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绅士

夜色弥漫。

旧金山却霓虹正盛，滨海公路上车流如龙，一座座高楼把灯光切成碎片，洒在潮湿的街面上。

黑色定制迈巴赫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按照要求，刻意慢速行驶，车厢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

辛西娅倚靠在后排柔软的真皮座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口，头巾没脱，脸上的面纱已经摘除，露出那张人间难寻的容颜。

湛蓝瞳孔没有焦距，显而易见，和江老板一样，她也在“复盘”刚刚那场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能够搅动地缘格局、牵扯无尽利益的谈判。

没错。

谈判。

总不能是约会吧？

约某人见面，为的就是原油贸易的事，这不是普通生意，一年七百多亿的盘子，最关键货源敏感，渠道烫手，稍有不慎，与盈利亏损无关，而是会被卷进国家级地缘漩涡。

所以，今天的碰头，是除夕的最后一道考核。

她必须得验证，对方究竟有没有足够的资格。

结果没有让她“失望”。

年容量近千亿级别的长期能源贸易大单，压在无数跨国集团、顶级财阀身上，都是需要层层推演、反复斟酌、慎之又慎，可落在那个男人眼中、仿佛只是在敲定一笔无足轻重的物流生意。

不。

不够贴切。

甚至比菜市场买菜还要随意。

——她当然没有亲自去买过菜，可即使在菜市场买菜，也没有开口就是五折起步的吧？

做买卖，讨价还价很常见，可开口就是半价，看人家削不削你就完事了。

简直像是儿戏。

对。

儿戏。

那个男人，摆出的架势好像根本不怕谈判崩裂。

换做别的势力、组织、团体，听到这种量级的交易，多少会露出贪婪、或者慎重，或者恐惧……而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那里，端着茶杯，眼神清浅，语气平淡，每一分每一秒似乎都在述说：能谈则谈，不谈拉倒。

——就是这么神气。

可他有神气的资格。

最后打了“八折”，但这个结果并不重要，更关键的，是他后续的发言。

按周结算？

No。

对方的财力，她早就有所体会，要不然，凭什么能够坐在一张饭桌。

因为长得帅？

真正让她触动的，是那一句：

“我们不止做一次生意，也不止是石油。”

这句话不轻，也不重，却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潭，表面只荡开一圈涟漪，底下早已不知沉到了哪里。

难道这一次，对方背后，还是代表着国家意志？

对方的背景，她当然调查过，实打实的“平民”，没有东方所谓的红色血脉，上次在东瀛，涉及到九鼎集团也就算了，可这一次，他凭什么代表神州？

这类合作，虽然互惠互利、双赢共赢，却注定无法摆上台面公之于众，只能私下隐秘推进。

M国境内手握能源渠道、有资格承接合作的代理人数不胜数，神州境内亦是人才济济、势力林立。

譬如九鼎集团那位根正苗红、背景正统、履历完美的曹锦瑟，论身份、论底蕴、论认可度，分明更合适、更合规。

可最终掌舵的，偏偏是这个横空出世的男人。

倘若。

他背后并非官方意志。

——那个天赐会的胃口，当真这么大吗？

若是事实果真如此，那她过往所有关于天赐会、关于对方的评估体系，都需要彻底推翻，重新界定。

“斯蒂芬，你对这个人，怎么看。”

前排驾驶位上的超级保镖斯蒂芬骤然一怔，完全没料到小姐会突然问他问题，好在职业素养过硬，即便心生意外，掌控方向盘的双手也稳如磐石，他极快抬眼，透过内后视镜扫视一眼后座，随即迅速收回目光，目视前方蜿蜒的公路，声线刚毅沉稳，带着军人独有的端正刻板，一本正经地作答：

“小姐，最好不要吃路边摊，不太卫生。”

辛西娅：“……”

一瞬间，翻涌繁杂的思绪尽数卡顿消散。

属实是标准的聊城门楼子，对胯骨轴子。

“江，你怎么看。”

