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往昔的回响
甬道的尽头是座比无冬城中央广场更宽阔的穹顶大厅,穹顶之高,足以让吉西尔德拉舒展双翼在其中盘旋半圈而不触碰岩壁,但这并非是真正令人屏息的原因。
大厅的地面上生长着一片不该存在于地底,不,甚至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热带雨林。
苏铁和桫椤交错成林,树冠在数十米高处交织成墨绿色的天棚。
藤蔓从穹顶的裂隙中垂落,挂着拳头大小的紫红色花朵,花瓣在半空中缓缓开合,像是在呼吸。
空气中弥漫着温暖而湿润的雾气,能见度大约只有三十步,更远处的一切都隐没在柔和的淡绿色光晕中。
脚下的地面不再是玄武岩,而是厚厚的苔藓和腐殖土,踩上去柔软而无声。
光源来自那些蕨类,每一株蕨类植物的叶片边缘都沿着叶脉亮起细如发丝的荧光,淡绿色、浅蓝色、冷白色交织在一起,从树冠层到地面层层叠叠,像是有人把无数的LED管铺在了这片密林里。
几丛比人还高的发光蘑菇簇拥在一棵倒伏的苏铁树干旁,伞盖下不时滴落几滴发光的孢子液,溅在苔藓上便亮起一圈短暂的荧蓝涟漪,照亮了蘑菇根部缠绕着的某种开着细碎白花的藤蔓。
张元伸出手拂过一片蕨叶,指尖传来了湿润的触感——叶片的脉络,甚至连叶面的绒毛都真实得毫无破绽。
一滴露水顺着叶脉滑落,沾在他的指腹上,凉丝丝的,但当他的感知深入探查时,所有真实的细节都露出了底牌。
这些植物的细胞结构中流动的不是生命力,而是某种微妙的模仿拟态。
每一片叶子、每一根藤蔓、每一朵花,其内核都是空的,它们是投影,是记忆被力量咒文从数万年前的某个雨季中提取出来,凝固在此地,反复播放。
“真美。”娜迦海妖轻声说。
她的耳鳍微微张开,捕捉雨林中细微的声响,她的鳃颊张开,呼吸湿润的水气,一切都如此鲜活。
米波蹲在发光蘑菇旁,伸出手指戳了戳蘑菇的伞盖。
指尖穿透了伞盖边缘的荧光,触到了更深处某种冰凉而坚硬的东西,他没有说话,只是收回了手,在自己的矿镐柄上蹭掉沾上的发光孢子。
“他们把自己关在记忆里。”神谕者说。
他手中的占星水球停止了旋转,天青色的液体表面倒映着发光蕨类的光影,也倒映着他自己那张湛蓝色的面孔。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倾听什么别人听不到的声音,然后才继续说道:
“不是为了美,是为了在守着那东西的漫长时间里,不至于发疯。”
张元没有回应,他沿着苔藓覆盖的小径快步前行,穿过藤蔓的罗网,拨开叶片的帷帐,在绕过一棵倾倒的苏铁后忽然停住了脚步。
苏铁的树干背后是一小片被蕨叶半掩的空地,地上曝露着七块石板,石板镶嵌在泥土中,表面刻满了扭曲如蛇行的咒文符号。
“梦境是过去的回响,真实是幻影的根基。”
张元俯身观看着石板,甚至伸手摩挲感受其上镌刻符文的凹凸错落。
周围雾气还在缓缓流动,蕨叶仍在发光,远处的蛙鸣声重复着数万年前就已经录好的那段旋律,但法师却知道,真实已然握在手中。
“奈里夫,他们的梦该醒了。”
“此处的法术禁制有其独到之处,如果要彻底破解恐怕得耗费不少功夫,”
”不过如果只是要打个招呼的话...“
神谕者手中的洪荒水球旋转得愈发迅疾,苍洋之海的水之精粹散发着碧蓝幽光,所照之处影影绰绰,原本的繁华茂盛如同被泼了水的油画晕散出些许朦胧。
修补匠的红外与热成像探测器同时发出高频警报。
热能读数在老鲍什的目镜屏幕上跳动,七组数据各自指向不同的坐标,但都在向他们靠近。
这些热源呈模糊的人形轮廓,通体灰蓝色,表明体表温度与环境温度几乎完全一致,如果不是探测器捕捉到了它们移动时体表与空气摩擦产生的微弱温差,根本无从察觉。
“不是活物,”老鲍什说,机械臂将一枚探测器升到更高处,镜头俯拍全貌,
“哪怕是变温动物也做不到使自身体温与外界保持完全一致。”
他的话音刚落,其中一道灰蓝色轮廓停下了,停在石板圆环的边缘之外,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七道轮廓陆续现身,没有面孔,没有鳞片,只有模糊的人形剪影,安静地站在雾气中,像一排被遗忘的哨兵。
张元缓缓站直身体,手掌从石板的咒文上移开,没有调动法术,也没有让手触碰剑柄,他只是看着最近的那道轮廓,那道轮廓也“看”着他,没有瞳孔,两朵烛光在眼窝位置闪烁。
“奈里夫,”法师轻声说,“够了,他们已经听见了。”
神谕者收起水球,碧蓝幽光倏然收敛,雨林的荧光重新稳定下来,花朵重新绽放,蛙鸣声也恢复了之前那固定的旋律。
但那七道人影没有消失,他们仍然站在原地,沉默地守在七块石板的对应位置,像是一排早已退场却仍不肯散去的观众。
“%&……%*@#”
其中一道身影靠近一步,发出晦涩的嘶鸣,应该是早已失传的某种古老语言,法师一个字都听不懂。
“你在说什么?我们没有恶意。”法师以龙语回应发问。
那道身影愣了下,咕噜一番后张口发声,腔调古怪但仍能分辨是龙语:
“温血种嘶~离开这里,时光的坟墓里除了回忆嘶~以外,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我并非在索求任何事物,但是有些本该跟着岁月逝去的存在打算要苏醒过来,取回‘属于’他们的东西。”
“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萨鲁克巫虺没有死透,”法师凝视着面前的身影:“我知道你们守在这里不是为了回忆,我知道冰层正在融化也终将融化。”
“不要随意提起那个名字,”
对方的声音依旧沙哑干涩,但语气中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尖锐几乎刺穿了那层嘶嘶作响的爬行类喉音:
“有鳞者...那些奴隶主们,他们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