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早在西周时期，周公旦著以《周礼》时，就有了中秋的萌芽，只是经历了春秋时期的礼乐崩坏，战国诸侯兼并中，秦国先期受到法家商鞅的影响，再加上时局变迁，战乱纷起，信奉推崇周礼，以仁爱治国的儒家并不受到广大欢迎，所以这中秋祭月，也只限于贵族上层之间的一点雅致。
因华阳夫人乃是出身楚国，王宫中便一直有每年中秋月宴的习惯，今年也是一样，她遍邀了那些跟随秦昭襄王的老臣，设宴奏乐，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唯一不同的就是，今年公宴上，多了一个格外引人注目的身影。
众臣们在寒暄饮酒的同时，总有目光止不住飘到那一抹倩影上，忍不住心里犯嘀咕，这王太后为何会出现在这中秋宴上。
她和华阳太后关系不好，这事不仅内宫人人皆知，就连他们这些在前朝的也有所耳闻，华阳太后办的宴席，竟愿意让她出现。
今儿个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蒙将军此次伐韩，连夺十三座城池，简直是振我秦国之风采呐！”
“是啊，听闻那韩军弃幡奔逃，犹如丧家之犬，真真是助我军士气大涨！”
这受众人追捧的中心，便是那赫赫有名的蒙骜，他已有古稀之年，银鬓白须，脸上沟壑纵横，但那挺拔的英姿，和傲然于众的神情，却丝毫看不出老将怠乏的样子来。
蒙骜微微一笑，“如今老了，不比当年，听闻廉颇老将军，为了得到重用，连吃斗米斤肉，却遭弃用轻视，我还能仰赖王的信任，是我的福分，倒是此次伐韩之战中，我儿蒙武助力颇多。”
他一生历经四朝，享尽威名，但也知道人有寿命天数，眼下他还能再战几年，可他不想像廉颇那样，临到老了如此凄楚，所以培养自己的儿子接班，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呼声又从蒙骜身上，转到了蒙武那里。
白珠往前瞟了一眼，记得曾有一句‘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典故便是出自了这里。
不过不论是蒙骜还是蒙武，对于赵姬的态度都是很冷清的，白珠有自知之明，知道这个时候要是巴巴凑上去，只会惹人厌恶，她将视线转到了末座一个年轻男子的身上。
这就是往后的秦国名将，蒙恬。
只是眼下他在其父和其祖父的光辉下，还显得稚嫩，对于满席的恭维声，也难免局促应付不过来，正当蒙恬同一位大臣对酒坐下时，感觉到了有目光凝聚在自己身上，他顺着那目光看过去，那张过分明艳的笑靥便撞进了他的眼帘。
到底是年轻哥们，饶是知道那是当朝的太后，王上的亲娘，但赵姬保养得宜，如出水芙蓉的样貌还是有一瞬间会蛊惑人心，蒙恬忙转过头，正襟危坐，不敢再随意探看。
就在这时，主座的华阳太后终于开口，“蒙大将军和蒙将军劳苦功高，为秦国扩展疆土，立下汗马功劳，很该要论功行赏，王太后，你说呢？”
话题成功引到了白珠这里，众人也终于有正大光明的理由去看向她，白珠施施然道：“夫人所言极是，妾也觉得要给蒙将军行赏，王想必亦是明白蒙将军的功劳，不会亏待的。”
华阳太后一哂，“王不会亏待，但他做得了主么，这大权始终都笼在吕相国手中，王太后也该好好劝诫，别总寒了老臣的心。”
自打上回华阳太后在昌平君那里听到了吕不韦对自己的咒骂怨怼，尤其是一句‘老妇愚妄，挟子可笑’，对吕不韦的本就看不上眼，一跃成为了眼中钉肉中钉，她和白珠之前达成的协议，也全不作数了，这回还愿意让白珠入宴，纯属就是为了羞辱她。
白珠对于华阳太后一副德行，早就心里有数，她不卑不亢道：“为相者，百官之长，统御诸事。这其中有多少看得见看不见的，哪里是妾一介妇人能够明白的，但妾以为，相国拢权，也是为了更好的治理秦国，待到王及弱冠亲政后，还是要将大好河山重新交予王手中的。”
华阳太后闻言一嗤，她就知道赵姬心里还是向着吕不韦的，先前说什么少王权臣，国不将国的话，全是假的。
到底是苟合多年的淫/妇奸臣，为人不齿。
果不其然，下座那些老臣听到白珠这样说，也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妇人之见’、‘不通利弊’、‘难成气候’等等字眼纷纷钻进白珠耳中。
蒙骜也是哼声道：“王太后未免也太抱侥幸了，吕不韦权倾朝野，我等老臣都被他死死压住，更妄论王尚且年幼，何以能承住他这样弄权奸诈之心？”
白珠面露惶然，“若真如此，那王该如何是好？”
蒙骜眯眼看她，心道终究还只是个久居深宫的妇人，见识短浅，先前竟如此轻信吕不韦。他施恩般道：“王太后若要想让王能真正不受钳制，必是要削权的。”
此举引来众人附和，“是啊，是啊，唯有削权，才能力保正统....”
华阳太后趁机道：“王太后同吕不韦相识多年，又私交甚密，想必手里有不少他的罪状吧，不如拿出来，以太后之名，写一封伐吕的罪词，公之于众，我们也好有理由，让他不得不削权退位。”
白珠暗道真是卑鄙阴险，若自己真写了这封罪词，那么不管结局如何，都等于和吕不韦站在了对立面，那就是个活靶子，吕不韦败了，她也要受华阳太后钳制，嬴政王位未必保得住，吕不韦赢了，那首当其冲要处置的，还是自己。
而华阳太后和这些老臣呢，坐收渔翁之利，有了她这个出头鸟，祸也惹不到自己身上来。
可惜她的算盘打得多精明，都已是无用，白珠悻然道：“夫人说笑了，妾哪儿有这么大的本事，若妾真有这样的能力，当年也不会和王一同被弃于赵国，九死一生了。”
赵姬和嬴政被弃赵国的事情，提一回就能让所有人闭嘴，毕竟按照情理来说，他们当时的确是被作为弃子的。
她一波卖惨，成功让众座寂然，大家也都知道，这样做确实是不太厚道，蒙武出来打着圆场，“这歌乐排的真不错啊。”
于是气氛重新又融洽起来，话题又引到了那些乐人身上。
待到上菜斟酒时，宫人们鱼贯而入，华阳太后正颦眉不展时，一个小宦人换酒不当心，将刚烫好的酒全洒在了她身上。
滚烫的酒液很快渗透衣裳，灼烈的刺痛，让华阳太后当众就惊叫起来。
那小宦人匍匐在地上，颤颤巍巍道：“夫人恕罪，夫人恕罪！是奴才不当心，奴才该死！”
华阳太后面沉如水，但再大的气性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发作，大腿根处被酒烫得阵阵发痛，随着她起身牵扯，衣料摩擦，更是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滚下去！”
小宦人还在不停地磕头，昌平君从席上出来，搀着人道：“姑母，您没事吧？”
华阳太后说没事，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宦人，一肚子的火气，沉声道：“还不快滚！丢人现眼的东西！”
那小宦人一直低着头，踉踉跄跄爬起来，袖中一抖，一只女子篦发的木梳就掉了出来。
白珠静静等，等这场好戏，终于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