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1991
十四天
“并不是你?”哈利呆愣愣地重复了一句,“什么叫不是你?”
西弗勒斯看起来有点烦躁:“我刚刚不是解释过了?有无数个平行宇宙同时存在——”
他蓦地停了下来,有些狐疑地抬眼看向哈利:“你知道平行宇宙是什么吧?”
哈利茫然摇了摇头,他只是个十一岁的普通小巫师,或者说,进入霍格沃茨之前只是个普通小男孩,也会点算数什么的,而除此之外连看电视都要偷偷的,唯恐德思礼们发现,更别提看电影,他的世界只有那么一丁点大,把德思礼家、学校、霍格沃茨刨掉就是荒芜一片了。
“好吧,你这个不爱读书的小捣蛋鬼。”西弗勒斯咕哝一句,从草地上坐起来揉了揉脑袋,哈利也同样坐直身子,伸手把西弗勒斯头顶的草屑拿掉了。
西弗勒斯挑起眼睑看了看他,哈利无辜地望回去,西弗勒斯没什么别的反应,只是扁了扁嘴,而后垂首认真扒了扒地上的草皮,他从里面揪出一根刚出芽的幼嫩小草放在手心里,抬起眼睛对哈利说:“现在,我要把这棵草种起来,我能种在哪里?”
“嗯……随便哪里?”哈利艰难回答。
“随便哪里。”西弗勒斯重复,他看了哈利一眼,捏起那根小草埋在手边的泥土里,“现在,我把它种在这儿。”
西弗勒斯的手指离开了它,被□□又种回去的幼芽看起来有些蔫了,耷拉着翠绿的叶子。
“好了,现在它要在这儿继续长大了。”西弗勒斯说。
“——我不明白。”哈利老实地说。
“如果我不把那棵草种在这儿呢。”西弗勒斯轻飘飘地说,“我把它种在树下,河边,或者,干脆不再种下去了。”
“也许某种程度上来说,同一时间有无数个‘我’正在做这件事,而‘我’的做法并不一样,对于这棵小草来说,就有无数种不同的未来,事情发生的不同可能性构成了平行宇宙。”
西弗勒斯说完了,四周再一次安静下来,他好像打定主意要让哈利发表什么意见,因此现在紧紧闭着嘴巴,用那双黑亮的眼睛望向哈利。
哈利咽了咽口水,微微张口磕磕巴巴地说:“我、我好像懂了。”
西弗勒斯挑起一边的眉毛(哈利发现西弗勒斯做这个动作,与霍格沃茨的那个斯内普做起来简直如出一辙),重复哈利的话:“你好像懂了?”
“你是说,平行宇宙里有无数个我,也许每一个都在做不同的事。”哈利说。
西弗勒斯皱了皱眉:“Well,勉强可以这么说。”
“那么是不是——”哈利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衬衫衣角,把他们拧得皱皱巴巴的,“也许有一些‘我’,我是说也许,他是拥有父母的。”
西弗勒斯的眉毛皱得更紧了。
哈利抬起眼睛偷偷瞄了面前的男孩一眼,西弗勒斯默不作声,目光茫然盯着前方的草皮,似乎在想些什么。
“他可真幸运啊……”哈利小声说。
西弗勒斯终于看向了他,板着脸,撇撇嘴什么都没说。
“我也很幸运——”哈利连忙说,“不不、我是非常幸运,特别幸运。”
他冲西弗勒斯眨眨眼睛,那双大大的温驯的绿色眼睛,接着用一种夸张的咏叹调大声叙述:“有什么能比得上我在时间的河水岔流中遇见的你呢,亲爱的西弗勒斯。”
他刚说完,就自顾自地咯咯咯笑了起来,祖母绿的眼睛弯弯的,像一把碎翡翠洒进窄窄的月牙里:“说真的,西弗,你的名字念起来就就像是在唱歌剧。”
西弗勒斯看起来有些不自在:“你在乱说些什么,与其说这些废话,不如好好想想我们——”
“我不要想了。”哈利打断他,“我们从来没想明白过,不是吗?不论是今年还是去年,不论我们有没有上霍格沃茨。我们做过实验,好多次,也没发现什么特殊的,我不想再顾虑那么多了——我们每天只有两个小时能见面,我不想用其中的一小时来讨论我们为什么能见面,我不在乎那些,我只想和你多聊一会儿。”
西弗勒斯仿佛被哈利的一段长篇大论说愣了,他瞪着哈利看了一会儿,张了张口,没说出什么,又张了张:“你想聊什么。”
哈利舒了口气,他们都坐在草地上,他挺直的背脊稍稍放松了一些,把手肘搭在膝盖上嘟囔:“什么都可以,关于你的,比如——霍格沃茨的二年级生活怎么样?好像一直以来都是我在说。”
西弗勒斯转头看向他,慢悠悠地说了起来。
于是哈利又想起那个远在二十年后的斯内普,想起他那把低柔的好嗓子,哈利喜欢他的声音,像是适合讲睡前故事,又适合念诗。
如果那个斯内普也能像西弗勒斯一样给他讲故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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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又出了什么问题,当哈利第三天在树洞底抱着膝盖从午后等到太阳下山,而西弗勒斯没有出现时,他终于意识到这点。
哈利以为时间又在飞快转变了,1972年已经离他远去。可他和西弗勒斯在这个假期仅仅见了一次面,他们还没有聊几句。
哈利觉得无措极了,他觉得这也许是树洞给他的惩罚,因为他前几天说“不在乎那些”,树洞就真把他们见面的机会收回了。
接着,又过了几天,当哈利正趴在洞底那根从泥土里露出的树根上给西弗勒斯写信的时候,树洞口突然吹进来一股燥人的暖风,哈利抬起头,看见外面明媚的阳光像一匹橙色的轻纱,与热风一起探了进来。
一个人影逆着光站在那。
“西弗?”哈利放下纸笔,站起来仰头向洞口望去。
1972年的夏天,午后阳光热烈刺眼,让哈利几乎看不清洞口那人的脸。
哈利甩下厚外套扒着树根向上爬去:“西弗,是你吗?”
