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0 美食家

标准的猎杀时刻。

现场直播，没有打码，黑熊惨死的模样以近乎蓝光的画质呈现在别邸的姑嫂眼前。

“害怕吗。”

藤原丽姬伸手搭住小姑娘的肩膀，孕妇也不能久躺久坐，需要适宜的活动。

“不怕。”

芽衣摇头，嗓音干脆。

“以前见过这样的画面吗。”

“没有。”

“那为什么不怕。”

“因为这是坏人。坏人，该杀。”

普通人家的孩子，自然应该引导其慈悲为怀，但皇室的教育并不一样。

难怪，她一个公主，竟然会成为民间呼声最高的继承人。

对于君主而言，同理心泛滥，是致命的缺陷，而芽衣的表现，相当让人满意。

藤原丽姬眼神悄然闪烁，继续柔声询问，可是按在小姑娘稚嫩肩膀上的手、力量不自觉加重：“芽衣怎么知道，他是坏人？”

“因为江先生是一个好人。”

芽衣的回应更加不假思索。

藤原丽姬微怔，眼底的寒芒逐渐化解，那只左手上的力量也缓缓褪去，脸色陡然变得复杂，掺杂着一丝挣扎的无奈。

“……现在，你也觉得他是一个好人？”

看看直播屏幕上。

那个家伙，虽然会滑，但总感觉蹩手蹩脚的，努力“尾随”着母亲，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是一个变态的痴汉。

芽衣回过头，单眼皮下的乌黑眼珠浮现疑惑，显然是认为嫂嫂这个问题、比较奇怪。

“现在”……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他和我的母亲，般配吗？”

藤原丽姬没有再考校一个小孩的理解能力，索性把话挑明。

芽衣双目失神，然后平平无奇的脸蛋“唰”的一下红了起来，嗫嗫嚅嚅，说不出一句话。

“害羞什么，反正他和母亲都不在这里，畅所欲言。”

藤原丽姬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狡黠之色在眉眼跳跃，“我保证，我绝对不会告密。”

芽衣紧张的攥了攥手，略带婴儿肥的脸涨得像红苹果，即使眼见为实，这几天的所见所闻都在告诉她一个事实，但她内心还是无法完全相信。

“……江先生，和夫人，是什么关系？”

“你认为，他们是什么关系？”

藤原丽姬继续反问，嘴角漾着若有若无的弧度，玩味之色更浓。

芽衣不敢应答。

“按照流行的话讲，友达以上，恋人未满？”

藤原丽姬娇俏的道，没有摆嫂嫂架子，润物无声中拉近与小姑娘的距离、消除对方潜意识可能存在的戒备与隔阂，她重新看向监控画面，语气之轻松，压根不像是在欣赏一出真人大逃杀游戏，“从女儿的角度出发，我自然是希望，母亲能够寻到自己幸福，但是，站在私人立场，我并不希望，是江桑。”

“为……什么？”

小姑娘壮着胆子，小心的多了句嘴，“是因为年纪吗？”

“不。”

藤原丽姬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当然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和江桑，是很好的朋友呀。”

画面里，三人合作，又堵住了第二只猎物，也是四个杀手里唯一的女性。

被小姑娘深信不疑发好人卡的江老板还是没有犹豫，手起刀落，不对、是手起枪响，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香消玉殒。

还是暴头。

枪法之准，令人叹为观止。

藤原王妃视而不见，视线慢悠悠转移到身边的小姑娘身上，弧度蹁跹，“应该没有谁，希望自己的好朋友，和自己的母亲在一起吧？你说对吗？”

“砰砰砰砰——”

芽衣心跳加快，犹如急促的鼓点，视线飘忽，一时间不敢直视嫂嫂的眼神。

——因为。

她想到了那一天。

皇居开盛宴。

她中途去自己的小书房时，在那里意外撞见了江先生和嫂嫂。

噢。

那时候。

对方还不是她的嫂嫂。

“芽衣，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说话了？”

小姑娘猛然一惊，赶忙收回思绪，依旧不敢和嫂嫂对视，于是乎微微垂着头，压制慌乱的心绪，“可是嫂嫂……也没有办法反对不是吗。”

藤原丽姬莞尔，微微叹气，“是啊，要是反对，我又怎么忍心，母亲难得相中一个男人，莫非我要眼睁睁看着母亲孤独终老？”

芽衣强行将纷乱的思绪抛出脑外，悄然深呼吸，然后慢慢抬起头，“那江先生、也……”

