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
在淮安等着高斌给刘宝柱办琼山知县手续的时候，高明素一行也没有闲着，步步为营，一直都在为去琼州开始新生活做打算。
在他们一行为新生活努力的时候，远在京城的乾隆自从从塞外回来之后，虽然心情不是一直都郁郁寡欢，但不管干什么都没兴致。
其实他这个样子，和贵妃去世确实有那么一点关系，但和皇后辜负了他的信任，太后让他失去了对她的敬重也不无关系，更重要的是，这是他中了莺粟的毒之后的一个表现。可是宫里宫外所有人，包括也对乾隆产生影响的皇后和太后在内，都以为他这个样子，是因为贵妃。
不相干的人感叹乾隆对贵妃竟然深情如斯；而与此有密切关系的，像后宫的女子，连太后在内，对贵妃则又是一波羡慕嫉妒恨。
至于涉及到厉害关系的高家，作为族长的髙述明都要后悔死了，觉得不该听高斌的，觉得他实在是太惯孩子了。就冲皇上对贵妃这份心意，纵使得罪了太后也无所谓，若是贵妃依然留在宫中，还不知道要给高家带来多少荣耀和利益，因此这次不管妻子怎么劝，他都不肯听，决定要从家族里挑选几个女孩子，送到高明素那里，让她调教一番，然后送入宫。
而在这其中掺了一脚，又因为和婉和贵妃有联系的和亲王在家来回摩挲着脑门，对福晋说：“以前吧，皇上的心思我还是能看出几分来的，因为能摸准他的脉，所以，我纵使荒唐胡闹，也都能把握住那个度，不至于走了大褶子，收不了场，可现在他的表现，怎么让我糊涂起来了呢？”
吴扎库氏纳闷的道：“皇上怎么了？不都说君心难测嘛，你看不透很正常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和亲王摇头道：“我相信皇上对贵妃是有感情的，但是根据我对他的了解，哪怕贵妃有救驾之功，在皇上那里地位擢升不少，但也没到了因为心伤她的过世而有了‘怠政’之意。”
和亲王没有说的是，在他和乾隆出生成长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因为是康熙朝夺嫡关键，而且当时后院年侧福晋几乎是独宠，因此他俩尽管是雍亲王府为数不多的两位小阿哥，而且当时的福晋乌拉那拉氏为人还算公正，在日常用度上并不会克扣什么，但母亲不受宠，也不曾蒙父亲青眼的他俩，日子也没好过到哪里去。他一直觉得那段经历对乾隆的影响特别深，所以，对乾隆来说，只有权势是最重要的，因此，说他为了一个女人萎靡不振，根本不像他的性格。
吴扎库氏笑道：“你管到底像不像是皇上能做出来的事呢，反正我们得到了好处就行。
当初我知道贵妃过世之后，还担心和婉，没想到她不仅跟着和敬，一起被皇后养，而且不等出嫁再册封，这么早就封了公主，并且原本她都不入皇上的眼，因为贵妃，皇上和她说了好几次话，让下面的人再也不敢怠慢她。她如今在宫中，终于熬出来了。”
“也是。”和亲王点头叹道。虽然他感激当初贵妃对女儿的援手，但他们家除了和婉，和贵妃并没有什么交情，因此，对她的死没多大感想，反而担心没了贵妃的照拂，还不知道和婉会落得什么地步，没想到，和婉在宫中的地位不降反升。虽然吃死人的“人血馒头”不大妥当，但为了女儿的未来，他们也顾不得了，还是喜闻乐见的。
就在和亲王夫妻说起女儿的时候，和婉抱着猫，来到茹古涵今，推开门，看到坐在高明素常坐的位置上的乾隆吓了一跳，忙向他请安，但因为怀里抱着咪咪和心儿两只猫，弯腰的时候，这两只猫立刻从她的怀里跳落在地，然后跑到了乾隆脚边，抓着他的靴子，仰着脸对着他叫个不停。
乾隆低头将两只猫抱起，一面伸手抚摸着两只小猫的脊背，一面颇有感触的叹道：“你小小年纪，到贵妃身边时日并不长，不过半年多，可在她过世之后，仍惦记着她，要比这宫里好多人有良心的多。”
和婉虽然年纪小，可进宫这几年，让她这个由家人捧在手心中的不通世事的小公主早熟了好多，虽然不知道他这话里都指的是谁，但知道不管是谁，都不是她能招惹的，笑道：“贵娘娘对我好，我自然也要对她好。”
之前，乾隆眼里都没和婉这个人，后来在贵妃过世之后，他和她说过几次话，但和婉每次面对他，都战战兢兢的，紧张不已。
看到和婉害怕他，低头看着手边两只因为他的摩挲而惬意的趴在那里的两只小猫，乾隆眉眼带笑，放缓了语气，明知故问道：“我记得这两只小猫，一只名‘心儿’，一只名‘双儿’，它们到底哪个叫哪个名字？”
指着两只前腿放在一起，图案成心形的那只小猫，和婉答道：“这只叫‘心儿’，是贵娘娘给我挑的，之所以起这个名字，是因为贵额娘说，猫的两只前爪类似于人的两只手，手捧心代表着将我这个心肝宝贝捧在手心里。”
看着两只眼睛一蓝一绿的小猫，她又道：“这只猫是贵娘娘的，原本她给它起名为‘鸳鸯’。”听到这个名字，那只波斯猫抬头看了和婉一眼，发出一声欢快的“喵”叫声，“不过贵娘娘说以她的身份和地位不能用这个引人遐想的名字，怕招灾引祸，所以将其改名为‘双儿’，但是这只猫似乎不怎么认这个名字，因此我们叫它时，一般都不喊名字。”
刚才这只波斯猫的反应，乾隆也看在眼里了，见和婉说出“双儿”这个名字时，它没给出半点反应，失笑道：“看来它应该是喜欢鸳鸯这个名字，不过一个名字而已，何至于这么谨小慎微，往后你就这么叫它好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想到从幼时认识贵妃，到她故去，不同于一项标榜受规矩的娴妃，也不同于一直贤良淑德，恪守皇后本分的富察氏，贵妃好像行事随心，言语笑闹无忌，但细察下去，她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从来都是在规矩之内，不曾逾越半分。