依旧没有人答话。
突然,就在哈利才爬了一半的时候,那股暑气消失了,树洞里再次变得冷飕飕的,哈利又叫了一声,从树洞口探出头,外面一片白雪皑皑,冷风呼啸,1991年的树洞边上没有一个人。
哈利又退了回去,退回洞底,抱着膝盖继续等。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了快两周,直到距离霍格沃茨特快开车还有四五天的时候,哈利终于在树洞里等到了西弗勒斯。
男孩的脸色很苍白,虽然他一直都很白,甚至能看见脸颊边青色的血管,可今天犹其病态,他的脸像是那种最廉价最薄的白色塑料包装纸,稍稍一碰就会碎开,露出里面同样苍白的肉,和枯枝一样纤细的血管。
西弗勒斯的嘴唇紧紧抿着,那双黑眼睛终于像是那个斯内普一样,开始变得幽深空洞起来。
“西弗?”哈利局促不安地站在西弗勒斯面前,甚至不太敢开口问这是怎么了。
西弗勒斯轻轻嗯了一声。
哈利碰了碰西弗勒斯的手指,它们在盛夏的温度里凉得像冰,哈利将西弗勒斯的手指包进掌心:“你还好吗?”
“我——”西弗勒斯猛然抬起头,黑色的眼睛像鹰隼一样盯着他,“我好极了——我当然好——从生下来起就没有这样好过——”
西弗勒斯薄薄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这令他校服衬衫的领子像一只扑闪翅膀的白色蝴蝶,他在颤抖,眼圈也是红的,哈利甚至分不清他的表情到底是极度兴奋还是痛苦——亦或是——皆而有之。
西弗勒斯猛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即将爆发却拼命自抑的气音说:“托比亚死了。”
他的声音又细又轻,就像是堵满水的大坝破开一个小拇指大小的洞,从里面喷出细细弱弱的水。
“……托比亚?”哈利皱了皱眉头,他好像在哪里听过,却想不起这是谁。
“托比亚斯内普。”西弗勒斯的眼睫毛抖动了一下说。
水坝从破口处裂开蜘蛛网一样的裂纹。
哈利想了起来,托比亚斯内普,这是西弗勒斯曾经提到过的,他酗酒又家暴的父亲。
“我很抱歉。”哈利说。
“噗”地一声,大坝终于决堤了。
“不,这很好。”西弗勒斯颤抖着,冷静而又疯狂地把能想到的肮脏句子都“嘶嘶”地吐了出来,“这个男人终于死了,像垃圾堆里的老鼠、蟑螂,瘫在一大堆劣质啤酒的空瓶子上,他就应该死在那儿,这很适合他——脏水沟里的一只臭虫。托比亚就该把自己的呕吐物当毯子,蒙着他的头捂住他的鼻子,他——”
有什么东西装进西弗勒斯的怀里,把他冲得一个踉跄,哈利的双手环在他的腰上,乱蓬蓬的脑袋毛搔着他的下颚,西弗勒斯说不出话了。
“没事,西弗,没事,我是说——”哈利把脸埋进西弗勒斯的衬衫里,“没关系的,如果你不想,可以不用告诉我。”
没有人答话。
“我有点冷,西弗。”哈利在西弗勒斯的怀里拱了拱,轻轻地说,“树洞里好像突然变冷了,你能不能抱着我,就像那天在——”
西弗勒斯的手臂猛地环上哈利的背,他弯下脖颈,把脸压进哈利蓬松的头发里,他闻到一股劣质洗发水的呛人香气,直扑进未来魔药大师金贵的鼻子里,顺着鼻腔钻进泪腺,西弗勒斯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眼眶里滑出来,落进哈利的头发里。
他想张嘴讽刺一句什么,却最终不发一言,只是把怀里这个干瘦的小男孩抱得更紧,真奇怪,难道二十年后霍格沃茨的食物供应不足了吗,为什么这小子还像个包了皮的柴禾棍似的。
西弗勒斯混乱地想着,太阳穴在疯狂地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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