那张难以言喻的绝美容颜依旧平静无波，再次开口，重复发问。

斯蒂芬心头缩紧。

他哪敢妄议。

方才自然是刻意装傻。

追随小姐多年，他阅人无数，站在世界顶层、呼风唤雨的巨擘枭雄，豪门掌权人、金融寡头，资本大鳄、政坛高官……数不胜数。

可他心中无比清楚，过往见过的所有人，没有任何一位，能比得上这位来自东方的江先生。

即便……里奥先生，也有所不及。

无关权势高低、财富多寡、地位尊卑。

毕竟加上今天，他与对方也才见不过两面，除了知道对方来自神州，其他一切，一无所知，他哪里知道对方的具体背景。

之所以觉得对方“独特”，完全是基于小姐的态度。

其实上次对方登门拜访，斯蒂芬就有所察觉，今天只不过更加的深刻直观，甚至是震撼。

别看他表面上好像若无其事，实则一两个小时内，内心波涛汹涌，不曾断绝。

他知道小姐的日程安排里，神州除夕那天，要和里奥先生聚餐。

而除夕尚且未来。

在他看来。

今天，就像是一场约会。

当然这种话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小姐两次发问，斯蒂芬也不敢再避而不答，最后回应道：“江先生很有礼貌，是一位绅士。”

提前准备红包，带她躲开人流冲击，的确绅士，但这样的绅士，并不罕见，尤其是绅士文化发源地的西方。

当然。

辛西娅也没有打算从保镖嘴里得到有营养的评价，可能只是单纯的想要分散下注意力而已。

“小姐，我们的人在布防的时候，发现了另一股力量，应该是江先生的人马。”

斯蒂芬转移话题。

不会真以为江老板那么缺心眼吧？在异国他乡，带着一个保镖就敢招摇过市。

现在可不是和廖向东千里走双骑的时候了，如今的江老板是千金之躯，哪会轻易把自身陷于险境。

要不是为了展示诚意，其实他并不介意派个替身过来。

“还有其他人吗。”

辛西娅问。

来都来了，再多的护卫力量，其实并没有多大的意义。

主场就是会有主场的优势。

不过人性总会寻求一份心理安慰。

“没有发现。”

斯蒂芬的回答很保守，很克制。

辛西娅不露声色，低头抿了口水。

看来栽种那些蓝杉的真正园丁，还并没有发现家里进来了不欢迎的客人。

“神州农历除夕那天，控制唐人街，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是。”

斯蒂芬利落回答，眼神锐利。

就在车厢即将重归静谧的时刻，一阵细微的手机震动声骤然响起。

嗡——

辛西娅侧身拿起震动的私人手机，屏幕微光乍亮。

她指尖轻点接通。

“小姐，第七轮全域筛查结束。”

那头的声音仿佛机器，“依旧没有挖掘到天赐会的有效信息。”

“资金源头，全球账户链路，完整组织架构，高层核心成员……全部未知，除了江辰。他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辛西娅握着微凉的手机机身，眸色沉静，没有说话。

听筒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与棘手，继续汇报：“小姐，目前所有手段全部失效。想要突破壁垒、深挖天赐会底细，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深入神州境内实地探查，但……”

不用“但”了。

那块土地什么性质，人尽皆知。

就算脑袋揣裤腰带的雇佣兵，都将那个地方划作禁地。

从东瀛那场“邂逅”开始，她便开始调查对方的底细。

可是一轮又一轮筛查，一次又一次深挖，耗费无数人力、物力、财力，历时这么久，却一无所获。

这个男人明明不久前还与她同桌对坐、距离近在咫尺，清晰可见，可是他和他背后的势力，始终是一团摸不透、抓不住的迷雾。

明明所有人都知道，世界上新冒出了一个势力庞大的组织，在全球搅风搅雨，但是至今却没有人窥见它的真容。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因此奇特，同时，难免产生些许挫败感，却也激发了胜负欲。

