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会

2016年3月5日，也就是阴历的正月二十七，是商贸大学正式开学的日子。按照惯例，这开学第一天，除了打扫一下办公室，就是开会。

猴年新年的余味似乎还没散尽，至少办公室和办公楼走廊张贴的彩纸和高挂的灯笼依然显得红亮亮的；就连文院长发言时，第一句话还是祝福大家新年快乐。不过，有一点似乎没有符合常理，这祝福并没有迎来满堂掌声，甚至只能用稀稀拉拉来形容。

不用说文院长自己，岳一轮都为他感到尴尬。

岳一轮清楚地看到一丝讥笑掠过和他坐正对面的陈小庺书-记的嘴角。陈小庺曾在外院当了四年副院长，去年调到高翻学院，还是任副院长，本来是要稍微过渡一下，接任院长。高翻学院谢汝涛院长倒是按照时间表光荣退休，不过，就在陈小庺准备好荣升的前一天，学校突然找他谈话，说是由文照萍空降当院长，而他改任书-记。

虽然，学院书-记和院长在级别上都是正处级，且往往书-记要排在院长的前面；但是，陈小庺还是觉得不舒服，在学校混迹多年，他自然明白两者区别有多大。不过，面对突然而来的决定，他又无可奈何，嘴上说着服从安排，心里不知骂了多少次，也不知骂到文照萍或者其他人家第几代。他心想等以后有机会给这个抢他饭碗的”女人“点颜色看看。

等组织部长陪着文照萍来上任的时候，他才知道骂错了，文照萍竟然是男的。在欢迎新院长上任的晚宴上，陈小庺和岳一轮单独喝酒的时候，还贴着岳一轮的耳朵说，一个男人起了个女人的名字，让人不禁想起了《唐伯虎点秋香》里突然回头的如花。

岳一轮不知怎么接，和他碰完杯，一干而尽。好在，陈小庺又端着杯子去找其他人喝酒，耳语。晚宴结束，回到家，不知是喝酒多了，还是其它原因，一想到陈小庺那神态，他就管不住自己，吐了好几次。自那次以后，陈小庺也常常召集着聚会，叫人喊着岳一轮。岳一轮多数都以自己刚刚到分管新部门事多为由逃开。时间久了，陈小庺虽然没有把他打成文派，见了他依然客气，却是很少叫他参加聚餐了。

岳一轮分管的这个新部门叫多语言教育中心。虽然，它隶属于高翻学院这个学校正儿八经的二级学院，但是，性质上已经有了根本的变化。在这里面的工作的员工，除了岳一轮，都不是事业编制。员拿工资不假，基本工资却比有编制的，甚至其它部门没有编制的合同制员工低很多，平均也就三千左右。而有事业编的，除了学校正常工资，还有阳光工资和绩效，加起来都在一万五以上。文照萍空降到来之后，看到其它学院都在创收，每年给员工额外福利非常多，琢磨了很久，就想着在高翻学院也搞个培训中心，折腾折腾，说不定会有很大收获。别的不说，商贸大学除了英语这个大语种，还有十多种小语种专业，而且，这些专业在全国都是排在前几的，整合好了，赶超其它学院不是空想。

当他把这这个想法提出来的时候，院委会的很多人都是反对的。尤其是陈小庺。陈小庺倒不是文照萍瞎折腾，相反，他也知道这个想法是切实可行，大有可为的。不过，按照固有的思路，只要文照萍提出的，他大多数时候需要提出异议，至少不能首先支持。所以，当他发言的时候，他说，文院长年轻，有想法，出发点是好的，但是，搞个培训中心需要人财物不说，还得校委会通过，会给学院带来不少麻烦。所以，就他个人而言，还是谨慎地保留自己的观点；当然，如果文院长非要搞，他也会不遗余力，尽自己所能实现文院长的创举。

