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 同胞
从诺布山顶级富人区下来,江老板没有着急回酒店休息,而是喊上司机乔治,逛一逛老城区。
人行道旁常青棕榈在风中震颤,路面积水湿滑,没一会,江老板光洁如镜的鞋面已经污渍斑斑。
不过Don'tcare,反正已经见过重要的人了。
距离上次来阿美莉卡,已经是上次了。
开个玩笑~
不过旧金山,他的确是第一次来。
阿美莉卡每座城市各有特色,繁华程度、街区风貌互不相同,却有着唯一的共同点——富人与穷人的生活区,界限清晰,泾渭分明。
“放轻松,不用这么紧张,现在是白天。”
江老板调侃,不过也是事实,要是晚上,他肯定不会来鱼龙混杂的老旧街区闲逛的。
“江先生,这里的白天也不怎么安全。”
作为本土人,乔治直言不讳,并没有遮羞,回老板话的同时,精力没有丝毫放松,敏锐的视线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扫视周遭,街头巷尾,商铺出入口、往来路人,任何异动都不遗漏。
和斯蒂芬的小动作如出一辙的是,他的右手始终保持在腰侧不动,不受行走的影响。
诺布山半山豪宅带精致静谧,令人心向往之,而这里破败杂乱、污水垃圾随处可见。
同一座城市,不同的世界。
当转过一道昏暗拐角,一幕难以言喻的画面毫无预兆地闯入视野。
临街避风的墙根阴影处,四五个三四十岁的华人紧紧蜷缩挤作一团,靠着彼此身上微薄到近乎可以忽略的体温,抵御着凛冽的气温。
毋庸置疑。
这些十有八九就是传说中的“润人”。
——简而言之,就是盲目听信美国梦,不顾一切奔赴海外的倒霉蛋。
小时候,江辰记得,沙城的流浪汉还是挺多的,天桥,街边,甚至是医院门口……随处可见他们的身影,但是千禧年过去后,那些流浪汉就逐渐消失了,时至今日,更是近乎绝迹。
众所周知,物质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难道说,那些消失的流浪汉,全部跨越山海,来到了阿美莉卡?
如果这样解释倒是勉强合理了。
都不用凑近,从起球结痂、脏得发黑的衣服都能感受到他们身上洋溢的浓厚异味,有人袖口烂穿一大块,枯瘦青紫的手腕直接暴露在外,皮肤冻出密密麻麻的裂口,有人裤脚完全泡在路面积水里,双腿不受控制地哆嗦。
所有人都是一副形销骨立的模样,颧骨凸起,面颊深深凹陷下去,长期缺吃少穿带来的营养不良让他们的面色呈现灰败青白,去演丧尸几乎不用化妆,嘴唇更是干裂起皮,结着暗色血痂,眼窝塌陷发乌,目光涣散浑浊,属于人的生气完全被饥寒消磨干净,只剩下一副麻木空洞的躯壳……
谁特么说阿美莉卡空气都是甜的?
看看这些人。
他们曾经就是人类灯塔最忠实的信徒,结果想方设法跋山涉水如愿以偿后,迎接他们的并不是极乐净土,而是残酷绝望的狮驼岭。
谁敢想象。
或者他们奋不顾身满心欢喜出发时也不敢想象,他们最终的愿望,竟然是——回家。
没错。
回家。
不是杜撰。
而是他们自己写的,
写在脚边,摊着的,边角卷烂的硬纸板上。
中英双语,字迹潦草歪斜:务工被骗,身无分文,求求好心人资助回国路费。
可悲可笑复可叹。
原来真应了那句话。
最珍贵的东西,其实一开始就拥有了。
时不时有人路过,可都视若无睹,别提慷慨解囊,甚至连停顿都没有,并且还会裹衣掩鼻,加快脚步。
一动不动,不哀求,不哭喊,可能他们也醒悟到,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到出发的地方。
谈不上人心冷漠。
类似的流浪汉,全美随处可见,可以说泛滥成灾,是帮助不完的。
就像曹公主说的。
出发时,就得做好心理建设,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而不是去奢望他人的援手。
人类社会,哪有天堂?
