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1
“将牛肉切成块,用开水烫一下捞出,土豆洗净,去皮切成小块,用清水浸泡……”林嗣远翻了翻手上的菜谱,看着厨台上的土豆和牛肉,又翻了翻,“还要切姜、葱……料酒……料酒是什么酒?家里面有?”
林嗣远又把菜谱扔一边,打开橱柜,挨着看那些瓶瓶罐罐,喃喃着,“料酒……”
啧……做菜真麻烦。
林嗣远提着菜刀,正打算一刀剁下去,冷不防放在吧台上的手机铃声适时响起,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过去一看,就是严邃打过来的。家里面没有人,林嗣远懒得拿,直接接通,开了放音。
“林同学干什么呢?”
“做菜。”林嗣远切牛肉切得菜板梆梆响。
严邃笑着,“你自己下厨吗?”
林嗣远几乎立刻就听出了严邃的言外之意,“想吃?你不怕死我有机会给你做。”
“……”
林嗣远找不到料酒,正在琢磨着能不能找点别的东西代替,见严邃半天不说话,问了一句,“还有事吗?”
严邃委屈了,“没事还不能给你打电话了吗?现在可是放假了诶,我都见不到你。”
高三要提前补课,假期和寒假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区别,就十多天,转眼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了,也快开学了。
林嗣远给他出主意,“你可以去找你朋友玩一玩,这样时间就过得快了。”
“我又不可能天天都去玩。”
“是了,是了,不是也快开学了嘛,你再忍一忍,到时候就能见面了。”
“忍不了!”严邃义正辞严,“我现在就想见你!”
想个毛!
林嗣远嘴角忍不住翘了翘,但语气还是平静,“好了,你要是真闲着没事,把你暑假作业做一做,实在不行,我的那份你也给做了,这不就有事了吗?”
“……”
林嗣远看着菜板上切得各是各的牛肉块,硬是找不到一块差不多的,不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真诚询问,“严邃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会做菜吗?”
“……”
完了,以后怎么办?
虽然是这样,但不知道为什么,林嗣远也还是有点期待,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憧憬着和严邃的未来。
严邃商量着,“那我学一学,反正我学东西挺快的。”
林嗣远没说什么,撇撇嘴,反正严邃也看不见。
严邃正问他,“有时间出来玩吗?”
门,“咔哒!”一声,有人回家了,林嗣远下意识抬眼看过去,正撞上从玄关过来的李毓。
林嗣远匆匆说了一句,“再说吧。”然后直接把电话挂了,喊了一声,“妈。”
李毓点头,“同学吗?”
“嗯。”林嗣远收了手机放在口袋里,“你怎么回来了?”
“有事。”
虽然自李毓改嫁之后,母子俩交流不多,但林嗣远一直都是清楚的,自己的母亲,作风确实存在强硬冷厉的一面。换句话来说,林嗣远很多时候,身上的一些特质,都是从这人身上潜移默化的。
李毓要往楼上去,经过客厅的时候问了一句,“在做菜吗?”