她又红了脸，剩下的话说不出口了。

到底还是年纪小，又被困在深宫，目前并没有被本土文化所侵蚀，三观接近正常人标准。

对啊。

怎么只盯着母女俩的感受，男主角难道是予取予求的工具吗？

听到小姑娘出自内心的发言，藤原丽姬又笑了，她一只手搭着小姑娘肩膀，一只手搭着肚子，看着屏幕里，在两位高手带领下愉快滑雪的某人，幽幽道：“男人，就像美食家，如果是一道他从未尝过的菜品端到了面前，你觉得，他会拒绝品鉴吗？”

对于十岁左右的小孩来说，这样的比喻有那么一点深奥，但芽衣显然听懂了，从她脸色的红晕深浅就看得出来，低垂着眼，不再接腔。

“累了，我歇会。”

手从人家肩头放下，藤原王妃没再折腾小姑娘，转身，走回躺椅，惬意悠闲躺下。

“呼——”

芽衣轻轻呼吸，扭头看向屏幕，无意识攥了攥手，发现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汗水。

枪毙夜蝶后，监控里合作愉快的三人原地休息了会，并不着急赶尽杀绝。

反正这是一场全无公平的游戏，他们拥有绝对的装备优势。

江老板垂手握枪，女杀手姿态扭曲的躺在面前，猩红血水在洁白的雪地里晕开妖艳花朵，他却平静无波，冷酷地让人心悸。

谁家好人是这样式的？

头一次见识他残忍一面的心意吗表情如出一辙，漠视地上尸体，犹如看待微不足道的尘埃，湛蓝瞳孔像封冻的深海。

比二人多活几十年的藤原夫人更不会大惊小怪了，因为距离太近，干净又勾人的幽香一阵一阵袭来，羽毛般不断撩拨某人的鼻腔，“还有两个。”

雪板轻轻一转，江老板帅气的率先出发，“追。”

学习能力很强。

越来越熟练了。

“小心点。”

藤原夫人迅速跟上，从贵客身前滑过，出于对某位新手技巧的担心，甚至忘记了和贵客打声招呼。

无论什么年纪的女人，一旦陷入爱情，都会忘乎所以。

目送两人前后离去，辛西娅清冷孤绝的踩在雪板上，一动不动，似乎，有点生气了。

别邸里。

躺椅轻轻摇晃，一边休息一边观看直播的藤原王妃貌似苦恼的揉了揉眉心，以小姑娘恰巧能听到的音量，无奈感叹：“母亲已经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眼里只有江桑了。”

西北林道树密枝繁，凌乱生长，影响视线。

第三位杀手极其狡猾，深知双手被缚、毫无抗衡资本，全程专挑狭窄树缝钻，想逼追击者减速、放弃。

他冻得浑身发紫，单薄背心早已被雪水浸透，四肢僵硬得几乎不听使唤，却凭着职业杀手强大的意志和求生本能，咬牙狂奔，即使双腿越来越重，如同灌铅，也不肯停下半步。

可即使他拼尽全力，榨干潜能，身后两道切雪的嘶响还是如期而至。

于他而言，堪比死神的低吟。

熟龄女人最大的长处，就是深知男人需要什么，从一开始的领航破风，到现在跟着江辰身后滑行，藤原夫人就像一个温柔的港湾，默默守候，放开束缚，让男人去驰骋，去飞翔。

“嗤——”

新手的平衡终究不稳。

路过一处凹陷雪坑时，想要整把帅的的江老板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起飞失败，雪板没能凌空跃过去，反而猛地一陷，身形骤然失衡，整个人不受控地往侧前方踉跄。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温软有力的手精准扣住了他的小臂，及时将他摇摇欲坠的身形扶稳。

是夫人。

关键的是，夫人没有痴缠，见他稳住身形后，便很快松开了手，这让打算开口道谢的江辰话语鲠在喉间。

“不要操之过急。慢慢来。”

多么温柔的语气，尤其那抹淡雅纯净的笑容，经过风雪的渲染，更加触人心弦。这种感觉，就像一个无限宠溺自己的长辈，无论犯了什么错误，都不会责怪，只会呵护鼓励。

江辰喉结微不可察滚动，心神一时间都有些失守，他稳住雪板，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