没错。
相对意义上,阿美莉卡称得上天堂,现在也是。
但不要忘了,它是富人的天堂。
这座资本主义王冠上最闪耀的明珠,只会在意能够为它创造价值的东西,而不是毫无用处的……“乐色”。
作为“同胞”,江老板也没有停留,在决定西行追梦的那一刻,这些人,在精神层面上,已经脱离东土了。
“乔治,你去过神州吗。”
“去过。去过长城。”
“你觉得神州与阿美莉卡相比,如何?”
乔治瞥了眼那几个蓬头垢面的流浪汉,没出声。
“但说无妨。”江老板轻笑道。
“神州,适合穷人生活。阿美莉卡,适合有钱人生活。”
一针见血。
江老板哑然失笑,不禁赞叹:“高见。”
在现在的神州,人不可能饿死、冻死。
阿美莉卡拔高了上限。
而神州保证了下限。
所以得弄清楚的是自己适合哪一个生态系统,以及自己在这个生态系统里的定位。
但往往很多人以为只要到了西天,都能成仙,实际上你还是你,仙还是仙,能力不足,侥幸抵达,终究还是会摔下去,并且还会摔得更惨,万劫不复。
所以天堂与地狱,没有差别。
闲谈间,一股醇厚霸道的中式酱香穿透寒凉,强势漫溢开来,抢夺着每一个过往者的嗅觉。
江老板望去。
前方十字路口处,一台打理得干净整洁的移动小摊摆在路灯下,摊边人头攒动、却秩序井然,其中有些看上去就经常零元购的老黑竟然都规规矩矩的排起了长队。
有趣的是,摊主是个二十多岁的华人青年。
摆摊摆到旧金山来了?
“他叫唐,在这里免费送饼。”
见老板表示出兴趣,乔治很快出声介绍。
“免费?”
“是的,已经送了两年了,他在网络上很出名,全球粉丝应该有几百万。”
果然。
神州真是人才辈出,能够把互联网玩出花来,只不过这又是哪条赛道?
“去瞧瞧。”
江老板朝酱香饼摊走去。
摊主身形清瘦,干净的短发,戴着副眼镜,斯斯文文,黑色卫衣袖口干练挽起,系着围裙,滋滋冒气的铁板旁杵着个手机支架,正进行着现场直播。
揉面、醒面、甩面、开酥、摊平、刷酱、撒芝麻……不是花架子,是有真功夫,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麻利熟练,出锅的饼皮层次分明、外酥里嫩,刮上去的酱料鲜艳红亮、令人口齿生津。
“他以前是留学生,毕业后没多久就在这里专职卖饼,以前要付费,后面不知道什么原因开始免费赠送,只要有需要的人,都可以到他这里来免费领饼。”
“那我们可以领吗?”
江老板偏头。
“……”
乔治沉默。
难怪这里这么热闹。
“我竞选旧金山市长的时候,请投我一票。”
“没有问题,唐!”
“我号召我所有认识的人给你投票!”
“唐,你什么竞选,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好家伙。
江老板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看着一边发饼,一边拉选票的摊主,江老板隐隐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历史书上是不是记载过类似的故事?
同样是在外生活的华人,境遇之别,堪比云泥。
一边躲在阴暗潮湿的角落苟且偷生,一边站在十字路口,受万众追捧。
实干者处处立身。
懒惰者就地沉沦。
就是不知道,那些同胞来要饼时,这个摊主会不会给?
“让开!”
突如其来的戾气,破坏了热闹的氛围。
三个脖子都有纹身,打着鼻环,穿着脏旧宽松卫衣的家伙粗暴推开人群,蛮横的走到小摊跟前,为首的光头白人踢了摊车一脚。
“小子,拿两百美金出来。”
真是没有废话。
直接道明来意。
剩余两人立刻上前造势,凶狠推翻手机支架。
整台摊位剧烈晃动,刚装好的成品饼袋滑落在地,沾染尘土。
法治,对于底层街区的混混,是没有意义的。
“我为什么要给你们钱?”
“在这里摆摊,就得给钱!”