窗外的霓虹飞速后退，在车窗上形成浮光掠影，一道命令轻声下达，听不出喜怒：“终止对天赐会的一切调查。”

听筒那头骤然沉寂。

小姐从来不会半途而废，这次为何戛然而止？

虽然始料未及，但执行命令是第一原则。

“是！”

辛西娅放下手机。

耗时数月、七轮筛查都查不出丝毫痕迹，足以证明外围手段已然走到尽头，继续无谓投入资源，只会徒增损耗，毫无意义。

终止调查，不代表放弃挖掘。

查不到没有关系。

如今原油贸易已然敲定，双方即将开启长期、深度、高频的绑定合作。

日久见人心，日久亦能见底牌。

日积月累的交易往来、终将让天赐会层层伪装的外壳逐渐剥落，所有潜藏在暗处的秘密，迟早会暴露，无处遁形。

车厢里恢复静谧。

晚风裹挟旧金山的喧嚣袭来，然后被厚重的车窗尽数阻挡。

辛西娅指尖捏着透明玻璃杯，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杯底剩余的清水。

斯蒂芬保持缄默，目视前方，迈巴赫平稳划过滨海大道的弯道。

“嗡。

随着震动，搁置在真皮座椅上的私人手机再度亮起。

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备注清晰明了。

——Leo。

辛西娅垂眸扫了一眼，湛蓝瞳孔里没有半点波澜。

这位才是真正的绅士。

就算“打扰”，时机也总是拿捏得恰当好处，要是这个电话早来一个小时，那就有点尴尬了。

或许是出于回馈，辛西娅沉默两秒，而后拿起手机，指尖轻点，按下接通键。

电话那头瞬间传来里奥温润磁性的嗓音，是刻在骨子里的西式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与迁就，没有半分冒昧唐突，妥帖得让人挑不出丝毫错处，“辛西娅，没打扰到你吧？”

其实。

马上都要约会了，没必要如此客气的。

客气，往往也意味着距离。

看看某人。

瞅准机会，该动手就动手。

“没。”

辛西娅应声，虽然只是一个字，语气却并不全冷淡，起码足够让听筒那头的人满意。

“我是想问你。后天需不需要我来接你。”

里奥笑声更加轻柔。

字字句句，皆是尊重，事事处处，皆要商量。

“不用。告诉我时间就好。”

里奥从不会勉强她分毫，立刻顺着她的意愿退让，“那就下午四点吧。这个时间刚好，不早不晚，唐人街有新春欢庆节目，我们可以慢慢转一转。”

多细致入微啊。

知道对方时间宝贵，哪怕是约会，也没想多霸占对方一个小时。

“好。”

辛西娅干脆应允，既然早就达成约定，自然不会反复，其实对方说上午，她也不会有意见。

同时。

她也很尊重对方。

譬如唐人街大同小异的新的欢庆节目，她今天基本都已经见识过了，但是在电话里，没有任何表露。

“里奥。”

她忽然轻轻开口，主动唤了他的名字。

电话那头正要柔声续话的里奥骤然一顿，语气瞬间添了几分欣喜与急切，立刻应声：“我在。”

不是。

要是江老板在这儿，肯定会疑惑。

为什么舔狗系统没选这厮？

“那天，我不希望太多的闲杂人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闻言，前面斯蒂芬握着方向盘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余光透过后视镜悄悄掠过后座。

小姐刚刚可是让他加强人手，这会向里奥先生提出的要求却截然相反。

里奥微微一愣，而后灿然笑声里洋溢出乎意料的惊喜：

“当然。那一天只属于我们。我们两个人。”

比刚刚那只糖龙还腻啊。

辛西娅不置可否。

“后天见。”里奥柔声道。

“后天见。”

通话结束。

即将要赴一场浪漫约会的女士毫无幸福，更无羞赧，场外的夜色浸透进来，模糊了她的脸。

迈巴赫继续沿着滨海公路爬升，朝着诺布山的宅邸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