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爬行（9）
收回腿原处落地，她无所谓的摆摆手。“不用客气。哦对了…我的火，只会点燃我允许点燃的东西，别担心。”她没有笑，语气有着笃定和自信混合的强大气场。“我观察了一下，直接拉你出来不现实，你是这里的员工，你知道怎么让这些机械反向转动吗？让上行运转变成下行运转，这样就可以松开你的腿了。”
孙嘉遇摇了摇头，他只是地铁铁轨维护员，这座地铁站建在市中心的枢纽处，大到车次安排车辆检修，小到闸口安检，每一部分都有专门的人负责日常的维护保养。“我不清楚，我的手机里面，周滨，打他电话，他知道。”
为了防止自己的脚步使下行扶梯震颤，让隔壁已经损坏失控的上行扶梯受到影响。维尔娜轻飘飘的踩着扶手几个起落回到上行扶梯出口处，蹲下来捡起手机，就着这姿势屈腿坐在金属地面上拨通了电话。虽然并未奔波太久，但她始终都没有停下有过一刻钟休息，且接连不断的体力劳动和紧张的救援任务也使人身心俱疲。即使只是一块无数人踩踏过的简陋金属“坐席”，这么一坐下，她便立刻感受到了久违的舒适。
电话无人接听，无论拨打几遍都只有电子提示音接着转入语音信箱，这无论是对于命悬一线的孙嘉遇还是周滨，都是不妙的预兆。
第四个电话拨出，维尔娜听到了咯吱咯吱的声音，执行官通常听力敏锐，于是孙嘉遇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见女孩一跃而起双腿分立警觉的四下打量，在原地做备战姿态。
“怎么…怎么了？”
她没说话，更大的噪声响起来，这次连这个普通人类也听到了，似乎是什么坚硬而质地酥脆的东西正在开裂。维尔娜则已经找到了声音的来源，他们头顶，这座玻璃屋顶的出站口，在倒塌电塔与折断的粗壮树枝的双重压力下，正在缓慢开裂。原本拉扯着电塔的数十根电线基本全部崩断，用不了多久，这里连带他们两人都会被破碎的玻璃切成碎片，再被碾成肉泥。
“原来不是堕妖，那就好。”维尔娜放松下来，现在必须做出决断了，要么强行逆转扶梯运行，要么截掉男人的右腿，她选择双管齐下。“Lilith，谁在我附近，我需要操纵电的杰森或者林妙妙。医疗队，能看到我的位置吗，这里有伤员需要截肢。”
“我看到了，我过不去，我们隔了20公里。”林妙妙迅速应答。
“我不行……在忙…顶起来了！把手给我！”杰森难以脱身。
“医疗队，在线吗？我是执行官维尔娜，市中心地铁电塔站，有伤员需要截肢，情况紧急，请立刻回复。”
“医疗队收到，市中心路面毁坏严重，医疗车过不去，我们医疗队人员徒步过去，要绕行……”
“需要多久？”维尔娜感觉到有玻璃碎屑落在自己的肩膀上，脚下传来震动。在这关键时刻，上行扶梯却开始运转。“这怎么回事！”
“你…站的…位置！”
她迅速跃起，落在孙嘉遇对面抓住他的手。这才见到吞吞吐吐的男人已经痛的满头大汗，为了不影响自己的求援，还硬撑着没有痛呼。地铁与云轨的扶梯出入口的地面都设有重力感应控制，检测到有行人经过便会对应调整扶梯运行速度，而扶梯损坏导致的电路故障，使得在出入口逗留许久的维尔娜的重量信号传输延迟，到现在才触发。下行扶梯也开始缓缓移动，女孩踩在扶梯毛刷的金属边框上，拉住男人的手臂。
“坚持住，医疗队很快就到了。”
“我们大约10分钟就到，已经看到倒塌的电塔了！”
“听到了吗，孙嘉遇！再坚持一下！Please！Holdon！”
“好…啊！”剧痛之下，左腿已经使不上力，身下钢铁巨兽的拉力令他无法反抗，全凭女孩的手臂和电磁操控下的机械性能对抗。自己的腿就是唯一的支点，正被吞噬的支点。肌肉撕裂破碎，他的腰部以下既是剧痛，又像是没有知觉，值得吗，就算被这样救出去，他已经没有了完整的身体和生命。仰头看着女孩那张精致的面孔，正因用力过度而扭曲，他却觉得，这是自己见到的最好看的人。