文照萍听到他发言以后，似笑非笑地表示感谢了一下。

等所有人就此发言之后，争议依然很大，只能通过举手表决。文院长的提议仅以一票，不，应该说是一票半的优势，获得通过。之所以说是一票半，是文院长后来的说法。根据当时的情形，最终，支持者一票领先就足够了，偏偏在宣布支持票数的时候，陈小庺又举起手。按他的说法，他这个当书-记的面临新生事物，也不能退却，要敢于和文院长一起共担当。

按照院委会最终意见，又经校委会批准，在文照萍当院长的第二个月，高翻学院多语言教育中心正式挂牌成立。成立那天，知道商贸大学的分管副校长要来参加仪式，陈小庺特意穿了一身定制版西装，合影时心满意足地站在副校长旁边，而文照萍似乎成了配角，要不是副校长喊着，他都觉得自己应该和岳一轮站在第二排。

按照文院长的设想，多语言中心除了不从事翻译培训，可以搞雅思、托福、法语、西语和意大利语，甚至越南语等语种的培训，招生对象除了在校学生，更多的要面向校外。不仅如此，在特定时候，还可以直接做出国留学。

众目睽睽，还有特定的人群窥视。文照萍压力不小，岳一轮压力也很大。

上个学期末，快到放寒假的时候，虽然，按要求，多语言教育中心还得晚两周放假，却是要在最后一次院委会上做总结报考的。

其它部们大都是走形式，十分钟不到，就能做完。到了岳一轮时，他时不时被打断，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各部门总结完毕之后，讨论学期末发放奖金的数量。这本应像往年一样，轻松加愉快，大家乐呵呵决定。有了多语言教育中心这个部门，大家多了一层凝重。以至于，经过几番争论，便有了最终结论：多语言教育中心的所有员工没有学期奖金；作为对新部门同事的鼓励，每人发一袋古船面粉和一瓶蓝月亮艾洗衣液。

学院两百万拨款差点打了水漂，还想领奖金，哪来的自信啊，还要点脸不！会后，陈小庺当着岳一轮的面这样说到，还暗示岳一轮赶快辞掉多语言教育中心的职务，到国内发展部去。如果需要帮忙，他来做工作。岳一轮红着脸道谢。

坏消息比好消息传播的快。多语言教育中心的员工一下就炸锅了。大家都觉着付出够多，不到半年的时间，不仅还清了学校的拨款，还已经把部分盈利投入到来年彩页印刷和网络推广上了。苦劳和功劳都有，再市场化，怎么都应该发一部分。平常三千的基本工资，在京城，除了付合租和吃饭，就剩不下什么钱了。赶上过年，回家时，怎么也得买点东西。这下可好，要回江西的，买高铁票钱都不够。

岳一轮挺同情他们。

文照萍也是如此。

两人商量了以后，文照萍让岳一轮写了个两万六千元的借款申请，给财务处分管的姓郑的副处长打了个电话，从学校财务借来款项，在多语言教育中心放假的当天，给每个人发了一千元的奖金。

按道理，文院长能做到这种程度也算非常够意思了。

但是，就怕对比。学校也是到处透风的强。和事业编的没法比，但是，可以和其它部门同是合同工的比啊。这一比，才发现，光奖金一项，多语言教育中心就少那四千块钱。

所以，多语言教育中心的员工是有怨言的。因此，今天文院长新春后第一次讲话，多数人依然兴趣不高，甚至有可能有些人盘算着找个机会跳槽。

陈小庺自然是惊喜，但还得尽量隐藏起来。

岳一轮觉得尴尬，他觉得文院长也应该尴尬。

不过，出乎意料，他安之所素。依然决然，按照自己的节奏把新学期致辞，开成了动力十足的动员会，尤其是那句”让多语言中心的所有同事在新的一年有岗位可立，事情可做，有金钱可赚，走在望远楼里有成就感，有尊严感，有归属感“，让所有人激情勃发，掌声雷动。

陈小庺也拎起两只手掌，然后，相互碰在一起。