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起二

长风起二

二、

路面被融化的雪水浸透。

天香沿着路边走。足下泥泞,她跨过几个水坑,停在某户的檐下。

是申时,太阳开始收敛自己的能量,但温度不算低——虽然也算不得暖和。天香感觉到有风来,她紧了紧领口,过了会,又觉得这风不似想象中寒冷,便松了手。

“真是无聊。”她口中嘟囔,“还以为会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她是从那几个想要登门长公主府的贡士口中知晓今日的宴会。彼时她正牵着小黑走到拐角,听到门口喧闹,就躲在暗处看。天香恣意多年,此番是第一次有人想要走她的门路,她觉得新奇,故而等那几人被守卫轰走,她眼睛一转,牵着小黑跟在了后头。

她听他们讨论朝中形式,又听他们说起今日宴事,只当是个书生狷狂的场子,想来看个热闹。却没想到,热闹是看到了,但心里,却没有半分乐趣。

“一群趋炎附势的小人,不好好读书,尽想着走些歪门邪道。”天香又骂一声,“真是无趣,无趣至极。”

她心里头憋着一口气,又被潜意识控制着避免去想这股气从何而来。连骂几句,愤懑之情未减,反倒被来往的人看了好几眼。天香有些尴尬,她挪了挪身子,离原先站的位置远了些。

“啪嗒”一声。

天香觉得头顶一凉,她拿手去摸,触手湿凉。她现在站在屋檐下,若说有人专门拿水泼她,自然是不可能。天香抬头去看,见头顶一根拇指粗的冰凌,最底下一颗豆大的水珠,将落未落。

天香噗嗤一笑,道,“竟然被你给偷袭了。“她见第二滴水蓄得滚圆,忙是往边上一躲。

又是“啪嗒”一声,水滴落在地上。天香看着它溅起的一圈水花,耸了耸肩,道,“好了好了,我不挡着你的道。”

语罢,天香向前两步,汇入道中人流。她在檐下耽搁了会,先前路上多是往南走的,天香知道那是白日里进城办事的郊外人,要赶在城门落锁前出城;而现在,她身边来来往往,无论是信步的、乘车的,还是推着手推车背着木箱子的,都是一股脑往东市走。

天香看了看日头,她估计现在离酉时不远,但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她不想这么早回府,又觉腹中饥饿,便干脆顺着人群往前走。

红日西斜。青石板上那层薄薄雪水承了余晖,让整条路都染上霞光。

天香走了许久。经过东市北侧那条大道时,人群少去一半。她站在路口张望,见那路上人群熙攘比现在更甚,便索性不走北门,反而继续沿道向北,计划从东门或南门进。

先前人群拥挤,她目光所及不过方寸,现在人群散去,再一回神,就被道上的粼粼光亮晃了眼。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么纯粹的色彩,明亮的,鲜活的,再不是那个总是笼罩着阴云的冬日。

天香被这色彩感染。她逐光而走,觉得自己整颗心都变得快乐起来。

一直到,她见到一个影子。

天香脚步骤停,喉头吞咽,连呼吸都在某刻停止。她不敢走上前去,只听得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脑子里有个念头徘徊冲撞,让她的头皮都开始发麻——是他吗?会是他吗?

于是她停在原地,痴看了那背影许久。直到背影的主人转过身来,天香才从这不可名状的禁锢中醒过神来。她松了一口气,又恨自己竟会因这人不是东方民而窃喜。但她终归是没有再做出更多的出格举动,只是抬起腿,继续往前走。

却也只走了三步。

天香又一次停在路中间。她视线聚焦的地方,是一张她每日都刻意忘记,却又在无数瞬间不经意想起的脸。他的眼神太过复杂,天香不愿细看。她收起自己所有的悲伤和脆弱,换上所有人最为熟悉的快乐面庞,走上前去,“真巧啊,皇兄你也来逛东市?”

