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六百六十六章 宗师水平

第2669章宗师水平

「对。」四表舅看着肘子从车上取下来的充氧塑料袋，里边还游着两条清波：「正好，我也很久没有做料理，今天我们俩换手，你干我的活，我干你的活。」

等到进入到大书房，四舅妈坐在轮椅上，大几案上摆着一幅已经完成揭裱的字画：「肘子来了？小苗来了？」

「舅妈好。」周至带着麦小苗和她打招呼：「一大早就忙开了？」

「蛮州文化馆的库存。」四舅妈笑道：「你干爹安排的活。我就看他那博物馆到底能不能成。」

从文化馆到博物馆的升级，是蛮州市文化圈的大事，各路高人都是出钱出力，到了四表舅和四舅妈这里，馆藏中那些亟待修复的藏品，当然就是二老的任务了。

「什么画还需要你们出手？」周至从四表舅手里接过蘸着薄浆糊的毛笔，心里充满兴奋和好奇：「我可是有时候没有练手了。」

「你自己看看呗。」四舅妈笑道。

大条案上的画已经被处理成了只剩下画心，反贴在底下的托纸之上，背后的原裱基本都已被清理干净，现在正处于补全的环节。

补全的手法有很多，目的就是将画芯原有的破损之处补齐，比如周至传给朗日卓玛的「磨浆滴洞法」，就是补全手法当中的最高成就，补好的画芯，新旧一体，几乎看不出来差别，堪称绝技。

虽然画卷中部的题字现在是背朝众人，字迹是反的，还是难不住周至这种看习惯了反字的修裱匠，然后就把周至吓了一跳：「倪瓒？不要吓我哟！」

再一转念：「嗨！仿品！」

等仔细看了一轮：「清代的仿品，吓唬人呢。我就说宋人也不会这样题字。」

画卷是一幅枯木山水图，中部题字分作两行，第一行为「至正甲辰中秋」，第二行为「延陵倪瓒」。

这种题字的方式就不符合宋画的题写，但是也不能根据这个就说画作是假的，因为有不少宋代的画作虽然是真品，但是因为那个时候画家不怎么留名，导致后人为了抬高其身价，假造签名，在古画界也属于普遍现象。

这就导致不少名画本身是真的，签名题记是伪造的，恰恰又因为题记系伪造的，导致更后来的人在鉴定的时候认为真画是假的，当做赝品伪作处理，再后来又被眼力更高的高手捡漏。

周至比大多数鉴定者眼光更加独到，原因不仅仅在于他已经从王老启老那里系统学习了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知识，同时还从四表舅这里学习到了根据纸张，绢帛，彩墨等书画材料的角度鉴定年代真伪的本事儿，相当于比普通鉴定家还多挂了一重保险。

「这幅《枯木山水图》画芯一看就是清代仿金粟山纸的特点，为了增加韧性多放了半成的棉纤维。」周至摇头笑道：「这是清代仿宋纸的通病，滥用棉花。」

「这半成的棉花你也分辨得出来？」四表舅饶有兴趣：「你们的仿古纸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除了棉花的用量，纤维的粗细长度也是鉴别特征之一。」周至解释道：「这些画纸都经过做旧陈化的工序，以期更加接近古纸的状态，古时候这道工序的主要手段就是染色，这样就会让棉纤维被染色，成为容易识别和鉴定的特征。」

「就像仿古绢帛的蚕丝一样，清代仿古纸用的棉花，其纤维的长度和粗细已经经过古人千年的严选，变得更长更粗，很容易识别出来。」说起这个周至不免得意：「现代有了显微技术和化学生物分析诸多手段，我们的仿宋纸，除了棉花含量与宋纸别无二致以外，还选用了野棉花和现代家棉杂交，使其性状变得返古」，粗细和长短都更加接近宋代棉花。」

「那造假怎么控制？」

「造宋画的假难度就太高了。」周至笑道：「尤其在有了诸多现代检测手段以后。另外我们的仿古纸只重视视觉效果，主要用途是用于修复，因此在做陈化处理时特意采用了现代化学的手段，很容易检测出来的。

「那就好。」四表舅将眼镜戴上，开始观摩周至处理画作。

补画就是对画芯缺失的部分进行修补，最简单粗暴的补法就是在其后面贴一层背纸，在清末到建国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这种简单粗暴的补法在大多数地方还挺盛行。

这样的补法问题很大，最简单的就是画面凹凸不平，被补的地方低于画芯，还因为背纸增加了大面积收缩性，导致修补后的画作，更容易从原伤口部位受损。

而更加细致的方法，其实是先一步在画芯上将缺失部分填上，就像周至现在做的这样，先裁出一小片补纸，材料要和画芯尽量一致，将其浸润透以后，铺到湿透清洁完成的画芯背面，再用小刀刮去多余的部分，使补纸的大小刚好与被修补的空白契合一致，相当于利用补纸完整地填补上缺失的部分，修补材质的高度，厚度，密度，都与画芯完美契合，在修补重要作品时，多采用这样的办法。

对于一些虫蛀的小孔洞，细微的缝隙，在技术不允许的情况下，更多的修复师采用的是「宁缺毋滥」的策略，保留瑕疵，只在之后加装的背纸上做补色。

而像周至这样的高手，则会采用「磨浆滴纸」之类的绝活，将这些细微的瑕疵也予以补全，补色之后则会天衣无缝，画芯上完全看不出曾经损伤过的痕迹，这样才算是绝顶工艺。

当然现在这幅画还用不上顶级工艺，周至手很快，刀子毛笔轮着上，不少地方还用手搓的技艺将边缘推掉一部分，使其与原画芯契合得更完美。

人手是最敏感的器官，肉眼无法识别的极薄差异都可以通过触觉感知出来，这也是高手水平的体现。

四舅妈和四表舅都对周至现在的技术感到十分满意，四舅妈说道：「肘子，你现在已经是宗师水平了，要考虑考虑接收弟子，把这么手艺传下去哟。」

周至笑道：「倒是有一个，是个藏族女孩，叫索朗卓玛，学绘画出身的，后来又从事过唐卡，古画的临摹和修复工作，还修复过不少典籍，算是个苗子。」

「不过我现在的确有点太忙了。要不你们帮我带带？」周至笑道：「她的心思手法相当细腻，悟性也高，磨浆滴纸的手法教了一遍就基本掌握，你们见到一定会喜欢的。

「除了速度上不来，别的真没啥好挑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