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怎么连晚膳也不用了
“姑娘。”
春桃忙将晚膳交给旁边的宫女，上前一步扶住佳人。她有些站不稳，只是手指紧紧扣着门，指节泛出可怕的白色。
“母后，怎么连晚膳也不用了？”
昭儿虽称她做母后，可是声音温柔如丝，全然听不出半点对母亲的敬畏，反倒如同对待不太听话的女儿或者情人。
佳人只字未答，转身跌跌撞撞回到屋里。她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觉得北国得皇宫里会有他？为什么就是不能恨他，当初是他把她送进这里，是他负了她！
“春桃，你出去吧，本宫陪母后说说话。”
赫连昭叹息一声，将春桃支出去，陪着佳人坐在炕上。他坐的地方，正是昔日赫连睿坐得位置。佳人抬起眸子看了一眼，却并未说话。
“昭儿，有什么事就说吧。”
就算现在，她依旧清醒得明白自己还是这一国的皇后，还是要扶持着这个太子登基上位，直到他成为合格的皇帝。
赫连昭却并未答话，只是倒了一杯参茶，递到佳人面前。一切动作，一如他父皇赫连睿，竟又让佳人在那瞬间有些错觉。
“母后，母妃曾说，很想亲自谢谢你，可是她不能，因为，父皇不会允许。”
他低着头，似是在玩弄眼前的杯子。那是一套新的茶具，佳人已经令春桃把赫连睿用的那套收起，等着他归来后再用。
佳人挑起眼眸，看了看那张与赫连睿相似的容颜，那容颜上同样狭长的眼眸。她记忆之中，墨台康的眼睛要大一些，是桃花眼，时刻都噙着深深的温柔笑意。不似这一对父子，总是令人觉得阴冷。
“父皇很护着母后，就像母妃一直护着父皇。可是，也许上天的意思吧，母妃爱着父皇，而父皇却爱着母后，母后呢，母后，你爱着别人吧？”
赫连昭抬起眼，苦涩得笑着看着佳人。佳人挑起眉毛微微一笑，接着却毫不迟疑得点了点头。她如今知道，她爱着的是墨台康，从来都没有变过。可是，她甚至搞不懂，自己为什么偏偏要爱着那个人。
“父皇，是个很霸道得人，母妃很喜欢他这样，但是我常常想，如果爱一个人，该是细雨如丝，去温暖她，呵护她。如果可以，就像我们北国的普通男人一样，在草原上唱歌，娶个心爱的女子，就这么一生一世一双人。母后也许不知道，北国的女人是很高贵的，男人若想娶她们，一定要为她们唱三天三夜的歌才行。”
说着赫连昭笑起来，在那声音中，佳人才听出一些天真，和属于少年的英气。
“不过，父皇毕竟是一国之君，他不可能为爱的女子唱三天三夜的歌，从前，母妃总是这样解释的。可是，父皇会做别的事情，他会努力得把心爱的女子扶上他能给她的最高位置，他会给这个女子最大的自由，他会为了保护她的安全和后半生，而让她来决定辛苦打下江山的继承人。”
佳人没有回应。她知道，赫连睿为她作了许多，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普通女子，到今日的一国之后，若没有他时时刻刻的宠溺和解围，她早已不知死了多少次。
“母后，这比唱三天三夜的歌，还要难很多。父皇是用性命来夺下这片江山的，他不会随随便便给一个人，他一定是爱这个女子至深了，才会选择这样。有时候，他要做的许多事情，并非他可以左右。”
其实，从一开始，赫连昭就查过，佳人曾经名动京师，一朝嫁入赫连王府后逃跑却再无踪影。后来徐继洲府上却莫名多出个女儿，徐继洲是三孤之首，再加上射了父皇那一箭的女子，他已经想到该是佳人了。
佳人入宫之后，纷争不断，从长孙婕妤的描述中他可得一二。倾国倾城，乃至于妲己赵飞燕等皆不能比，便是宠极一时的悯儿，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然而扶摇直上之后，她却把机会给了他。
赫连昭，将此恩铭记于心，一如长孙婕妤。
“可他，可以不杀他。他杀了他，便是要杀了我的心。昭儿，一个人心死了，人活着也没有用。”
佳人摇了摇头，想要露出个笑容，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哀莫大于心死，她的心，从前就留在他身上了。
“母后，这就是父皇，无论你爱不爱他，他都不会放你离开，何必如此为难自己，其实爱上他，并不那么难。”
自始至终赫连昭要说的仅仅就是这句话，长孙婕妤爱了赫连睿半生，赫连睿却将心给了这个女子。他该恨得，可是恨不起来。
佳人站起来，盯着赫连昭，忽然仰天发出一声尖锐的笑。无论爱与不爱，他都不会放她离开，不会放过她！
因为她爱着别人，所以他要杀了她爱的人，宁肯要一个心死了的行尸走肉，也不肯给她自由，这是爱吗！
就是因为别人爱而得不到，所以她要忍受，要觉得幸福，要在爱人的尸体上踏着与他缠绵与他相好？她做不到，她就算再冷，也做不到！
“母后，你不要忘记，当初是谁背信弃义抛弃你，又是谁一力保护你，如若没有父皇，你莫说今日，来北国的第一天，就已经死了！”
赫连昭双手颤抖。她是否知道，她来北国的第一天，因为激怒了皇后而被阴谋算计，当天夜里便有人欲潜入合欢殿暗杀于她，幸好赫连睿在合欢殿外派了高手护卫，否则她根本连斗都没来得及，已经是一具死尸，更不必提今日的荣耀。