“维尔娜，准备你自己的麻醉针，卡特琳娜还有一分钟到电塔站上空。”微型装置中忽然传来了李渺颜的声音，她浑身的力气都使了出来，无暇开口，不过另一个声音很快接过少年的话。
“你现在就给他麻醉，抓好他，我用月光来做截肢。麻醉针半分钟就会起效，我已经在下降了。”
没错，维尔娜扯出笑容，费力的摸索腿环上的注射器。他们执行官避免被堕妖啃噬痛苦的药剂，药力之强劲，麻倒一个成年人绰绰有余，唯一的问题就是孙嘉遇将完全失去肢体控制力，全靠自己来固定他的位置。“听到了吗，他们来救我们了，我…现在要给你麻醉，相信我，我会救你的！”
“好，我…我相信…！”针头扎进身体，孙嘉遇几乎觉得根本不需要麻醉，无非是用截断痛代替绞碎痛，再多也没什么区别。“维，维尔娜小姐，我，我能和你，去喝一…我能和你去约会吗！”高压针头推入药剂，普通人的耐药性更低，他大睁着眼睛，口唇都发麻，就这么刹住了话题。
“什么！”正用全身的力气对抗愈发加剧的金属巨力，维尔娜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听到了这样的告白。
“维尔娜！注意你的头顶！”卡特琳娜高声喊着，手中放射出白色光芒，包裹住那一片狼藉中正陷落的危楼，但倒塌的电塔，根本不是她一人之力能够撑起。
天塌地陷，不堪重负的玻璃房顶终于彻底崩碎，大块零散的玻璃倾泻而下，闪烁的地铁站名时间灯牌砸下来，玻璃的巨响和树木枝叉的断裂声混杂在一起，电塔倾倒，最终压碎了苦苦支撑许久的地铁站，重重的拍在大理石路面上，溅起及踝的水花，震动了整个电塔广场。
一路奔袭的卡特琳娜喘着粗气，光芒消散，转头看向呆坐在身边的维尔娜，以及，她紧握的那只仍在滴血的手臂。
情况实在危急，她已经迫不得已使用了轻易不愿意动用的引力才能将维尔娜吸出来，要去检查那个需要截肢的伤员，给他在合理位置下刀再运送出危险区域，根本来不及。下坠的玻璃锋利无比，即使有她的托举，也还是有漏网之鱼切断了男人的手臂，于是，成为他唯一存在过的证明。塌陷时的巨大噪音，也完全淹没了任何人声，无论那是痛苦的嘶吼，是感谢，是埋怨，还是，只是道别。
“我知道你尽力了。”她把手搭在女孩的肩膀上，她们有许多的矛盾对立点，但至少现在，两人是能够彼此理解的。“医疗队，不用过来了，继续搜查其他的地方吧。”
“……明白。”
通话频道里的每个人都从这句话中捕捉到了女孩的言下之意，他们或多或少都已经遭遇过这样的情况，卡特琳娜也早在几小时之前亲眼看到上千人的丧生。但是，抓住那只手的人，接受告白的人，只是维尔娜一人而已。
“我先走了，维尔娜…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在这种情况下，陪伴在她身边显然是上上策，但卡特琳娜也有自己的阵地要坚守，留在这里就等一放弃更多需要她搭救的人，阿大已经犯下错误，她必须亲自去弥补。
而直到卡特琳娜迎风的背影消失在云层中，维尔娜都没有再开口说话，抚摸那只已经冷却的断臂，那紧握时的触觉，筋脉用力抓住他生命的最后一根稻草时的力量，还依稀停留在颤抖的手指间。什么啊，自说自话的男人，如果在街上相遇，她应该是看都不会看一眼这样的人吧，汗湿的头发和疲倦的眼睛，想去喝一杯，想去约会，太可笑了，太可笑了！连生命都可以为别人舍弃的男人，还有什么资格来追求她，有什么资格，说出那句话！
一个自以为是的普通人，肖想这样天大的好事，于是遭到了粉身碎骨的惩罚。这大概就是他生命最后的意义，只是没有机会听到已经诞生了些许情愫的女孩亲口拒绝，也算是残余的温柔了。
维尔娜慢慢的把断臂埋进树根下新翻的泥土中，覆盖上柳枝，捂住了自己血污的脸。
“约什么会，你连站都站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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