为首白人凶相毕露,本就病态脸色更加惨白了。
“我的饼,全是赠送,不收钱。而且我已经向政府交过税了。”
摊主小唐据理力争,不卑不亢,这里不是神州,敢在这里出摊,想必类似的经历,他不是第一次体验。
“Fuck!信不信老子把你的眼镜打碎!快点把钱拿出来!”
光头白人又踹了脚摊车,眼神之恶毒,仿佛要将摊主生吞活剥。
站在外围的江老板没说话,乔治便没有任何动作。
“滚。”
人家摊主这么镇定,肯定是有底气的,果不其然,一个大老黑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也是光头,不算魁梧,不过寂静的眼神,一看就有别于这三个咋咋呼呼的小混混。
阿美莉卡帮派盛行。
尤其这种底层街区。
可有句话叫做盗亦有道。
一个出钱出力为底层人免费发饼的吉祥物,哪个帮派会去为难?
只有最不入流的渣滓。
这三个小混混虽然没有底线,但还是有眼力劲的,迅速瞧出这个撑腰的老黑不好惹,瞬间气焰全无,半句狠话不讲,立马灰溜溜撤退。
和神州果然不一样。
也是。
在这里就得审时度势,不然稍有磨蹭,人家掏出biubiu出来挨了枪子怎么办。
秩序重新恢复。
老黑冲摊主小唐点点头,然后功成身退,和他的出现一样,消失得也很低调。
“得民心者,得天下啊。”
全程旁观的江老板感慨,一个华人,全靠自己的品格赢得了当地帮派的庇护,真是一个神奇的故事。
“我们也领份饼去。”
冲突化解,江老板才领着乔治上前,没有搞特权,循规蹈矩的排队。
摊主小唐浑然无事发生,摆正摊位支架,重新开火烙饼,继续做着慈善,还是一样,他送出一份饼,他还是会笑呵呵的拉选票,也不知道是玩笑还是真有这份志向。
十多分钟。
轮到江辰。
“稍等,马上就好。”
“不着急。”
听到字正腔圆的中文回复,等待饼熟的小唐下意识抬眼瞧来,然后一愣。
鞋虽然脏了,但江老板的衣着、还有气质,以及身后贴身紧随的乔治,哪里像是需要救济的穷人。
“神州人?”
他问。
“嗯。”
江老板温和的点头。
“你也要饼吗?”
摊主小唐不自觉上下打量他,委婉的道:“我这里的饼是每天限量供应的,送完了,后面的人就没有了。”
做善事,也不可能全天二十四小时无休。
这是在隐晦提醒江老板,不要浪费资源。
“我小时候很喜欢吃酱香饼,难得在异国他乡碰到。”
江老板视线下垂,看向烙锅,不表示自己并不是想要占便宜。
“今天的饼,我们全买了。”
乔治伸手入怀,不是掏枪,是打算掏dollar。
江老板抬手,制止乔治的同时,看向摊主小唐,“没有关系。”
他微微一笑,排了十多分钟队,就打算这么空手离开。
“等一下。”
就在江老板即将转身的时候,摊主小唐喊,然后从锅里挑出一张品相最优、香气最足的酱香饼,切好,仔细装入纸袋,递出。
“拿去。”
二十多岁的青年,眉眼坦荡,笑容干净,没有讨好,没有谦卑、只有他乡遇同胞的纯粹真诚。
“谢谢。”
江老板没有客气,伸手接过温热纸袋,“你不让我给你投票吗?”
摊主小唐一愣,然后阳光的笑,扶了扶眼镜,“你有选举权吗?”
江辰莞尔,掂了掂袋子,“希望我下次来的时候,你已经成为这里的市长。”
“哈哈。”
小唐压低音量,避着周围等待领饼的人,单手掩嘴,小声用中文道:“我只是自嗨,过过嘴瘾而已。”
江老板笑了笑,“走了。”
摊主小唐摆手,“拜拜。”
江老板拎着饼袋转身,气质凌厉的乔治立即跟上。
小唐目送他们走远,慢慢收回目光,扶了扶眼镜,埋头,继续烙饼,送饼,
“我竞选旧金山的市场的时候,投我一票。”
“ofcourse!唐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