“昭儿，你是在替你父皇说话吗？”
她歪着头，觉得十分可笑。可是她满脸的苦涩，又那般令人心疼，苍白的小脸儿，又那样令人心神不宁。赫连昭慌忙避过，女子太美，总是这样令人猝不及防。
“儿臣希望母后，不要辜负父皇的重托，更不要糟蹋父皇辛辛苦苦为你保下的性命！”
衣摆一甩，赫连昭立时离开了宣政殿，只留下佳人呆呆得立着。
夜，笼罩了虎口关，风沙做，云舒卷，广袤的平原，宁静得如同无人。
他静静立在那草甸子里，草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只透出隐隐约约一袭蟒衣的衣摆和腰间的黑色流金蟒带，昭示着身份。
两年前，他就是在这里找到她的，那时她女扮男装，那时她故意摸黑了脸不愿意见他，那时她在马背上呼唤他的名字，那时她一袭白衣，惹得战场上多少人惊为天神。他多希望如今，她依旧站在他身边。
“殿下。”
童勋手紧紧扣在佩剑上，时刻关注着周围的状况。春儿更是紧张，双手只紧紧握住衣带，一动不动的立着。
“回去吧，此地不宜久留。”
他实在难以想象，他竟然是为了佳人而答应与西凉王结盟。那个人阴险狡诈，本就不可信，而他却居然亲自出征，要从赫连睿手上夺回自己的女人。
“童勋，依佳人的性格，会原谅本宫吗？”
墨台康却转身，唇角那丝温柔的笑容还没褪去，只是目光暗淡，唯独在提到那两个字的时候，闪现出一点光亮。
“佳人不会轻易放弃一个人，纵然殿下曾经放弃了她，她却从不曾放弃殿下。”
童勋还记得在北国的国门前，他隐藏于人群，听到她唱“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那时，她也许不知道，许多人都落了泪，因为她终于还是告诉他，莫要为了她，做傻事，莫要为了她，放弃太子之位。
那时，他们都为她痛，以为他们已经不可能。孰料却到如今才发觉，一切不过是个骗局，正如今日墨台康的太子之位，亦是个骗局。
“本宫知道。”
墨台康点了点头，他常常梦到她，站在桃花树下，就能看到她笑盈盈的走过来，听到她高声呼唤着他的名字，璟澜，璟澜，可是每一次，他伸出手，却握不住她的手。佳人，这一次，璟澜不会再负你！
“殿下，回吧。”
天色已经又暗下去几分，春儿忍不住再次劝道，把手更紧得放在腰带间。
墨台康终于点了点头，翻身上马，离开了那里。曾经，她们一起在那里练剑，曾经她笑嘻嘻得说，璟澜，我要保护你。佳人，你做到了，只是璟澜失信，不知这一次，你是否愿意再原谅我。
直到她离开很久，他冲动得冲进她屋里，才发觉他送给她所有的东西，她都不曾打开，才发觉他曾经送她的东西里，居然混杂着所谓三从四德的书，他知道她最恨那些，最恨有人拿她的身份说话。
难怪她会生气，难怪她病的那样重，却那样的绝情。她爱着他，他的母后却用这样的方式伤了她。后来，他想方设法得写了许多信给她，再每一本书里都用藏头诗倾诉过自己的思念，只是她绝望了，再也没有看过。
“殿下，明日便是决战之日，微臣想，赫连睿也不会轻易放手。”
两军对峙多日，都已经精疲力尽，北凉王大军已经被打的所剩无几，而东辽竟失信未来援助，明日一仗，便只有南朝十万大军对北朝十五万大军，唯独的优势，就只剩下南朝粮草充足，而北朝，粮草已经不足以供应。
赫连睿出征已有半月有余，不断有捷报传入北国，军民振奋。唯独宣政殿里，佳人度日如年，每一日醒来，最怕听到的便是捷报。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求见。”
被赫连昭训斥过一顿之后，春桃再不敢叫佳人姑娘，口口称呼得都是皇后娘娘。她也意识到，正是这个称呼，让她难以从过去抽身。
“宣。”
佳人支着身子坐起来，几日来不思饮食，昭儿对外都说是她担心父皇安慰。长孙婕妤曾经来劝过一回，可是毫无作用，只得离开。佳人并没有问起她对赫连睿究竟是怎样的感情，长孙婕妤是个尊崇礼教的女人，她也许根本分不清爱和三从四德的区别。
赫连昭大步进来，脸上隐隐有些担忧。在佳人下首行了跪礼起来，依旧规规矩矩站在一边，对春桃使了个眼色。春桃领悟，带着一干宫女下去。赫连昭侧身坐在炕上她的身边，依旧如同他父皇一般喜欢玩儿棋子。
“你父皇喜欢的是黑色。”
佳人睨到他选了白色的棋子在手中把玩，淡淡扯出一抹笑容。
“儿臣喜欢白色。”
赫连昭抬起头也对着佳人笑，她这才发觉他眉间似乎隐着一团忧虑，心下不禁一惊，只是没有表现出来，将脸儿别过去了。
自从上一次之后，昭儿依旧每日来请安，他们说的话并不多，除非朝堂上有事，他才会偶尔问起，佳人一一答过，从未避讳过，之后昭儿便会离开，一切决策不再告诉佳人。或者正是因为如此，长孙大人倒放了心，并未追究佳人牝鸡司晨的罪过。
其实佳人也懒于理会，单单战事已经够她操心，要抉择两个男人更是让她左右为难，再有朝堂上的事情，真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