“嗯,在学。”
“收拾一下,上去换个衣服,带上你身份证,跟我出门。”李毓的语气是不容置喙的。
说实话,可能是有点刺耳,但林嗣远必须面对的是,李毓这个人对待自己和对待别人的区别真的很大,几乎是肉眼可见。
甚至于如果是杨谌钊在的话,当着他这位继父的面,李毓都可能会多给他说点话,并且也还是笑着说的。至于单独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是面无表情的,就算是谈及一些关心的话语,学习成绩,在学校情况如何,都是没有什么波澜的。
林嗣远不明白造成这样的原因是因为什么,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和母亲之间,就像是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看不见的鸿沟,如何也跨不过。
彼此就这样沉默着。
一如此刻。
他跟着李毓去了机场,直到下了飞机也没有说过什么话。
到了地方,李毓租了车,窗外陌生的景物飞快向后退去,高架桥上的路灯像退潮一样往后,接着下了高速,路边人烟开始变得稀少起来,林嗣远疑窦丛生。
李毓踩了踩刹车,拿上副驾驶的白玫瑰,淡声道,“下车吧。”
林嗣远一手掌在车把手上,下车的一瞬抬头看过去——陵城烈士陵园。
“这里……”他轻轻关上车门。
“渡洲省,陵城。”李毓从始至终脸色都没有好看过。说完这几个字,便疾步往前走,林嗣远只好紧跟上她的步子。
他们就这样,在头顶烈日的照射下,穿过一排排灰黑的大理石碑,踩在石阶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风中有细碎的草叶被风吹拂着,从他们的脚边擦过。
就这样走了差不多快十分钟,李毓才慢慢停下自己的步子,她躬身,放下那一捧白玫瑰,起身同时,轻轻抚了抚石碑上的黑白照片,脸色才总算带了一点血色,李毓轻声,“我带小远来看你了。”
林嗣远呼吸一窒,他的目光落在那石碑苍遒有力的刻字上,脚步不由得踉跄了一下,他一脚踩空,心脏仿佛悬空一瞬,目光瞬间紧缩入针——
【慈父林跃烈士之墓】
——以他的名义立碑,烈士。
那石碑上仿佛被时间的雨水洗得斑驳褪色的照片,那上面的人影,目光清隽,幼小的孩童已然长大,身量拔高,背脊挺直犹如剑戟,时光的长河仿佛在这一刻溯回倒流,早已失去交集的两人终将相遇。
一切却早已物是人非。
林嗣远眉宇间不自觉弥漫上阴霾。
在无数个日日夜夜,他就是这么看着这个人,消失在那个暴雨滂沱的夜晚,从此再也没有回来。如果时间真的能够倒流,他一定会用尽全力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可是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称作奇迹的东西,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见自己站在原地,甚至一句声音也不能发出。
李毓深吸了一口气,站直,她目光柔和地看着墓碑上陈旧的黑白照片,“很抱歉,一直以来,没有带你过来。”
为什么?他在心里嘶吼。
“所以……”林嗣远偏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冷厉而嘶哑地开口,“为什么父亲的事不告诉我?”
李毓没有分给林嗣远一个眼神,平静地看着墓碑,说,“世面上流通一种精神毒品,没人知道它们来自什么地方,合成分子式如何,人们对它的了解止步于损害心智,残杀性命,好似和其他的毒品也没有什么分别。它为那些游走在阴沟暗渠里面的掮客、拆家、毒贩带来数不清的暴利。你的父亲,死在了追捕一批在津渡两省游走的毒贩手里。”
“当时负责调查事宜的,是渡洲省厅这边,我隶属聿都昭阳,不说跨辖区,且组织上有规避原则。”李毓终于看他,“也许还是有点难理解,但是我知道你是一个聪明孩子,其间的弯弯绕绕,大抵说起来就是,害怕相关人员带情绪。不过,这是对的,我能理解。因为如果我一开始就参与的话,被我逮到那个人,或者,那些人。他们等不到审判,会直接死在我的手上。”
林嗣远只觉得太阳穴不住地抽痛起来,他想说点什么,但是无从开口。
李毓垂了垂眼帘,神情阴沉,她第一次以真实的身份直面自己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流着她骨血的孩子,她毫无保留的流露出那些憎恶、仇视、血腥、残忍的心绪。林嗣远只觉得李毓突然变了,她好像提着刀剑,站在荒原,下一刻就能提刀冲入敌阵。
这是他的母亲。
是,他从来都不了解自己的母亲。
李毓抬手揉着自己的额头,“我没有选择将这些告诉你,一方面是希望你能就这样平淡的生活几年,另一方面,我没办法花太多的精力在培养你这件事情上。这一点,是我自私。我那时候,整天忙着在如何同有关机构交涉接洽,我不想让你也沉浸在这样的日子里。”
林嗣远眸光微动。
“怎么说呢,我们这一类人,天生心性凉薄,那些词汇,什么肝胆、正义、信念……听得多了,耳朵都要起茧子,我从来不会认为我走上这样的一条路,是为了这些东西。”李毓看着他,“如果你一开始就知道,你的前路只会是考公、成为一名像他那样的工作者……”
林嗣远低沉地开口,“那……你现在为什么要给我说?”
