人想围到寇端云身边对她道谢，可程晏将她牢牢护在怀里，冷冰冰地瞪着走过来的人群，生怕别人抢走一般。

想来也是，时不时就能变出来一块先天灵宝的美妙少女，谁不想抢？

于是大家自动绕到寇庭舟身前，把寇掌门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林芸嫣在一旁窃笑道：“这架势倒也和掌门师兄被人围殴没什么两样。”

不过事实证明，笑话别人的人，自己有朝一日会变成别人的笑料，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只是林芸嫣没想到这报应来得这么快。凑不到寇庭舟身边的人就往林芸嫣和方青芷身边凑，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配上她们俩惊悚的小表情，场面比围殴更加难以形容。

所有人都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只有一个人站在一旁，闷闷不乐。

这个人就是寇端云。

【当前宿主黑心值-10000，如果在一个月后未将黑心值提升到-9000，宿主将会被主世界抹杀。】

抹杀，翻译过来就是狗带。

寇端云在内心打出了一个大写的氧化钙。

这是一个晴朗的午后，暖融融的阳光打在后背上，让人昏昏欲睡。

鸳鸯酒楼新增了说书项目，一楼大厅的戏台变成了说书先生舞台。正中间摆了座椅，两旁站着敲锣打鼓营造气氛的乐人。台下前来听书的人，人满为患，每桌或点一壶清茶或点一桌茶点，有些是老主顾了，有些则是慕名而来听个热闹。酒楼在饭点之余又增加了一笔额外的收益。

“却说那对云仙府的端云仙子清啸一声，仙剑脱手，直直刺入那妖兽颈子中，血溅三尺，将此为祸一方的妖兽斩落当场。”玉莲主人一拍惊堂木，台下爆发出一片叫好声。

一双修长苍白的手取过炉上煨着的茶水，往里加了些羊乳，均匀搅拌开，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将茶倒入杯子，待到茶杯不再烫手了，才端到寇端云面前。

寇端云举着茶杯，眼睛弯成一道月牙。

忽然背脊传来一缕寒意，寇端云回头，只见一抹黢黑的身影夹杂着满满的怨气从酒楼大门外蹿过。

天下灵力阵已将灵气平衡，凡人和修士的生活回归正轨。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谁也不能保证天下再无任何一个妖修存在。

寇端云悠哉游哉地抿了口茶，问坐在对面的程晏道：“今天晚上？”

程晏点头，“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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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哪终于写完了！

磕磕绊绊从秋天写到冬天，终于在一个不太冷的大寒节气，在温暖的暖气旁边截稿了。这还是我第一篇完结的文章，虽然有各种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终归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了，就这一点而言我自己还是很满足的。

女主是我梦到的一个人物，大概在2017年，有一段时间准备考试每天都很晚睡，精神也很紧张。有一天在梦里看见一个小姑娘过生日，当时我非常清楚地知道她是一个小说中的人物，也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我就走过去问她：“你怎么在这里？”她说：“一起来过生日吧！”我说：“今天不是我的生日。”她说：“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很好奇，问她：“你一个书中的人物怎么也过生日？”她扬起头看我，“你知道的！”她说完梦就醒了。后来很长时间里，这个名叫“寇端云”的人物都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我应该将她写出来。

这就是我的故事，如果你喜欢，它也是我为你讲的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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