东方民下意识把手里刚买的拨浪鼓藏到背后。她在与天香视线相触的下个瞬间收拾好情绪,现在脸上亦是覆着旁人难以分辨的假面,“刚下值,正巧在这里遇到皇妹。”

她二人都想从对方的脸上观察出些对方的情绪,又不约而同地没有提起先前天香的失态举动。等确定了彼此的暗中打量都以失败告终,天香撇了撇嘴角。她活动了一下双臂,侧过身子,道,“我们真的很滑稽,不是吗?你明明放不下,却奢望能说服我放下。而我呢,我每天都在逼迫自己不去想你,却希望你能永远记得我。东方民,我不是个大度的女人。我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因为我知道这是我需要做的。我需要维护皇家的颜面,我需要保全自己的体面。我也需要,尊重你的意愿,哪怕那违背了我的本心。但是,今天看到你,我是真的很开心,因为你的演技太过拙劣,实在是骗不过我。”

东方民想要反驳,但张了张嘴,说不出半句违心之言。日已半沉,石板上的波光被打碎成了零落的光亮。东方民看着那逐渐变得灰暗的水面,握着竹棒的手更攥紧了些,“香儿,你不该再与我扯上任何干系。你知道,皇兄他——”

“我知道。”天香没有回头看东方民的神色,她同他一般压低了声音,让说出的话只有彼此能听到,“我听说,你在年后的第一场大朝会上交出了父皇赐给你的虎符,请求带着妻儿就番。但皇兄收走了你的虎符,又给你指了左宗正的位置。哦,他为了彰显自己和你关系亲厚,还破例将你当时刚满月不久的嫡子封为了嗣子。我听说,那还是你自己上表求的恩典。”

天香的话到了最后,显然已经偏离了它原来的主题。东方民知道原因为何,她脑中闪过数个念头,最后说出口的,却是最当不得理由的一句,“香儿,孩子是无辜的。”

天香听懂了。一如那日他曾说的要用自己的命去换小皇子的命,现在他做的,也是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去替那孩子搏一个存活的机会。哪怕他或许会失败。天香心里涌起股莫名的火气,她转过身,视线锁在东方民脸上,沉默了很久,才继续说话,“当年你也说过小皇子是无辜的。但是东方民,就算孩子真的是无辜的,你也没有资格来与我说这句话。”

东方民愣在原地,甚至来不及掩饰自己面上的诧异。她将天香的话来回揣摩了三次,确信自己没有理解错她话里的意思,才有些慌乱地眨了好几下眼睛。她的眼神因主人的震惊而左右虚晃,又过了几个呼吸,才重新平静下来。东方民咽了一口口水,她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话来,“香儿,你明知道那孩子与皇兄的关系,你怎么可以——”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你怎么可以怪罪我。你怎么可以,不信我。

东方民喉头哽了许久,却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将话说完。天香不忍再看他泛红的眼眶,视线下移,落到他攥在手里的拨浪鼓上,“因为我不信你。皇帝老兄他亲口跟我说过,梅竹生下的那个孩子不是他的。东方民,你若是真的想要我相信你,为什么不直接去跟皇帝老兄说,你府里养着的是他的儿子。”

“香儿,你在逼我。”东方民勉力稳住自己心神,她吸口气,感受空气穿过牙关时带来的森森寒意,“且不说他会不会信。你明知他对我的敌意从不来源于此。更何况,即使他信了,也只不过是让那个冰冷的皇宫又多添了两个可怜人。而且,我视梅竹若亲生手足,她既不愿将此事揭破,我便不会替她做决定。”

“那你又凭什么擅自主张替我做了决定?就因为你觉得这是为我好?东方民,你是我见过最大的懦夫。”

东方民抿着唇。她等天香的质问结束,点了点头,道,“我是懦夫。香儿,你前路坦荡,没必要为了我纠结局中。日后若是我身遭不测,希望你看在皇兄的面子上,保梅竹母子不死。”

天香看着东方民,她看着他在自己转移话题后明显镇静许多的神情,看着他自以为伟大地交代身后事,没忍住嗤笑出声,“我都不知道该说我好像重新认识了你,还是该说,真不愧是我认识的你。东方民,如果你死了,我不会为你披麻戴孝,不会为你断发守节,更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至于你想护着的人,若是你到死都护不住,又怎么能指望我能做到。你要是真想他们好好活着,就先努力保住你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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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加快情节发展,又想把方方面面都写完全,怕是没救了。

感谢四姐帮我发现了一个巨大的bug,幸好大家都习惯了我拖更所以没几个人看到hhh。

昨天的天香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扭轱辘(呸),是从"成长期"进化成"成熟期"的天香。她最后的那段话,没有提爱,也没有提恨,但既说了爱,也说了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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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女驸马之迷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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