“因为你长大了。”
林嗣远猝然抬头。
“你可以为你自己的人生负责了,我希望你去走这样的一条路,我得给你一个前行的理由。”李毓看着他,沙哑道,“孩子,我必须告诉你的是,作为一个母亲,我本来不应该让你走上这样的一条路的,但是作为他的妻子,我又希望有一个人可以去做他想做的事。”
林嗣远嘴唇微微颤抖,他再次埋着自己的头。
“怎么说呢,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明白,失去的就失去了,我再怎么痛苦,也没有用,回不去了。如何走下去,才是我需要面临的最大的问题。你也是一样的,我希望你的未来不要被感情给羁绊住。对于我们而言,那些所谓的情愫,是很好的支柱,但大多时候,只会是软肋缠身。”
林嗣远不明白自己该说什么,甚至他辨别不出自己此刻有什么情绪。
“那……如果我不能理解呢?”林嗣远余光轻轻扫过那墓碑上的黑白照片,低下头,冷淡地说,“如果你今天告诉我的这一番话,我不能理解呢?我明白不了,他为什么会走,我也理解不了,你在做怎么样的一件事,或者是身处什么样的环境,我理解不了呢?”
李毓仿佛没有看到林嗣远眼中浓浓的抗拒以及埋怨的目光,只说,“虽然你选的是理科,但是经济基础和社会意识形态决定上层建筑这样的事情、道理,我相信你是明白的。你生长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中,你就能体会到什么样的生存构造。虽然你从来没有明确的认识、感受过这些事情,甚至于你的记忆中也从来没有出现过相关的讯息,但是你能明白。因为如果你不明白,我今天不会把你带到这里来,我只会让你安安心心地读书,考一个你想去读的学校。虽然你幼小,但你有能力和我辩驳,你完全不必依照我的想法走下去,从一开始,你决定听从我的吩咐的时候,你其实心里面就已经认定了,你该走怎么样的一条路了,所以你才会出现在这里。”
“所以,你没有意识到你这样是在逼着我走下去吗?”林嗣远终于忍无可忍,猛地抬头道。
出乎意料的,李毓很平静,“我逼你做的事情少了吗?”
林嗣远像是被人迎头痛击,几乎要站立不稳,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想要借此平息胸腔的起伏,但是于事无补,他如何也止不住,只觉得眼底酸涩一片。
“你心里面可以不待见你的继父,但是杨家可以带来的依仗不是我能给你的,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怎么做,你自己思量吧。你想好了就告诉我,我来接你。”李毓转身要走,“你自己待一会儿,我在外面等你,以后应该不常有时间过来了。”
林嗣远望着脚边的杂草,闭上了眼睛。
正如李毓所言,在他的人生中,那些藏在暗处的过往,确实应该早有端倪。
远方骤然风起,从林嗣远的身前拂过,像是一道河流被硬生生地切割开来,然后又在身后汇聚,盘旋冲上天际。
·
林嗣远同李毓回到家的时候,杨谌钊也在,看到他们母子俩,杨谌钊在厨房吧台探身说着,“看到冰箱有点菜,顺手给弄了,你们洗洗手吃饭吧。”
林嗣远一言不发,直接上楼了。
李毓走到厨房洗手坐下,杨谌钊给她添了一碗饭,问着,“给他说了?”
李毓点了个头。
杨谌钊看了看楼梯口,语气揶揄,“他还只是一个孩子。”
“孩子?”李毓似笑非笑,“我们都老了,以后的中流砥柱可都是他们这样的孩子了。”
杨谌钊笑而不语。
李毓端起碗,夹了点菜放进碗里,又说,“我态度是很强硬吗?”
