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祸国妖姬
陈答应瞧着帝王望了过来,心中一喜,跳得更是卖力,一个旋身故意脚下一崴,惊呼一声就朝着靳瑢光的方向倒了过去,眼看着就要扑进他怀里。
靳瑢光侧身一躲,她扑了个空,直直摔在了地上,舞衣裙摆散开,露出大半截雪白的小腿,更显得狼狈不堪。
“陛下......”陈答应眼眶一红,抬头就想装可怜,却对上帝王冰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谁准你在御花园穿成这样搔首弄姿的?”靳瑢光的声音冷得像冰,“潜邸出来的老人,半分规矩都不懂?朕看你是禁足得太轻了!”
他扫了一眼旁边吓得跪倒在地的乐师和宫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宫里的规矩是摆设吗?”
“什么人都能随便在御园里奏曲跳舞?值守的宫人全部杖责二十,罚两个月月钱。”
至于陈答应,他连眼神都懒得多给:“陈氏德行有亏,不知检点,即日起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旨意一下,旁边的侍卫立刻上前把瘫软在地的陈答应拖了下去,她哭号的声音渐渐远了,御花园里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银杏叶的沙沙声。
在场的宫人无不两腿打着寒颤,生怕下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
如今后宫妃嫔不多,高位的妃嫔不争圣宠,低位的妃嫔常年身居宫内,眼瞅着好几人诞下龙胎,难免心思浮动。
这件事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六宫,各宫的妃嫔们听得心惊肉跳,谁都没想到陛下竟半点不顾念潜邸旧情,把陈答应说打入冷宫就打入了冷宫。
一时间宫里那些想着用旁门左道争宠的宫人全都熄了心思,生怕自己落得和陈氏一样的下场。
消息传到康泰殿时,傅太后正捻着佛珠抄经,听完裕华姑姑的禀报,只淡淡掀了掀眼皮:“哀家就知道她是个拎不清的,当年潜邸的时候就不安分,如今敢用这种狐媚子手段勾引陛下,落到这个地步也是活该。”
她顿了顿,又吩咐道:“传我的话给慧贵妃,让各宫都好好约束底下的人,再有人敢穿不合规矩的衣裳,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直接按宫规处置,不必禀报。”
靳瑢光处理完这事,胸中郁气未消,径直去了清辉殿。含璋正靠在软榻上看话本,见他脸色不好,连忙让石榴端了冰镇的莲子羹过来。
“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这么大的气?”含璋递过银勺,轻声问道。
靳瑢光接过勺子,三两口喝了小半碗甜汤,才把方才御花园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末了还皱着眉道:“朕瞧着她们真是越发不像样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成天琢磨这些歪门邪道,真当朕是昏君,能被这些狐媚手段迷了眼?”
含璋听得好笑,伸手给他揉了揉眉心:“陛下日理万机,哪犯得着为这些事生气。后宫里从来都是这样,你越在意谁,旁人就越想效仿。你今日发了这通火,往后自然就没人敢了。”
“朕只在意你。”靳瑢光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腕间的玉镯,眼底的怒意慢慢散了,换成了温柔的笑意,“旁的人怎么样,朕根本不在乎。只要你和孩子好好的,朕就比什么都强。”
含璋脸上一红,刚要说话,就感觉腹里的孩子轻轻踢了她一下,忍不住“嘶”了一声。
靳瑢光立刻紧张地俯下身,把耳朵贴在她的小腹上,听着里面轻微的动静,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刚才的不快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经此一事,后宫的风气确实清明了不少。
从前那些总想着在御花园“偶遇”陛下、或是费尽心思送些新奇吃食邀宠的妃嫔,全都安分了下来,再也没人敢搞这些旁门左道的把戏。
慧贵妃借这个机会整顿了六宫宫规,把各宫份例、服饰、出行的规矩都重新整理了一遍,往后再有违制的,一律按律处置,后宫倒是比往日平和了不少。
只是谁都没注意到,冷宫的角落里,有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宫装的女人,看着陈答应被拖走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怨毒的光,又很快隐匿在了阴影里。
那人靠在霉斑爬满的墙角,身上的粗布衣裳满是补丁,露在外面的半边脸上布满了交错的狰狞疤痕,一张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就是当年盛宠十年的云昭仪,曾经名动京华的外族公主。
二十年前,她随着部族进贡的队伍入京,一身胡服明艳如火,在宫宴上一曲胡旋舞引得先皇目不转睛,当即被封为昭仪,宠冠六宫。
她生得极美,又带着中原女子没有的异域风情,笑起来时眼尾的朱砂痣艳得像要滴出血来,先皇为了她荒废朝政,连傅皇后的宫苑才半月去一次,其他人的宫里更是一步不肯踏进。
那时的她何其风光,出行的仪仗比皇后还要气派,御膳房一日三餐变着花样给她做家乡的吃食,先皇甚至特意为她建了一座胡旋殿,殿里的地毯都是用千里之外的雪羊毛织成的。
她恃宠而骄,眼里从来容不下旁人,见傅皇后所生的太子聪慧过人,自己盛宠十年却无所出。
深怕日后太子登基自己没有活路,便精心设计了那一场金鱼池的意外,眼睁睁看着三岁的太子被宫人推入水中,活活溺毙。
她做得隐秘,又有先皇包庇,此事竟真的瞒了几年。
直到她年过三十,容颜渐衰,先皇对她的恩宠一日不如一日,当年伺候她的宫人偷跑出来向傅皇后揭发了真相,她的好日子才到了头。
傅皇后恨她入骨,本要将她凌迟处死,是先皇念着旧情,以她全族性命相要挟,才保下她一条命。
可傅皇后哪里肯轻易放过她,强行灌了她哑药,用烧红的铁片划花了她那张曾倾倒众生的脸。
扔到这不见天日的冷宫里,特意吩咐宫人每日给她送馊饭冷菜,让她活着受这无穷无尽的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二十年来,她看着宫里的人来了又走,看着傅皇后变成了傅太后,看着新帝登基,看着后宫里的女人为了恩宠争得头破血流,心里的怨毒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恨傅太后,恨先皇,更恨这宫里所有光鲜亮丽的女人,巴不得所有人都跟她一样,坠入无间地狱。
王采女刚被打入冷宫的时候,她就盯上了这个满心怨怼的女人。
她虽然不能说话,却能写字,还能靠着眼神和手势跟人交流。
她故意在王采女受宫人磋磨的时候帮过她几次,慢慢取得了她的信任,再一点点挑唆,把自己满腔的恨意都灌输给这个愚蠢的女人。
是她告诉王采女,零陵香和苍术混在一起,再配上寒凉饮食,能悄无声息地损耗孕妇的气血。
是她给王采女出主意,买通司衣局的宫人在衣裳里熏香,还教她提前灭了刘氏的口,擦干净所有痕迹。
甚至那支用来收买刘氏的赤金点翠蝴蝶簪,也是她当年藏在发髻里带进来的,是先皇当年赏给她的物件。
她看着王采女一步步走进自己设好的圈套,心里痛快得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就想看看,傅太后拼尽全力护着的皇家子嗣,和那个如今得尽宠爱的斓昭仪,是不是也能像当年的太子一样,说没就没了。
可惜王采女实在太蠢,这么周密的计划竟然也能败露,被赐死的消息传来时,她坐在冷宫殿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枯黄的落叶,嗬嗬地笑了半天,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划过脸上的疤痕,又痒又疼。
没关系,一个王采女死了,还有千千万万个王采女。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身,干枯的手指抚过脸上的疤痕,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日子还长着呢。
傅太后,靳瑢光,还有先皇,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都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