想到此，乾隆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敛起，曾经他和皇后和娴妃都说过，前者是说笑，后者是带着一点训斥的语气，说她们日日如此这般，难道不累吗？觉得贵妃这般自在随心最好，可如今看来，贵妃一点都不比她俩轻松，甚至比她俩更累，因为她俩的累，至少他曾经看到眼里了，可贵妃的辛苦，他却没有丝毫察觉。
不同于乾隆这个马后客，此时和高明素面对面而坐，明明是亲父女，看到她却拿出了宛如谈判一般的态度，高斌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这么防备算计，你不累吗？”
看着手中原本应该是琼山县知县的官牒文书变成了临高县知县的，高明素笑道：“累呀，可是没办法，不管是在宫里，还是在宫外，如果想活着，这根弦必须要绷紧，因为我还没活够，还不想这么早就去见阎王。”
高斌被她这话堵得神色有些狼狈，恼羞成怒的辩道：“我不是说话不算话，也不是想让你死，之所以将之前说好的琼山县知县换成临高县的，完全是为了你们考虑。官场上有‘三生不幸，知县附郭’这样的说法，指的是知县和知府在同一座城里，其一举一动都受到牵制，完全没有父母官的威风。琼山县知县就是这样一个状态，和琼州知府在一个城里，十分不方便，所以，我才帮你们换成临高县。”
高明素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的盯着高斌看，高斌不想和她那双黑白分明，仿佛把他的心思都看透的眼睛对视，下意识的移开，端起茶杯，一面喝茶，一面用茶盏挡住她看过来的视线。
“如果父亲在将这份官牒给我之前，没说那些让我听你的安排，呆在后宅不出门话，那么我会相信你确实是为了我们考虑，但现在吗？”高明素拿起那份官牒文书看了看，笑道：“或许有那么一两分确实是出于你刚才说的那个理由，但更多的是，你希望借着这个，让我听你的话，回归后宅；就算不听话也无所谓，本身琼州就已经是一个非常荒凉的地方，这个临高，只怕比琼山更要荒凉，我去了那里，纵使抛头露面，也不会有身份暴露的危险。”
被她点破心中的想法之后，高斌这次没有否认，颔首说：“是，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我这样想有什么不对吗？你是什么身份，你清楚，一旦暴露的话，不要说你，就连我们整个高氏一族只怕都活不了，所以，我让你安生的呆在后宅里，避免被人认出，这是对你，对家族最好的安排，难道这不对吗？
可是你不肯，也不听劝，一门心思的想出门招摇。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出门，万一身份暴露的后果，你承担的了吗？所以，保险起见，我将你打发到偏僻的地方，我做错了吗？”
高明素轻笑着摇头道：“不，你没做错。同样，父亲，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肯听你的安排吗？因为我怕，我怕我一旦听你的话安生的呆在后宅，享受着家族的供给，然后有一天，我突然消无声息的就在这个世界消失了。”
伸手阻止高斌开口，她笑道：“我知道你不会，可是你现在不会，不代表将来不会。
就像当年送我去雍亲王府给年侧福晋解闷一样，你不愿意，但是最终你还是不得不把我送到了年侧福晋眼前。
同样，当时，先帝登基之后，我回家了，父亲你松了一口气，觉得家里终于能过几年安生的日子了。在你给我的人生规划当中，你没有想过送我入宫，你对我的安排，就和对二妹一样，给我找户门当户对的对象，在你的庇佑下，过着平淡安宁的小日子就是，可先帝下旨，让连小选最低年龄都不到的我入宫，你不愿意，但我最后还是入宫了。
我至今还记得，你当时和我说，等我年满二十五岁能出宫时，我就出宫，不用担心会给人做继室或后母，你会在外面帮我挑好女婿，压着他，不让他娶妻，到时让我风风光光的出嫁。
带着这个希望，我安心入宫了，然后我的路，一步步开始偏离你对我的安排。在我成了陛下的女人之后，你虽然不希望我为家族荣耀搏杀，可你还是告诉我，不能一直这么无名无分的做使女，还是要有个名头才行，最后，事情就往我们父女希望又不希望的那个方向走去。
最后，我成了宫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恩宠非常的贵妃，可是父亲你知道吗，午夜梦回，我常常想起你送我入宫时，对我说的，关于我的婚姻和未来安排的那段话。”
让她这么一说，高斌心中不由得有些酸楚，虽然高明素只是女孩，可是满人的女子哪怕地位依然比不上男子，但到底因为有选秀这个通天之途，因此比较金贵，而且她又是他第一个孩子，所以最初，他对她的感情，还是很深，甚至一点都不弱于他期盼多年，娶了三个妻子才得来的儿子。
高明素正色道：“所以，这么些年的变故让我明白了什么叫世事无常，让我明白，父亲你也有很多无可奈何，无能为力的地方。
都知道我的身份暴露了会给家族带来巨大的危险，既然在皇家那里，贵妃已经是个死人了，那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变成真正的事实呢？我一旦死掉，就能一举灭掉我这个可能会让家族万劫不复的隐患。反正我活着，也无法给家族带来利益，反而还会消耗家族的资源。
一面是家族的前途和几百条人命，一面是我的小命，孰轻孰重，我不希望有一天，会让父亲你面临这样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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