前方密林尽头，那名杀手终于慌不择路，直冲陡坡而下。

可是坡底，辛西娅竟然已经等候在那里，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滑来的。

也许是沉浸于二人世界，压根没注意。

黑衣、雪色、银白长发，她立在茫茫白雪间，像一尊鬼斧神工的雕塑。

杀手冲势极猛，等看到有人守株待兔，立马想要改道，可是为时已晚，代价是失去平衡扑摔在雪地里，满脸积雪，双手锁死在身后，和前面的二位一样，连撑地自救都做不到，只能拼命扭动肩膀。

辛西娅不上前，只是静静看着他徒劳的挣扎。

随后，江辰和藤原夫人双双滑至坡边停下，没有去夸赞人家的技巧高超，江辰居高临下俯视雪地里凄惨狼狈的杀手，

“说出你的雇主，我放你走。”

杀手抬眼，眼底只剩疯狂的死戾，“做梦！”

不想死，不代表畏死。

不想死是人性本能。

作为职业杀手，踏入这行，对于这样的结局，早就有心理建设。

更何况，出卖雇主，等于践踏这行的底线，坏了行规，即使他真的能够活着离开这片松林，也会有无数人不会放过他。

而且。

刚刚两声沉闷的枪响，他听到了。

两位伙伴“舍生取义”，他又怎么会乞全苟活？

“再见。”

利落的枪声再度穿透林野。

依旧正中眉心。

雪地猩红漫开，所有挣扎戛然而止。

藤原夫人静静站在他身侧，看着尸体缓缓瘫软，有种小鸟依人的画面感。

别管年纪不年纪了。

这样肆意的人生，谁能不羡慕？

谁？

“最后一个，你来？”

江辰看向坡底的女人，晃枪示意。

总不能一个人享受吧。

他忽然想到了山区里的职业猎户，上山打猎都会带很多条猎犬，各有分工，有的负责追踪猎物，有的负责拖住猎物，有的负责和猎物周旋……

咳。

这个比方好像有点不太合适。

“我不杀生。”

“……”

江辰差点没噎住。

好吧。

她也的确像是有洁癖的那种人。

松涛阵阵，风声沙沙。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相比于令人羡艳的江老板，最后幸存的首领苍隼在听到悠远的第三声枪响后，心态彻底崩盘。

脚印深浅错乱，一路跌跌爬爬，无数次摔倒又强行撑起身体逃命，他不再刻意规避路线、玩弄心机，只剩最原始的本能，埋头疯冲。

“要是累了，交给我。”

藤原夫人刻意压着速度，陪着这位新手，不前不后，始终保持并肩随行的距离。

初学者，持续控力维持平衡，远比看上去耗费体力。

“不用，不累。”

江辰口是心非，不愿意欠对方人情，话音刚落，前方又是一处凹凸不平的雪坡。

他膝盖微屈发力，依旧没能稳住，身形再次微微摇晃。

这一次，藤原夫人没有再伸手扶他，而是轻轻靠近半步，肩膀若有似无，极其轻微地蹭过他的肩膀。

只是一瞬的触碰，轻得像风雪擦肩。

却恰好帮他抵住了失衡的重心。

“歇会。”

夫人没有停留，继续向前，并且还捎带手，轻松顺走了他的手枪。

别邸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藤原王妃由躺改为坐了起来，红唇嗫嚅，不知道念叨着什么，聚睛会神，脸色异样……逐帧学习。

苍隼听见身后渐近的声响，绝望之下，竟生出一丝荒诞的侥幸。

或许是余光瞥见追击自己的只是一位气质温婉的妇人，他骤然转身，恶向胆边生，直直朝着藤原夫人冲撞而来。

垂死之人的反扑，凶狠又孤注一掷。

哪怕双手被缚，成年男子的体重与惯性，依旧具备致命的杀伤力。

后方稍作休息的江辰眼神一凛，“小心！”

藤原夫人身姿微沉，重心稳如磐石，雪板利落横切，一个极漂亮的侧挡卡位。

苍隼巨大的冲势瞬间落空，狠狠砸在雪坡边缘，翻滚数圈，浑身冻得僵硬，彻底无力起身，只能大口喘息，满眼死寂。

“砰砰砰砰……”

没有再让某人收尾，似乎是在表明有人不愿意做的事她愿意做，藤原夫人抬手，清空弹夹，以平静而又极富冲击力方式为某人报仇雪恨。

看着画面里、欲言又止的某人，藤原王妃眼神微微闪烁，轻声呢喃：“母亲真的没有谈过恋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