杨谌钊思索了一下措辞,“如果我的母亲是你这个态度,那我和我母亲感情肯定不好。”
李毓,“……”
“不过,你知道的嘛。”杨谌钊笑了笑,“从我记事开始,就没有母亲了,所以不存在这个问题。”
李毓,“…………”
“而且说实话,这么些年,你其实应该多多少少给他透露一点的,这样猛一下,怕他有点承受不住哦。”
“那你是多余想,我自己的孩子,我还是了解的。如果我早一点就告诉他了,他自己会动脑筋去找的,到时候才是不好收场。”
杨谌钊轻轻用筷子点了点李毓的碗边,“说得像是他不是我孩子一样。”
李毓嘴角扯了一抹笑意,又很快淡下去,“所以我说,我们做这样的事情,在市局挂名,稍微出点差错,就是纪检会审,每次看到那些糟老头子车轱辘一样的话问来问去,我是真的很不耐烦!”
“别给老部知道,他不也是你口中的糟老头子。”杨谌钊揉了揉额头,“凡事都有规则,如果没有这些框架限制,恐怕早就一团糟了。”
“我知道。”李毓望向吧台虚晃着的视线终于落到杨谌钊的脸上,淡声,“所以我也一直安安心心地做着分内的事情,没有想着去找那些人。但是他不一样,他不用管这些,他能走得比我还要远。”
“你对他评价很高。”
“这是我对他的信心,毕竟他身上流着我的骨血。”李毓视线转向窗外,十多年前牙牙学语的小孩已经长大成人,行走在困苦阴暗岁月的前线工作者已然老去,这一切的一切,像是时光的轮/盘在眨眼间飞速转动,快得让人措不及防。
杨谌钊思索,“他以后工作你打算如何安排?”
“不是还早吗?”李毓收回自己的视线,“真到了那一步,我不会让他跟在我身边的,随便给他找个处塞进去,先历练历练吧。”
杨谌钊若有所思,“这样啊。”
“你别给你家那个小崽子打主意,送我儿子过去,可是会出人命的。”
杨谌钊一脸懵,“你说谁?”
“还能有谁,你们杨家现在谁最能耐啊?”
“……”
如果真的是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林嗣远必然会被认定为扶不起的阿斗,李毓也不想打击林嗣远,和杨谌钊那个侄子比起来,林嗣远真的不是差了一星半点儿。
这也是李毓一开始不想告诉林嗣远的原因,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接触到这些事,待在杨家,估计被打击的占比更大。起码现在,他不用时时刻刻都待在杨家,必要的时候回去露个脸就行了。
虽然在压力的作用下,本能潜质会成倍扩大,但如果巨力在无法承载的范围内,这股压力,只会让人颓丧萎靡。
说起杨谌钊的侄子,杨谌钊也是头疼得很,“那孩子太不听话了,家里面管不住。”
“他有本事不听话。”李毓呛声,“不是吗?”
杨谌钊都蒙了,“你站他还是站我啊?”
“我谁都不站,我就站我儿子!”
杨谌钊无奈摇头,给李毓夹了一筷子肉,“快吃饭吧,剩下的我去安排。”
“你别都吃光了,给他留一点,待会儿饿了他会自己下来吃的。今天我回来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在厨房鼓捣,兵兵乓乓的。”
“留得有的。”杨谌钊回想着,“怪不得说我那些牛肉,切得一块是一块的。”
李毓摇摇头,“厨艺不太行,没随我。”
“你的?也就能吃,毒不死人。”
李毓,“……”
林嗣远就站在楼梯口,默默想,怎么?你们是坦白了,所以就放飞自我了,也不演深情戏码,直接开始互怼模式了?
仔细想想,一直以来,他都是带着自己的固有神色去看待他们,并没有如何注重过他们之间的感情。比起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相敬如宾,这样的相处,倒是也更为真实。
他慢慢靠在墙壁上,望着脚下楼梯的地砖花纹,只听见李毓和杨谌钊的声音就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样,飘忽又捉摸不定。
林嗣远呼了一口气,又慢慢地退了回去。
窗外,繁华喧闹的昭阳夜都市的生活才刚刚开始,万家烟火静静匍匐在浩渺苍穹之下,夜空静谧悠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